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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屋内暖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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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暖灯轻晃,将深秋的凉意隔在窗外。
沈清城靠在椅上,脸色依旧是那层淡得近乎透明的白,太阳穴隐隐发胀,胃里也跟着泛起一阵浅浅的钝痛。
他这身子本就虚,又常年落下胃病,一累一饿就犯疼,偏偏什么都不肯多说,只自己默默忍着。
江程宣端着药碗走近时,空气里便飘开一缕淡淡的药香。
深褐色的汤汁盛在白瓷碗里,热气轻缓升腾,不刺鼻,不呛人,是特意按照沈清城的体质熬煮的——既补气血,又添了几味温和护胃的药材,连刺激都减到了最低。
可药香刚飘到鼻尖,沈清城的身子便下意识一紧。
他抬眼望向那碗药,眉峰轻轻蹙起,眼底浮起一层清晰的抗拒,连放在腿上的手指都悄悄蜷了起来。
江程宣看在眼里,心轻轻一叹。
他知道沈清城不肯喝,却怎么也猜不透真正的缘由。
这人平日里再疼再难受都一声不吭,偏偏对一碗药抵触成这样。他只当是怕苦,却不知道,沈清城心底藏着的,是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慌张。
沈清城望着那碗药,心底翻涌的全是不安。
他怕这一碗接一碗的汤药,时时刻刻提醒他,自己有多孱弱,有多不堪一击。
他怕自己这副动不动就垮掉的身体,还有时常犯疼的胃,会成为江程宣的累赘,怕这份日复一日的细致照料,只是出于多年的情谊与责任,而非自己心底悄悄奢望的那份独有的偏爱。
他更怕,有朝一日江程宣会厌倦这般无休止的照料,会慢慢收回所有的温柔,留他一人面对这副残破的身体。
那些翻涌在心底的不安与酸涩,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心事,他不能说,不能问,更不能暴露分毫。
于是,只能用拒绝喝药这种幼稚又笨拙的方式,宣泄着心底无处安放的慌张。
“药熬好了,温度刚好,不烫口。”江程宣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放得极低极柔,像是怕稍一重就会碰碎眼前的人,“老中医特意叮嘱,这剂药温补气血,还加了护胃的药材,你胃不好,一并养着,趁热喝了,身子才能慢慢好起来。”
沈清城没有应声,只是缓缓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遮住眸底所有的情绪,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摆明了不愿理会的态度。
他甚至刻意侧过头,避开那碗药的方向,连余光都不肯再分给它半分。
江程宣无奈地轻叹了一声,在他身边缓缓坐下,椅子与地面摩擦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两人靠得很近,近到沈清城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皂角香,混着淡淡的药香,莫名让人安心,却也让他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
“我知道你不喜欢中药的味道。”江程宣的语气里带着十足的耐心,温柔得近乎纵容,“可你这几日总是没精神,吹风就头疼,久坐就发晕,胃也时不时犯疼,再不一起调理,日后只会更难受。”
沈清城依旧沉默,周身的抗拒没有半分消减。
“我让人备了蜜饯在一旁,喝完药含一颗,苦味立刻就散了。”江程宣继续诱哄着,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微凉的手腕,“就当是为了我,好不好?别再跟自己的身子赌气。”
沈清城终于有了反应,他微微抬眼,墨色的眸子里裹着一层浅浅的倦意与执拗,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不喝。”
简简单单两个字,堵死了所有劝说的余地。
江程宣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不安,心头的疑惑越来越重,可更多的却是铺天盖地的心疼。
他看不懂沈清城心底的弯弯绕绕,却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上的脆弱与紧绷,那是一种连他都无法轻易触碰的情绪,让他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
他不想逼沈清城,可更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放任自己的身体不管。
沉默良久,江程宣做出了最大的退让,他望着沈清城的眼睛,语气认真而真诚:“我不逼你全部喝完,你就尝一口,就一小口。若是觉得难喝,我立刻把药端走,再也不提喝药的事,一言为定,好不好?”
沈清城僵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他望着江程宣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忧与温柔,望着那人眼底映着的暖灯光晕,心头那股执拗的抗拒,终究是一点点松动了。
他舍不得让眼前这个人失望,更舍不得辜负这份小心翼翼的温柔。
许久,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就一口。”
江程宣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欣喜,紧绷的肩线缓缓放松。他连忙端起药碗,小心翼翼地递到沈清城唇边,碗沿轻轻贴着他柔软的唇瓣,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他。
“慢一点,别呛到,这药温胃,不刺激。”
沈清城闭上眼,心底早已做好了承受极致苦涩的准备。
他记得幼时中药的苦味,钻心蚀骨,咽下去之后许久都缓不过来,这么多年,那股味道一直是他心底的阴影。这一次,他甚至屏住了呼吸,准备迎接那股预想中的难以下咽。
可当温热的药汁顺着唇瓣滑入口中的那一刻,沈清城猛地睁开了眼。
没有苦涩,没有刺鼻的药味,只有一股清润柔和的甜,恰到好处地裹着药材的淡香,入口温润顺滑,顺着喉咙滑下,只留下浅浅的回甘,连一丝一毫的苦味都没有。连胃里那点浅浅的钝痛,都被这一口温热熨得舒缓了不少。
沈清城整个人都僵住了,唇瓣还贴着碗沿,眸子里满是错愕与不敢置信。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唇,舌尖轻轻扫过唇角,确认那股甜意绝非错觉,心底的震惊愈发浓烈。
江程宣看着他呆呆的模样,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笑意,却又很快掩饰下去,轻声问道:“怎么了?烫到了?”
沈清城缓缓回过神,他微微直起身,目光紧紧锁在江程宣脸上,眉头轻蹙,不再是抗拒,而是满满的疑惑。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碗壁,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一字一句地问:“……为什么是甜的?”
这明明是调理身体、还治胃病的中药,怎么可能会是甜的?
江程宣被他问得一怔,握着药碗的手指微微收紧,耳尖在灯光下悄然泛起一层浅淡的绯红。他下意识地移开视线,避开沈清城探究的目光,喉结轻轻滚动,却没有给出任何解释。
他不能说,自己特意反复询问老中医,确认加糖不会影响药效,也不会伤胃;不能说自己守在药炉边一个时辰,一遍一遍调试甜度,只为了让他不用受半分苦;不能说自己所有的细心与用心,全都藏在了这一碗看似普通的药汤里。
这些温柔,他不必说,只需沈清城安然收下就好。
沈清城看着他躲闪的眼神,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心底的疑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汹涌而上的暖意,瞬间填满了所有的不安与慌张。
他忽然明白,这碗药的甜,从来都不是巧合,而是眼前这个人,把他所有的怕,都悄悄换成了甜。
江程宣没有看他,只是将药碗又轻轻往前递了递,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纵容,轻轻开口:“别问那么多,喝就对了。”
不问缘由,不必深究,只需乖乖听话,好好喝下去。
沈清城没有再追问,他缓缓伸出手,接过江程宣手中的药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度,温热适中,如同江程宣掌心的温度,安稳又踏实。他低下头,不再有半分犹豫,一口一口,慢慢将药喝了下去。
甜润的药汁滑过喉咙,暖了胃,暖了身,更暖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不过片刻,一碗药便见了底。沈清城将空碗放在桌上,抬眼看向江程宣,墨色的眸子里没有了抗拒,没有了不安,只剩下一片温柔的水光,清晰地映着眼前人的身影。
江程宣伸手拿起纸巾,自然地凑过去,轻轻擦去他唇角残留的药渍。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唇瓣,两人同时一僵,空气里蔓延开安静而暧昧的暖意,连呼吸都变得轻柔起来。
江程宣先收回手,嘴角勾起一抹清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很自然地揉了揉沈清城乱糟糟的头发,动作亲昵又温柔,像在对待自己最珍视的宝贝。
“那就好。”
简单三个字,藏着千言万语。
沈清城没有躲,乖乖地任由他揉着自己的头发,低下头,嘴角悄悄往上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他忽然觉得,身体好不好,好像没那么重要了,苦不苦,也没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身边这个人,会把他所有的怕,都变成甜;会把他所有的不安,都变成安稳;会把他所有的小别扭、小情绪,全都妥帖收藏,好好安放。
药盏藏甜,心事难宣。
可有些心意,从来都不需要宣之于口。
一个眼神,一碗药,一次温柔的触碰,就已经足够。
暖光依旧温柔,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却吹不散屋内满溢的暖意。沈清城靠在椅上,悄悄抬眼,看向身边的江程宣。
恰好,江程宣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沈清城没有再躲开。他轻轻眨了眨眼,眼底漾开一丝极浅的笑意,像融化的糖,甜而柔软。
江程宣的指尖,轻轻落在他的发顶,没有说话。
有些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人间万般苦,唯你是我藏在药盏里的甜。
从今往后,他的苦,我来替;他的甜,我来给。
岁岁年年,朝夕相伴,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