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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只萤火 ...

  •   宴席正酣时,那杯酒泼了过来。

      那杯酒直直泼向季长莹的衣袖。她没躲,只抬眼,看向执杯的陈茹。

      满席寂静。

      被泼酒的人是金玉都中最尊贵的王姬,按理来说应当场勃然大怒,但如今王室式微,更何况泼这杯酒的人,是陈家次女。
      陈家在金玉都根基雄厚,而嫡次女陈茹在家中颇受宠爱,素来跋扈,金玉都的其他贵女们也不敢得罪她。

      至于这杯酒?
      听说是二人从前在万灵院修习灵术时就结下了梁子,这梁子一旦结下,即便到了今日,凡是两人皆在的场合,陈茹也爱给王姬找不痛快。

      两人的龃龉,倒偏偏让别人看了好戏。

      席间那些世家贵女皆垂着眼,或抿酒,或拈花,嘴角却都噙着若有似无的笑。她们在等,等这位空有名头的王姬是勃然大怒失了体统,还是忍气吞声坐实了落魄。

      “呀,臣女手滑,殿下定不会怪罪吧。”
      陈茹掩唇笑,眼里却没半分歉意,“殿下这身云锦,绣的是青鸾吧?先王在世时,青鸾振翅,万妖俯首。如今……”她拖长音。

      话里藏针,刺的是王室式微,世家崛起。

      季长莹垂眸,看了看衣袖上洇开的酒渍。
      然后她也笑了。
      笑意先从杏眼漾开,梨涡浅浅,鲜活得像三月枝头初绽的桃瓣。她甚至没看陈茹,反而转向主座的赵采茵,声音清亮带笑:
      “采茵,你府上这葡萄酿,香气倒是烈。”

      赵采茵一怔,忙应:“殿下喜欢便好。”
      这一次的宴席便是她设下的,送出去的帖子邀请了金玉都中多数贵女,王姬自然也不例外,只是从前季长莹从不赴这些贵女们的宴席,今日不知怎么竟来了。
      这陈茹也真是的,这宴席好歹是自家设的,她如此冲动,就怕季长莹连带也认为自己是一丘之貉。

      “喜欢。”季长莹慢条斯理地接过染霞递来的素帕,一点一点擦拭袖口。
      “就是后劲大了些,瞧,陈小姐才饮两杯,就醉得连灵脉都稳不住了——手抖成这样,简直侮辱了世家门楣。”
      她抬眼,笑盈盈看向陈茹:“《万灵院修习录》第七章写过,灵力滞涩则气浮,气浮则手颤。陈二小姐近来修习,可是遇到了坎?”

      陈茹脸色一变。
      季长莹已转向身后侍女:“听说陈二小姐最近灵阶还停留在下三层,染霞,回府后将我库中那匣清心草取来,送去陈府。就说本姬赠的,助陈小姐宁神静气,早日提升灵阶。”
      最后二字,轻轻巧巧,却像软针扎进皮肉。

      “你!”
      那匣清心草若是送来了,岂不是狠狠打她的脸?
      但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陈茹脸上红白交错,攥着酒杯的指节发白,却半个字都驳不回。

      她不过往季长莹袖子上泼了些酒而已,季长莹这个可恶的贱人,竟敢说她修为不济,灵阶低下!
      这和说她是个废物有什么区别!
      整个金玉都,谁不把灵阶高低视作世家尊严,陈茹真想对季长莹破口大骂。

      可坐在主位上的少女笑意盈盈,句句关切,字字在理。她若再闹,便是坐实了修为不济、灵阶低下了。
      陈茹愤恨地盯着季长莹。

      席间贵女们的笑意僵住了。

      赵采茵适时道:“殿下,衣裙有污,琼花减色,伏请殿下先行厢房换一套衣裙。”
      一个蝴蝶侍女恭敬上前。

      确实是个好机会,也不枉费她方才白白被陈茹泼了那杯酒。
      季长莹起身,衣摆掠过案几,带起一阵极淡的兰香:“本姬乏了,诸位尽兴。”
      她转身离席,背影挺直,步态从容,仿佛方才不过拂去一只恼人的飞虫。

      直到走出宴厅,夜风一吹,季长莹嘴角的笑便垮了下来。

      先王在世时,谁敢当众泼她酒?
      如今连陈家一个次女,都敢屡番踩着她试探王室的底线。
      应付这些贵女们绵里藏针的把戏,比练一套完整的灵术还耗神。

      从小跟到大的侍女,染霞语气哽咽:“殿下,您受委屈了,那个陈二小姐算什么东西,竟然敢泼您酒!但凡先王上还在……”
      但凡先王上还在,她绝不敢这样欺负自家小殿下。
      染霞心疼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人死如灯灭,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王室早已式微,即便先王上还在,也免不了是这个局面。
      季长莹懒得听染霞接下来的絮絮叨叨,她还有正事要做。
      她挥退想要跟在后面的的染霞,快步跟上前方提灯带路的蝴蝶侍女。

      指尖微转,一抹流光无声无息地从季长莹袖中慢慢涌出,飞向前方的蝴蝶侍女,侍女身子一软,扑通便倒下了,提着的灯笼滚落在地倏忽灭了。
      这是灵阶最低的御妖师都会的把戏,能使人暂时晕倒。

      做完这一切之后,季长莹捡起灯笼,独自穿过赵府曲折的回廊,走向后园的库房。

      今日她来赴宴,是为了取醉骨霜。
      醉骨霜是金玉都中少见又珍贵的毒药,能让妖物的血液寸寸凝结,痛楚非常却不会致死。

      原本这些东西都是从各州郡进贡献给王室的,可还没到金玉都,就被这些世家提前瓜分了,拿来搪塞她的借口还各种各样。
      她已经打听过了,醉骨霜目前只有赵氏府库有。
      想到这里,季长莹不禁冷笑一声。

      库房外面虽然没有人把守,但是赵氏给库房的门施加了一个锁灵阵,要解开这个锁灵阵才能进去拿到醉骨霜。
      季长莹灵阶不低,解开这个锁灵阵倒不难,就是要多花些时间,等她成功解开锁灵阵拿到醉骨霜,已是月上中天。

      将锁灵阵重新布置好,季长莹沿路返回。

      月光很好,洒在青石路上像铺了一层薄霜。园中寂静,只余虫鸣,远处宴席还未散,笙歌隐约飘来,反衬得此处更空。
      回廊尽头是一处临水的假山群,怪石嶙峋,掩在几株高大的梨花树下。

      季长莹然忽听见假山另一侧传来异响。

      像是……压抑的喘息。

      季长莹一怔,下意识屏住呼吸。
      那声音极低,混在风里几乎听不真,却又带着某种非人的痛苦,像是野兽被扼住喉咙时的闷哼。

      难道赵氏在府中偷偷豢养大妖?
      季长莹皱眉,悄然起身,贴着冰冷的山石,循声望去。

      月光从石缝漏进,照亮假山后一小片空地。

      竟是薛蕴?

      那个方才在宴席上还温文尔雅、与世家家主们谈笑风生的薛氏家主,此刻背对着她,单手撑在一块黢黑的太湖石上,肩背剧烈起伏。

      他束发的玉冠不知何时散了,墨发凌乱披泻而下,遮住大半侧脸。空青色素衫被汗浸透,紧贴脊背,勾勒出紧绷到极致的肌肉线条。

      而这都不是最骇人的。

      最骇人的是,他裸露在衣袖外的一截手腕,以及顺着腕骨向上的小臂肌肤,正浮出幽蓝的鳞纹,在月光下泛着非人的光泽。
      随着他压抑的喘息若隐若现。

      季长莹猛地捂住嘴,将惊叫死死堵回喉咙。

      妖化。
      薛蕴在妖化。

      那个被誉为世家典范、温润守礼、年纪轻轻便从一个不受待见的庶子成为薛氏家主的薛蕴——是个半妖?!

      金玉都人为尊、妖为贱。人修习灵术,便可成为御妖师,控妖、斩妖皆不在话下。
      关于半妖,季长莹也听说过的,人和妖诞下的血脉,便是半妖,不同于普通妖怪,能像普通人一样修习灵术,且因为半妖之力加持,灵阶往往极高,灵力深不可测。
      最致命的是,半妖不受伏妖契的控制,甚至还无法控制妖化,十分危险。
      一旦发现半妖,御妖司会毫不留情地立即将其处死。

      原来这个温良恭谨、清冷俊美的世家公子皮下竟藏着这样诡谲骇人的秘密。

      寒意从脚底炸开,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季长莹浑身僵硬,只能瞪大眼睛,看着那片幽蓝的鳞纹顺着他的小臂向上蔓延,爬过肘弯,逼近肩颈……

      薛蕴忽然仰起头。

      月光照亮他半边侧脸。依旧是那张清俊如玉的脸,可此刻,他眉心紧蹙,薄唇抿成苍白的直线,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里,翻涌着季长莹从未见过的、近乎暴戾的痛苦与挣扎。

      季长莹连呼吸都忘了。
      她知道自己该立刻离开,撞破这样的秘密,薛蕴绝不会让她活。可双脚像钉在地上,恐惧之外,竟有一丝荒谬的恍然。

      原来他温润皮囊下的疏离,他笑意不及眼底的漠然,他步步为营的算计,全是因为这个,这个半妖想要活下去。
      难怪,当日初见。
      原因竟是如此。

      “嗬……”
      薛蕴喉间又溢出一声低喘,撑在石上的手指猛然收紧。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坚硬的太湖石竟被他五指生生捏出裂痕!
      碎石簌簌落下。

      与此同时,他臂上幽蓝的鳞纹骤然大亮,像有什么要破体而出。

      季长莹心脏骤停。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薛蕴另一只手猛地按在自己心口。一股柔和的、纯白的灵光自他掌心绽开,迅速包裹住那蔓延的幽蓝。
      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激烈冲撞,他整个人都因痛苦而微微痉挛。
      薛蕴在强行用灵术遏制这股妖怪。

      数息之后,幽蓝鳞纹终于一点点消退,缩回皮肤之下。

      薛蕴脱力般向前一倾,额头抵在冰冷的山石上,墨发垂落,遮住了所有神情。
      只有那依旧剧烈起伏的肩背,和顺着下颌滴落的汗珠,证明方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季长莹终于找回一点力气,悄悄向后退了半步。

      薛蕴倏然抬头!

      季长莹僵在原地,连血液都冻住了。月光下,她看见他转过脸——脸上妖异的鳞纹已尽数褪去,只余苍白,和一双深不见底的眼。
      那张脸依旧俊美惊人,可他的眼神,不再是平日的恭谨温和,里面没有温润,没有笑意,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静。
      薛蕴静静看着她,无喜无怒,却让她心底发毛。

      四目相对。

      时间像是凝固了。季长莹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也能看见薛蕴眼中飞速掠过的错愕、审视,以及……杀意。

      下一秒,薛蕴覆着幽蓝鳞纹的手,随意地朝她所在的方向一挥。

      “嚓”的一声轻响。
      季长莹手中提灯的细杆应声而断,灯笼滚落在地,火光倏忽熄灭。

      与此同时,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卷住她的腰肢,将她猛地向前一带!
      待她踉跄站稳,已被那股力量带至薛蕴面前,太近了,近到呼吸可闻。

      季长莹不确定薛蕴如今灵阶到几层了,就在她几乎要召出灵术拼死一搏时,薛蕴眼中的杀意忽然散了。

      他极轻地眨了下眼,再抬眼时,眼底已恢复了平日那种温和的疏离,甚至对她微微颔首,嗓音因方才的折磨而有些低哑:
      “殿下夜凉独行,不慎绊倒,灯火灭了。可曾伤着?”

      说话间,季长莹注意到他幽蓝鳞纹的手臂恢复光洁,修长手指仍是执笔握卷的世家公子模样。
      若非亲眼所见,几乎要以为方才那化妖一幕只是月光造成的错觉。
      仿佛他们只是在月下偶遇。

      季长莹背脊发凉,却强迫自己抬起下巴,端出王姬的骄矜:“薛公子。”她甚至弯了弯唇角,“好巧。”

      薛蕴没接话,只静静看着她。

      月光落在他身上,空青色素衫已恢复平整,墨发也重新束好,除了脸色过分苍白,他与宴席上那位清贵公子并无二致。
      “夜色已深,”薛蕴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如常,“殿下独行,不安全。”

      “公子不也独行?”季长莹反问。

      薛蕴极淡地笑了一下:“臣不同。”他顿了顿,意有所指,“臣习惯走夜路。”

      季长莹维持住面上的平静:“多谢公子关怀。本姬确实该回府了。”

      “臣送殿下。”

      “不必。”

      “要的。”薛蕴已走上前,停在她三步之外,微微侧身,做出“请”的姿态,“更深露重,殿下千金之躯,若有闪失,臣万死难辞其咎。”

      话说得恭谨,姿态却不容拒绝。

      薛蕴在威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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