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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只萤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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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长莹没再推辞,抬步向前。薛蕴落后半步跟着,两人之间隔着恰好的距离,像真的只是臣子护送王姬。
一路无话。
只有脚步声回荡在空寂的回廊里,和远处渐渐歇下的笙歌。
走到园门时,季长莹脚下忽然踢到一物。
那东西滚到月光下,发出温润的微光,是一枚玉佩。
季长莹下意识弯腰捡起。
这枚白玉质地,雕着精细的薛氏家徽,玉质上乘,却有一角染着暗色,是血。
她猝然抬头看向薛蕴。
薛蕴也正看着那枚玉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伸手:“多谢殿下,是臣不慎遗落。”
季长莹却没递过去。
她握着那枚染血的玉佩,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也像握着一道催命符。空气再次凝固,虫鸣不知何时歇了,只余风吹过梨花的簌簌声。
然后,她听见薛蕴轻声问:
“殿下看清了吗?”
薛蕴站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半边脸被照亮,清俊如画。半边脸隐在暗处,看不清神情。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静如寒潭。
“看清什么?”季长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看清……”薛蕴顿了顿,向前迈了半步,踏入月光里。他看着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弧度:
“看清臣是什么东西。”
季长莹呼吸一窒。
下一秒,薛蕴已从她手中取走那枚玉佩。指尖相触的瞬间,季长莹感觉到他皮肤上尚未褪尽的凉意。
他将玉佩收回袖中,又恢复了那种恭谨的姿态:“夜凉,殿下请。”
季长莹转身,快步走出园门。
直到坐上回府的飞辇,直到染霞担忧地问她为何手这么冰,直到飞辇升入云端……她才终于松开一直紧攥的手。
一只朱鹮正跟在她们的白马飞辇后面。
那只朱鹮正是薛蕴的座驾。
隔着重重纱帘,看不太真切。月光下,季长莹隐约看到一个空青色的身影端坐于朱鹮身上,风声猎猎,墨色长发随着宽大的袖子簌簌摆动。
和其他世家子弟不同,薛蕴不喜奢华,出行偏好一只朱鹮。
那只朱鹮,季长莹也见过好几回,素白的羽,绯红的喙,颈项笔直,和他的主人一样清雅倨傲。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薛蕴轻易放过了她,即便是忌惮她王姬的身份,但王室式微,死个落魄的王姬对于这些世家来说,也不算难。
虽然现下薛蕴放过了她,但来日若有机会,季长莹可不会心慈手软,养虎为患。
飞辇外,月色正明。
季长莹忍不住想起了和薛蕴的初见。
初见是在一个下着雨的春夜。
那晚询政院王族世家的松林宴才结束,季长莹绕过一片开得正盛的梨花林,刚走到游廊转角,忽然下起了雨。
她不愿折返,又懒得叫侍从,见不远处一处临水的偏殿似乎亮着灯,便沿着游廊快步走去,想暂且避一避。
还未走到殿门,一阵琴声便穿过了雨幕,清清泠泠地飘入耳中。
那琴音很特别,干净得像雨洗过的青石,又带着春夜特有的、微凉的生机,覆盖过淅沥的雨声,直透心底。
季长莹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走到虚掩的殿门前。
透过门缝,她看见殿内只点着一盏素纱灯,昏黄的光晕温柔地铺开。
一个身着空青素衫的公子背对着门,坐在临窗的琴案前。
窗扉半开,带着水汽的风拂动他未束的几缕发丝,也送来庭院里被雨水打湿的海棠花香。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抚过,侧影专注而沉静。偶尔有雨珠从屋檐滴落,敲在窗下的芭蕉叶上。
季长莹在那刻竟忘了自己是来避雨的。
许是看得入了神,她袖口不慎碰到了门环,发出极轻的“叮”一声。
琴声戛然而止。
那抚琴的公子蓦然回首。
暖黄的光映亮了他的脸,眉眼是温润的,像用上好水墨淡淡渲染而成,鼻梁挺直,唇色有些淡,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
但在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那疏离瞬间退去,甚至有刹那的恍惚和悸动。
他就那样望着她,忘了言语,连指尖都还虚按在琴弦上。
季长莹被他这过于直接、甚至有些失态的目光看得微微一怔,随即心头那点因美景琴音而生出的缥缈感迅速消散。
季长莹微微扬起下巴,语气带着一丝淡恼,骄矜道:“本姬循琴音而来,不知此处有人。”
那公子仿佛被她的声音惊醒,倏然垂下眼帘,迅速站起身,动作间竟带翻了一旁插着半枝海棠的瓷瓶。
清水洒了一案,他也顾不上,只仓促又端正地行了一礼:“薛蕴不知王姬殿下驾临,失礼了。”
声音依旧清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薛蕴?
季长莹在脑中过了一遍这个名字,只模糊记得是哪个世家的子弟……想起来了,听说是薛氏的一个庶子。
前不久才被接回金玉都,长这么大才被赐名蕴,还很不受看重。
但眼下,这个人用如此直白的眼神望着自己。
看他这般慌乱失态的模样,先前那点仙气儿般的印象顿时消散得一干二净。
这种世家公子仰慕权力要勾引王姬的把戏她见得多了,这般刻意在僻静处弹琴引人,又作出这副惊艳失神的模样……
三天前才有人在她面前上演过这番戏,今日又来了一个。
当她是什么好色的酒囊饭袋吗!
季长莹心里嗤笑一声,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琴弹得尚可。雨停了,本姬也该回去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步入依旧细密的雨帘。早有眼色的妖仆慌忙撑着华盖追了上来。
走出很远,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瞥了一眼。
那偏殿的灯还亮着,薛蕴依旧站在门口,朦胧的雨幕和晕开的灯光让他身形显得有些模糊、孤单。
青年公子没有目送她,只是微微低着头,看着方才被自己打翻、此刻正在水中零落的海棠花瓣。
侧影沉寂。
后来,果真如季长莹所预料,这个卑贱的庶子迅速地在金玉都站稳了脚跟,步步筹谋成为了薛氏家主。
没想到,竟然还是个半妖。
这一路爬上来,应该是极为辛苦又艰难的吧。
季长莹不禁感叹,若自己有薛蕴半分城府,王室也未必像如今这般落魄。
季长莹走下飞辇,飞辇立刻化为一匹白马,乖顺地伏在季长莹脚边,季长莹满意地拍了拍白马的鬃毛。
白马欢喜地去吃草了。
季长莹抬头望去,那只朱鹮早已飞远。
再回头,自家府邸檐下挂着的灯笼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主仆二人走进去。
染霞好奇地问道:“殿下,今日薛公子跟着我们回府做什么?”
“哼,谁知道呢,也许是看本姬貌美,垂涎已久。”季长莹随口敷衍。
染霞明显不信:“殿下,您别说笑了,薛公子什么人,世家守礼典范,怎么可能对殿下有逾矩行为。”
“咦,殿下,您刚才没去换衣裳吗?”染霞盯着季长莹被酒水污脏的衣袖。
染霞还在絮絮叨叨,季长莹已经没了继续敷衍的心思。
季长莹随口问道:“那个兰草妖呢?”
虽然今日不慎撞破了薛蕴化妖的秘密,但好在拿回了醉骨霜。
方才进赵氏府库真是令季长莹大开眼界,季长莹甚至都怀疑赵氏这是将整个瑶洲的天华地宝都搬回自家了。
和赵氏比起来,她王姬的府库简直穷得可怜。
染霞愣了片刻,“殿下,您是说兰壁公子吗?”
“嗯,叫他给本姬滚过来。”
兰壁很快就滚过来了。
“兰壁,你放心吧,这是最后一次了。”季长莹坐在椅子上。
染霞将醉骨霜端了过来。
这碗药汤清亮亮的,泛着一层蜜糖似的金色光泽,在灯下晃着粼粼的碎光,好像一碗诱人的糖水。
她抬起眼,看向跪在底下的少年。
少年垂着头,薄唇抿着,瞧不出什么情绪,长得倒是挺好看的,可惜是个卑贱的妖怪。
季长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她托起腮,身子微微往前倾,一双杏眼弯成月牙,梨涡浅浅,语气轻快:
“兰璧,你快喝吧。这个是金玉都最厉害的毒药,这次肯定行,反正你是妖怪,喝了也不会死的。”
兰璧的视线看着那碗药,眼神闪过迟疑。
上回季长莹这个女人也是这样说的,还给他端来了一碗毒药,他被半哄半逼喝完药之后,吐了好大一口血,躺在床上三天都没法起来。
那三天,这个女人甚至都没来看他一眼。
见兰壁迟疑,季长莹脸色沉下来:“怎么,你不愿意喝么?”
“不是。”
沉默片刻,兰壁最终还是捧起那只温凉的玉碗,低道:“多谢……殿下。”
季长莹看着少年仰起头,喉结滚动,将那碗金色的药液一滴不剩地饮尽。
“怎么样呀?”
几乎是在他放下碗的同一瞬,季长莹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声音里透着明晃晃的探寻,仿佛真的只是在关心这糖水好不好喝。
她笑盈盈地望着他,明媚又招摇。
兰璧放下玉碗,唇瓣微动,刚要回一句“无事”。
声音却猝然断在喉间。
他的身形一僵,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惨白,甚至能看清皮肤下淡青色的脉络……
她注意到他额角迅速沁出细密的冷汗,汇聚成珠,顺着清隽的侧脸滑落没入衣领。
好像很痛的样子。
但季长莹不在乎。
这一切都缘由一个月前,她和侍女去了金玉都外的长翠山,还遇见一头凶恶大妖。
和大妖战斗之际,一支灌输了灵力的冷箭从树林中射来,季长莹滚到了悬崖下。
生命垂危濒死,交错的树冠、厚实的青苔……视线朦胧中,一个身影从山雾中渐渐显现,淡青的衣衫,墨色的长发……
然后季长莹彻底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夜深,青石上跪坐着一个少年,自称兰璧,是个兰草妖。
兰草妖解释,她当时性命垂危,被一支箭穿过身体,于是他过去给她拔掉了箭头,勉强用灵术捡回她一条命之后,才发现那个地方被人设了一个施加了共生缚的灵阵。
季长莹忍不住嘲讽:“你真好心。”
而兰壁仿佛听不懂少女口中的嘲讽之意。
就这样,季长莹和这个好心的兰草妖结了共生缚。
关于这个共生缚,季长莹也不陌生。
双方一旦缚生,便共享寿命,不离不弃,若有一方死了,另一方也无法独活。在金玉都,这往往是互相深爱的夫妻才会结的法术。
金玉都中素来人为尊、妖为贱,如今王室式微、世家崛起,季长莹是王室最后一个王姬,身边多了个妖怪终是多有不便,另一方面,她也不想将自己的性命交付到别人身上。
所以季长莹把这个兰草妖带回了金玉都,这些天,她一直在在藏书阁中翻阅各种古书典籍,寻找解开共生缚的方法。
终于,季长莹在其中一本古书上找到了关于共生缚的零星记录,说是可以以毒攻缚,只是有风险,最好慎用。
但那本古书上并未具体说明用哪一种毒药。这些天季长莹让侍女染霞找来了各种毒药,一一让兰壁喝下。
结果无一例外,通通都失败了。
如今,只剩下醉骨霜没试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