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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鹭 不许早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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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白林是被胸口沉甸甸的闷意拽醒的。
天还没亮透,房间里只蒙着一层灰蓝的微光。
他一翻身,昨晚那张矿泉水瓶的照片就不受控地撞进脑子里。枕头边的手机屏幕朝下扣着,和昨晚趴在床上的他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方黑色的玻璃看了三秒,最终还是没伸手去碰。
洗漱、换衣服的动作,他放得格外慢。指尖捏着牙刷,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排演措辞——要怎么说,说到什么分寸,既能提醒到穹景昼,又不会暴露自己藏着的秘密。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想直接摊开说,昨晚有人在群里倒卖他喝过的水瓶。
可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
那句话太脏了,脏得像会沾在穹景昼身上。而且一旦说出口,他藏在粉丝群里的事就暴露了。
最终他定了主意,旁敲侧击。
中午食堂,穹景昼来得比平时晚了些,刚坐下就察觉到白林的不对劲。
白林握着筷子,心思全在嘴边没说出口的话上,只能埋着头往嘴里扒饭,嚼得又快又急。
直到碗里的饭快见底,他才终于抬起头:
“你训练完出来的时候,别在门口停。”
他喉结动了动,拼命把话说成随口的普通提醒:“昨天我在学校表白墙看到有人拍你,评论里还有人问具体地址和时间。”
穹景昼眼神没什么变化,仿佛早已习以为常:“又拍?”
白林没料到他会接受得这么平静。
他知道这几句远远不够,顿了顿:“还有……你用过的东西,别随手放在外面。出来就随身带走,或者自己扔掉。”
说完这句话,白林的心脏跳得飞快。他死死盯着桌沿,不敢看穹景昼的眼睛。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猛地震了一下。
白林条件反射般掏出手机。屏幕刚亮起,通知栏就跳出一行刺眼的字。
来自:管理员小群。
【群主:昨晚倒卖“残留物”那个人换号回来了。】
通知栏那行字像针一样扎进眼里,白林脑子嗡的一声——穹景昼就坐在他旁边!
手机差点从掌心滑出去,慌忙去抓时,动作太急,手机“啪”地一声磕在桌沿,亮着的屏幕正对着穹景昼的方向。
“……你这是怎么了?”穹景昼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警觉。
无数个借口在白林脑子里炸开,却一个都抓不住。
他还没选好说辞,穹景昼又伸手过来,想要帮他把手机捡起来。
那只手快要碰到手机的瞬间,白林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把手机往回一抽。“别——”他脱口而出,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大了太多。
周遭的嘈杂仿佛瞬间被隔在外面,他们这桌的空气骤然僵住。白林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的反应有多过激,指尖攥得手机边框发响。
穹景昼的手停在半空,眉梢挑了一下,心里默念:不是吧,又来?
下一秒,他就把手收了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行,那你自己弄。”
白林紧绷得快要裂开的肩膀,这才慢慢松了一点点。
他低头飞快地划掉通知,按灭屏幕,再把手机轻轻扣在桌面上。他不敢多解释,解释得越多,越像在撒谎。
“你能不能……跟王阿姨说一下这些事?但别让她觉得我多管闲事。”
穹景昼“嗯”了一声:“我会说的。”
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白林脸上,语气认真了几分:“但是,你别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影响到。”
“我不会。”
“但愿如此。”
——
下午放学,穹景昼没有像往常那样在校门口多停留。
他走得很快,帽檐压得很低,口罩也拉到了鼻梁上,像突然把自己所有的缝隙都封严了。白林跟在他旁边,想说点什么,又怕说多了暴露。
他只能把那句“你小心点”在心里反复滚了无数遍,直到车停在侧门,王芳已经在车里等着了。
穹景昼拉开车门坐进去,白林站在车外,手指无意识地捏着书包带,捏得指节发白。
王芳摇下车窗看了他一眼:“小林?有什么事吗?”
白林用力扯了扯书包带,他原本没打算直接跟王芳说,可王芳看着他的眼神,像给了他一个把话说出来的勇气和机会。
他咽了口气:“王阿姨……最近表白墙有人偷拍景昼,就是游泳训练结束出来的照片。”
王芳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有人发给我了。”
他硬着头皮继续说:“评论里有人在问具体的地点……我怕有人会蹲点,或者捡他的东西。”
王芳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白林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车里很静,穹景昼坐在旁边,手指搭在膝盖上没有插话。
王芳沉默了几秒,最后只微笑着说了一句很轻的话:“我明白了,谢谢小林提醒。”
“那就好。”
王芳看着他,忽然又补了一句:“小林,你提醒得对。下次直接告诉我就好。”
白林慌忙低下头装作整理书包:“好,那我先走了。”
“好,路上小心。”
他“嗯”了一声,转身快步往前走。
王芳却又叫住了他,带着真切的暖意:“景昼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我真的很高兴。”
白林喉结一滚,慌忙应了句“……谢谢王阿姨,我也很高兴能和他做朋友”,话没说完,就快步溜走了。
——
王芳的处理比白林想象的快得多。
一周之内,学校像突然来了一次彻底的风气整顿。走廊里的彩色应援海报不见了,八班门口也不再允许贴任何应援招新的东西。校园广播甚至专门念了通知。
教导主任在升旗仪式上说得很直接:“不管是不是明星,在学校里,你们都是平等的学生。学校不希望任何人被围观、被追逐、被标签化,你们自己也要有分寸。”
白林攥了很久的指尖终于慢慢松开。可松下来的同时,又莫名有点不自在,像自己偷偷告了状,把事情闹大了。
更让他坐立难安的,是这一切的起点——那个他连名字都不敢对穹景昼提的应援群。
他还是每天用小号登进去,可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这件事一旦被穹景昼知道,只会变得无比怪异。
他是穹景昼的朋友,不是隔着屏幕的粉丝。他该站在穹景昼身边一起吃饭走路,而不是混在人群里,守着一个关于他的秘密。
他不想让这段干干净净的关系,被任何标签染脏。
所以他绝不能说,哪怕穹景昼当面问,他也一定会下意识否认。
只是那天中午他猛地抽回手机的画面,总会时不时跳出来,每一次都让他心口发紧。
他不知道穹景昼有没有猜到什么,更不知道这个秘密,他还能藏多久。
——
校草评选结果贴出来那天,走廊里挤得全是人,闹哄哄的热气裹着人声往人身上扑。
结果毫无悬念,穹景昼第一。白林扫到自己的名字在第二,和第一只差十票。
还好,又能帮他分走一点目光。
王子逸从旁边挤过来,笑得像捡到了宝:“可以啊你!就差十票!”
白林皱着眉:“小点声。”
“怕什么?你现在也是名人了。”王子逸故意把“名人”两个字咬得很重。
“他们就是觉得我头发特别而已。”
“真行。别人给你递花,你问人家这花是不是塑料的。”王子逸翻了个白眼。
白林被他逗得嘴角动了动,又很快压下去:“无聊。”
往前走的时候,他余光扫到公告栏边两个女生在小声议论,声音刚好飘进他耳朵里。
“穹景昼当然帅,但白林也很可以啊。”
“他不爱说话,好高冷,反而更戳人。”
白林脚步顿了顿,后背莫名一阵发麻,快步走了过去。
——
篮球赛是他没预料到的转折。
和外校的友谊赛,体育馆坐得满满当当,热烘烘的空气里混着汗水、橡胶和奶茶的甜腻气味。
球一到手里,白林就什么都顾不上了。运球、突破、急停、起跳出手,动作行云流水,越来越顺。
终场前的最后一球稳稳进框时,全场的欢呼像浪一样拍过来,震得人耳朵发嗡。白林站在篮下,汗顺着额角滑进下颌线,清晰地听见看台上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那一瞬他有点恍惚,原来被人这样注视、这样欢呼,是这种感觉。
班里的同学一窝蜂冲下来围住他,王子逸狠狠拍着他的肩膀:“我靠!刚那球帅炸了!”
有人递来毛巾和水。白林接过水瓶的瞬间,指尖一顿,那张矿泉水瓶的照片毫无预兆地闪过脑海。他下意识地用纸巾擦了擦瓶口,才拧开喝。
王子逸看见了:“什么时候变这么洁癖了?”
白林摇了摇头:“手汗。”
白林的人气就这么一路涨了上去。唯一的遗憾,大概是那天篮球赛穹景昼要赶拍摄,没能来。
学校的表白墙开始频繁出现他的名字,都是他想装作没看见,却又忍不住扫一眼的投稿。
甚至有人给他也建了个群,名字中二得离谱:“白林球迷基地(低调点)”。
王子逸把手机怼到他眼前:“要不要进去看看?里面都在猜你是不是混血。”
白林伸手把手机推开:“一边去。”
“急什么。”王子逸笑得不行,“看你这反应,不会是害羞了吧?”
“热的。”
“真行。”
他其实挺高兴的,穹景昼的热度因为他越来越低了。
随之而来的还有更多的关注。班主任在班会上特意提了他,说他成绩好,做事稳妥,推荐他竞选学生会管理部部长。
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之前月考考了第一。从小到大他学习都没有任何压力,因此他已经习以为常了。这很奇怪,他总感觉自己能快速理解别人理解不了的知识。
但听见“部长”两个字,白林手心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他不想当,一旦当了,只会更显眼,更麻烦。可念头一转,管理部能管校园秩序,能管活动现场的围观,能管体育馆门口扎堆的人。
最终他还是去参加了评选。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只是为了维护学校秩序。
可这话,连他自己都没法完全说服。
穹景昼那边比他更忙。学校定了他当宣传部长,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他往那一站,就有足够的气场,形象好,压得住场。
可对白林来说,这四个字像把穹景昼又往人群里推了一步,推到更亮、更远,他好像越来越够不着的地方。
两人中午一起吃饭的时间变得越来越不稳定。
很多时候,白林等到饭菜都快凉透了,才看见穹景昼急急忙忙跑过来,把饭盒往他对面的桌上一放,丢下一句“今天要开会,你先吃”,转身又往会议室跑。
白林只能对着空了的对面座位,轻轻应一声“好”。
他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嚼着冷掉的饭,嚼得格外慢,仿佛慢一点,对面就会有人坐下来似的。
胸口那股挥之不去的闷意,让他控制不住地往坏处想。
是不是他不想跟自己待在一起了?是不是他有了更重要的事,更重要的人?是不是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知道这些念头蠢得要命,可他就是拦不住。
这种不安,在他撞见穹景昼对别人笑的那天,涨到了顶峰。
——
那天他去学生会办公室交执勤表,办公室的门没关严,里面传来说话声。
女生的声音很亮,带着藏不住的雀跃:“你上次主持那段真的太稳了,我觉得你往那一站,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跟着你走。”
白林的脚步瞬间停住。
他透过门缝往里看,看见李璐站在桌边,脸颊微红,眼睛亮得像盛着光。白林看不懂,只觉得莫名刺眼。
而穹景昼坐在桌旁抬头看着她,竟然笑了。
不是那种欠欠的笑,也不是敷衍的客套,是干净的、带着礼貌的笑意。
他还点了点头:“谢了,我也听说你跳舞很厉害。”
白林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一个笨拙又直白的结论:她喜欢他。
更让他难受的是,穹景昼对她笑了——最近这段时间,穹景昼对他都很少这样笑,更别说像以前那样,总爱欠欠地逗他了。
一股尖锐的酸意猛地窜上来,他定了定神,伸手推开门,摆出那副冷漠的表情,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把执勤表往桌上一放:“本周的执勤安排。”
穹景昼抬眼看见他,点了点头:“好,谢谢。”
李璐也回过头,礼貌地冲他笑了笑:“白林?好巧啊,也辛苦你了。”
白林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转身就快步走了出去。
一直走到走廊的拐角,他才靠在墙上,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在心里狠狠骂自己:你在发什么疯?他们就是普通同学。
可就算不是普通同学,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有什么资格去管穹景昼对谁笑,和谁说话?
对了,李璐还是公认的校花,校花和校草……
而穹景昼这边,早察觉到白林的不对劲。
他只当是白林突然被太多人关注,又像之前那样不适应了,怕自己总跟他待在一起,会给他招来更多的目光和议论,便特意拉开了一点距离。
更何况,他是真的忙。游泳训练、商业拍摄、学生会的事务,一件接一件,压得他连喘口气的时间都少,更别说像以前那样,天天凑在白林身边逗他了。
——
几天后,元旦联欢会的节目单下来了。
“八班,穹景昼,双人机械舞。”
“搭档:一班李璐。”
周围全是起哄的声音,有人喊着“校花校草同框!”,有人说“李璐跳舞超牛的,他俩站一起绝对炸场!”
李璐在自己的位置上连连摆手摇头,示意他们不要起哄。
白林坐在座位上,笔尖停在练习册上,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渍。
他本来想跟着笑一笑,这样就不会显得自己格格不入,不会被人看出异样。
可他扯了扯嘴角,怎么都笑不出来。只觉得胸口那团酸胀的情绪瞬间凝成了一块坚硬的冰,堵得他连呼吸都发疼。
他低下头,逼着自己把剩下的题写完,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作响,力道重得像要把纸面捅穿。
王子逸凑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小声问:“你俩不是最好的朋友吗?到时候不去前排占个位置支持一下?”
白林抬起头,费了很大的劲,才挤出两个字:“去啊……”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话有多心虚。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去。
他不想去看那天全校沸腾的热闹,不想看聚光灯下,穹景昼和李璐并肩站在一起的样子。
他总觉得穹景昼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两人之间像隔了一条越来越宽的河,河的对岸是聚光灯、是欢呼、是无数优秀又耀眼的人,而他能做的,只有站在河的这一边,陪着他吃饭、回家、打游戏,甚至还总让他操心。
白林看着窗外,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一圈,最终停在指尖。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站在哪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