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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爆发 我就是这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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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那天,天寒得刺骨。
白林早上出门,在楼道里哈了口气,白雾刚散开就被冷风拍回嘴边,他把围巾绕了两圈,勒得脖子发闷,又松了半圈,还是闷。
他明白这不是围巾的问题,是从昨晚就悬着的那口气,到今天还没落下来——他要去看穹景昼的表演。
学校礼堂从下午就挤满了人。走廊缠满彩灯,广播里的节日歌盖过人声,学生会的人扯着嗓子喊来喊去。白部长更忙,手里捏着皱了边的名单,脚步没停过。
“消防通道别站人,都往里走。”
“手机别举太高,挡着后面的人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块冻在冷风里的石头。只有捏着名单的指尖,在没人看见的地方越收越紧。
但凡有人提一句“机械舞”“李璐”“校花校草”,名单就会变皱一点。
有同学窜到他身边,脸兴奋得通红:“白部长!你不去前排啊?穹校草不是给你留位置了吗?”
白林愣了愣摇头:“不用,我得值班。”
“啊?认真的?”那人一脸不可置信,“那我可去蹭位置了啊!”
“去吧。”
他转身继续清通道,脚步却顿了半秒,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往舞台方向飘了一眼。幕布没拉严,他一眼就看见了穹景昼。
黑白配色的演出服,线条利落得像刀刻,额前的碎发被定型喷雾撑得翘起来,和平时总戴着帽子压着眉眼的样子判若两人。他身边站着李璐,一身银灰色演出服,在后台的灯光里亮得像自带追光,连站着都带着舞者的舒展感。
李璐正跟人说话,笑得眉眼弯弯,穹景昼也在笑。那种礼貌的、温和的,认认真真听人说话的样子。
令他难过的是,穹景昼偏偏不会对他那么笑,对他总是欠欠地,漫不经心地笑。
白林猛地扯回视线,低头去盯手里的名单,上面的字却像长了脚,在纸上跑来跑去,一个也没进脑子里。
节目开始前,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是穹景昼的消息:【你人呢,我怎么没看见你】
他明明该回“我在礼堂值班,忙完就去找你”,可手指像粘了胶,最后他按出两个字,发了出去。
【在忙。】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他就把手机按灭塞回口袋,像揣了块烧红的炭,烫得掌心发疼。
轮到八班的节目时,礼堂里的声浪像炸开的潮水。
主持人刚念出“穹景昼、李璐——双人机械舞”,台下的尖叫瞬间掀翻了屋顶,一浪接一浪拍过来,震得人头皮发麻。
“啊啊啊穹景昼!”
“李璐!李璐好漂亮!”
“校花校草锁死了!”
“磕死我了!!!”
白林靠在通道的墙上,红袖章的边角被风吹得晃,手里攥着对讲机。有人在对讲机里喊他清通道,他应了一声,脚却没动。
舞台灯光骤然一暗,音乐“咔”地切入。
两道身影同时抬头。
机械舞的动作利落得惊人,李璐的动作干净又漂亮,穹景昼跟得极稳,甚至比排练时更放得开,舞台的光把他整个人衬得发亮,像天生就该站在那里。
白林本该为他高兴的。
可他看着看着,喉咙越来越紧,像被人用手掐住。
舞里有太多贴身的配合。靠近、错身、手臂交叠、肩背相贴的瞬间,那种不得不触碰的亲密,比刚才后台的笑更刺眼。
每一次靠近,台下的起哄就掀得更高,那些“好配”“是真的”的喊声,毫无保留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身后有人拍他的肩膀,笑着喊:“白部长,你兄弟跟校花也太养眼了吧!”
他肩膀瞬间绷紧,嘴唇抿成一条死线,对讲机被他捏得滴滴叫。他想说点什么,可嘴就是张不开。
他猛地闭了闭眼。
下一秒,李璐向后仰倒,穹景昼伸手稳稳托住她的腰,李璐顺势旋身,指尖顺着他的肩线滑下来,在他胸前停了一瞬,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台下直接炸了。
尖叫和起哄声几乎要把礼堂的顶掀掉,白林的视线瞬间模糊了。
穹景昼的世界里有舞台、有灯光、有所有人的目光,有配得上的搭档,有人群热烈的欢呼。
而他只是通道口一个戴红袖章的管理部长。
白林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几乎撞上门框,冷风灌进领口,他把围巾往上扯,遮住鼻子和嘴,只露出发红的眼尾,沿着操场的围墙往前走,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着撞开了体育馆的门。
馆里空得吓人。
元旦夜的人全挤在礼堂,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地板反光,篮球架像沉默的黑影。他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他从储物柜取出自己的球袋,抓起篮球狠狠往地上砸。咚的一声,闷响在空馆里撞来撞去,回音像有人在替他喊疼。
他一下一下拍着球,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重。可越拍,脑子里越清楚——灯光下穹景昼发亮的脸,台下那些喊着“般配”的声浪,一遍一遍在脑子里转。
他抬手投篮,第一球砸在篮筐上弹出去,滚了老远。第二球,连筐都没碰到。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腹一片湿热。不知道是跑出来的汗,还是没忍住掉的泪。他低声骂了句脏话,被空荡的体育馆吞了进去。
——
音乐收尾的瞬间,灯光亮起。穹景昼抓起搭在侧台的外套披在身上,跟李璐说了句“这段时间辛苦了”,转身就往台下冲。
李璐笑着摆手:“去找白林吧,我去跟老师汇报。”
穹景昼点点头,脚步更快了。
他拨开挤过来的人群,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喊他名字,有人拦着要合影,他全没停,只低着头往前挤。他从舞台上往下看的时候就知道,白林不在。
他的白头发最显眼了。
他给白林打电话,无人接听。
又发消息:【结束了,你在哪?】【我去找你。】
还是没有回音。
穹景昼眉头越皱越紧,担心混着说不清的慌往上涌。他想起这几天白林的躲,他说的“忙”,他看见李璐时瞬间不自然的眼神。
那些攒了好久的情绪,今天终于炸了。
他站在礼堂侧门口,冷风灌进领口,他却没觉得冷,他把卫衣帽子扣上,转身就往体育馆的方向走。
体育馆的门被推开的瞬间,冷风灌了进来。
白林正弯腰捡滚到脚边的球,听见门响,身体猛地一僵,球从指尖滑出去。他抬头,就看见穹景昼站在门口。
演出服还没换,额前的定型发胶被风吹得塌了一点,喘着气,额角带着薄汗,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找了很久很久。
“你跑这儿来干嘛?”穹景昼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压不住的担心,“节目都没看完就走?”
白林捡起球,指尖抠着篮球的纹路:“我不喜欢他们起哄。”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穹景昼皱着眉,停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白林心里翻江倒海。他想说,因为你跟她靠得太近了;想说,因为你对她笑,却好久没那样跟我笑过;想说,我觉得你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想说,我怕你们真的互相喜欢。
最重要的是白林不想失去穹景昼这个朋友。
他咬着牙,硬挤出一句:“累了。”
穹景昼盯着他许久,久到白林把球皮抠开了一点。他终于忍不住,带着点火气:“白林,你少拿‘累’敷衍我。”
说不清的委屈和酸涩涌上来,白林猛地别开脸,不想让穹景昼看见自己没忍住的泪。
可穹景昼语气忽然软了下来:“你是不是觉得,我喜欢李璐,以后不和你玩了?”
白林猛地回头,眼睛红得吓人,声音大得在空馆里撞出回音:“我没有!”
吼完他自己先愣了,空荡的体育馆里,回音一圈圈弹回来,像在嘲笑他的口是心非。
穹景昼沉默了一秒,忽然笑了一下:“你有,你就是这么想的。”
白林嘴唇抖了抖,声音那点劲儿一下子泄了,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冷:“……那又怎样?”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他不是想质问,只是憋了太久,终于忍不住了。
穹景昼的表情也僵了,他才真正意识到白林这阵子远比自己想象的难受得多,这是他第一次判断失误。
他喉结滚了滚,很认真:“我跟她不是。”
“你说不是就不是?”白林的鼻音重了起来,“全校都在喊你们配。”
“全校喊什么关我屁事?”穹景昼皱着眉,语气里带了点熟悉的不耐烦,“我跳个舞还能被配给别人?那我以后干脆别出门了。”
白林被怼得说不出话,嘴唇抿得紧紧的。
穹景昼吸了口气:“李璐跳舞很强,她只是欣赏我把我当作偶像,仅此而已。排练之外,我跟她没多说过几句话。”
白林看着旁边的篮球架:“你对她笑。”
“我礼貌一下不行吗?”穹景昼有点无奈。
白林咬着牙:“可你最近都不怎么跟我笑。”
这句终于说出来了。
穹景昼的表情僵住,他属实没想到白林最在意的居然是这个。
“我以为你不舒服,不想我靠太近。”穹景昼眼神里全是懊悔和认真,“所以我才拉开点距离。”
白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原来那些他以为的疏远,全是对方小心翼翼的迁就。他手里的球差点滑出去,眼泪没忍住,啪嗒一声砸在了篮球上。
他慌忙抬手去擦,越擦越湿:“我没事。”
穹景昼又走近一步,不让他再躲。他把声音放得更软,像怕吓着白林:“别哭了,是我不对,我不该瞎猜,不该躲着你。”
“我没哭。”白林把脸别开。
“好,没哭。”穹景昼顺着他的话说,“那你别不理我,行不行?”
白林小声回了一句:“我没有。”
“那你跑什么?”
“我……”白林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觉得我站在那儿,很多余。”
穹景昼的眉头瞬间皱紧了:“谁说的?”
白林摇摇头,不肯说话。
“白林,你听着。”穹景昼凑到他面前,逼着他看着自己,“你一点也不多余,台下那么多人,我只想找你。”
白林的心口猛地一颤,他看着穹景昼的眼睛,半天没说出话。
就在这时,体育馆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冷风卷着礼堂那边的热闹气灌进来,李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条黑围巾,是穹景昼落在后台的。她跑得有点急,看见馆里的样子,脚步瞬间顿住了。
她没进来,也没出声,只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两个人。穹景昼站在白林面前,离得很近,空气里全是没散的、只属于两个人的氛围。
李璐瞬间就懂了。
她看了一眼穹景昼,又看了一眼白林。
那一眼很短,却像把某种答案安安静静地对上了。
穹景昼看见她愣了一下,像终于想起自己把什么东西落在礼堂。他下意识想说点什么解释,可李璐已经很自然地把围巾往自己臂弯里一搭,往旁边移了移,给他们留出空间。
她站在门外的走廊拐角,背靠着墙等着。
穹景昼伸手提起地上的球袋:“走了,回家。”
白林愣了愣:“回哪个家?”
“我家。”穹景昼说得理所当然,“王阿姨在侧门等着呢,今天过节,本来就打算带你回家玩。”
白林的指尖动了动,心里又被这句话填得满满的。他刚才还觉得,穹景昼和他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可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要带他回家。
“你刚表演完,肯定累了。”他小声说。
“是累。”穹景昼点点头,拎着球袋往门口走,“所以想回家,想跟你一起打游戏,不行?”
“我回自己家也行。”
穹景昼回头看他,挑了挑眉,伸手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你别装,投篮投得跟要拆馆一样,今天必须跟我走。”
白林撇撇嘴:“幼稚。”
“第一天认识我?”穹景昼哼了一声,把球袋换了个手,伸手拉了他一把,“走了,再磨蹭王阿姨该等急了。”
李璐这时从拐角走出来:“穹景昼,你把围巾落在礼堂了,有人说你去体育馆了,真巧。”
穹景昼愣了愣,才想起自己落了东西,走过去接:“谢了,李璐,麻烦你了。”
“多大点事。”李璐摆摆手,视线没往白林那边看,“那我先走了,你们俩元旦快乐啊。”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很快消失在了走廊拐角。
白林把脸别到一边,耳朵尖发烫,怕被看出刚才的狼狈。
他跟着穹景昼往侧门走,冷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脸发疼,可心里却暖暖的,他骂自己没出息。
——
侧门外,王芳的车亮着灯,像两只安静的眼睛。穹景昼拉开车门,回身拉了白林一把。白林坐进车里,暖气扑上来,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冰得像块石头。
王芳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只笑着说:“坐稳了,咱们回家。”
车子刚开出去,雪花就落了下来。
白林看着越来越大的雪,手指抠着座椅的边角,小声说:“要不……我还是回自己家吧。雪这么大,晚上还得麻烦阿姨送我。”
穹景昼侧头看他,皱了皱眉,像听见了什么不可理喻的话。他没说话,伸手去拿白林放在腿上的手机,这次他动作很慢,给足了白林反应的时间。
“你干嘛!”白林嘴上这么说,却没上手抢。
穹景昼指尖一划就解了锁——密码是白林的生日。
“给阿姨打电话。”穹景昼点开通讯录,找到“妈妈”的号码,直接拨了出去,开了免提,“你自己说,还是我说?”
白林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号码,紧张得手都攥成了拳头,话都说不出来。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白林妈妈的声音传过来:“喂?白林?演出结束了?什么时候回来啊?”
“妈……”白林的声音抖了抖。
穹景昼凑过来,语气礼貌又乖:“阿姨您好,我是穹景昼。今天演出结束得晚,外面雪又下得太大了,路不好走。”
“我想留白林在我家住一晚,明天早上送他去学校。我们肯定按时写作业睡觉,不闹。”
电话那头愣了两秒,很快笑着说:“啊,是景昼啊。那麻烦你们了,这孩子,也不提前说一声。那你们好好玩,别给你王阿姨添麻烦。”
“不麻烦的,您放心。”
电话挂了,白林还盯着屏幕发愣。他看着穹景昼,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穹景昼把手机塞回他手里,把脸转回窗外,像故意不看他。白林看着他的侧脸,忍不住笑了一下。
车开进小区的时候,雪更大了。白林抱着书包钻出来,鞋踩进雪泥里啪的一声,裤脚湿了一点。
——
屋里暖得像另一个季节。
王芳把拖鞋放在他们面前,笑着说:“快把湿外套脱了,厨房温了姜茶,一人一杯。”
“谢谢王阿姨。”白林乖乖换了鞋。
王芳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对自己孩子一样:“别客气,我还有点事要忙,你们俩去房间玩,别吵架啊。”
说完,她就转身去了书房。
穹景昼把湿围巾扯下来,扔在沙发上,挑了挑眉:“走,去我房间。”
白林愣了愣:“干嘛?”
“写作业and打游戏啊。”穹景昼往楼梯走,“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敢说‘我回家也能写’,我就把你扔回雪里。
白林撇撇嘴,跟着他往上走:“幼稚鬼。”
穹景昼推开房门,回头看他:“过来,上次排位你坑我三局,今天必须给我打回来。”
白林学什么都很快,包括游戏。其实是穹景昼自己玩的菜,白林带不动他。
白林把书包扔在床上,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暖融融的。刚才在礼堂里的那些委屈、不安、自卑,像被这场雪盖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身边这个人,和满屋子让人安心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