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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安好 学游泳! ...

  •   寒假来得猝不及防。穹景昼的父母抽不开身回国过年,便催着他出国团聚。出发那天是个难得的亮堂清晨,天刚蒙蒙亮就透了光,王芳特意叫上白林,一起去送机。

      白林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靠在别墅门口的廊柱上,看着穹景昼拖着行李箱从门里走出来。行李箱的轮子卡进地砖的缝隙,发出一声轻响,穹景昼手腕稍一用力拽了拽,箱子颠了一下跳出来,继续顺着石板路往前滚。

      “我妈想问你成绩。”穹景昼走到他面前站定,声音裹在清晨的冷风里,清清淡淡的。

      “问我干什么?”

      “她说你学习厉害。”穹景昼耸了耸肩,鸭舌帽的帽檐压得很低,可白林还是一眼瞥见了他眼底淡淡的青黑,“让我到了那边,把你成绩单给她看。”

      “……”
      “能不能不看?”

      “早用手机发过去了。”穹景昼笑起来,露出那颗尖尖的虎牙,“昨晚就发了,她回了二十个点赞表情包。”

      白林:“……”

      “还有。”穹景昼抬手揉了揉后颈,“她让我给你带点东西回来,提前跟你说一声,别到时候又不肯收。”

      “不要。”

      “晚了。她已经买完了,我问买了什么,她说保密。”

      白林一时语塞。

      穹景昼看着他,眼睛弯了弯:“她还说之前看你太瘦,让我多照顾你。”

      “那你替我谢谢阿姨。”

      两人就这么站在别墅门口,隔着半步的距离,谁也没动。王芳把副驾车窗摇下来,探出头喊:“景昼,该走了,别误了飞机。”

      白林帮他把行李箱推进后备箱,关上箱盖的瞬间,穹景昼又突然开口。
      “过年别天天闷在家里,出去晒晒太阳。”

      “你管我。”

      “是,我管不着。”穹景昼笑了一下。

      白林没接话,穹景昼看着他,安静等了两秒,才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机场安检口,看着穹景昼挥了挥手,转身消失在人流里,白林站在原地,心口像是被掏走了一小块,看着安检入口出神。

      ——

      除夕那天,白林一整天都待在奶奶家。

      晚上吃完年夜饭,亲戚们凑在一桌打牌,客厅里春晚的声音热热闹闹,他窝在沙发角落,手机放在腿上,班级群里的红包炸了一轮又一轮,他一个都没点开。

      十一点多,奶奶问他困不困,他说不困。

      离十二点还差十分钟,他起身走到阳台,轻轻带上了玻璃门。

      外面的烟花已经炸开了,四面八方都是亮的,红的金的绿的,一朵接一朵在黑夜里铺开来。他靠在冰凉的栏杆上,紧紧攥着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

      他本来想等穹景昼先发消息的。

      以前每次都是穹景昼先找他——拍戏收工了发一张天边的月亮,比赛赢了发一个晃着奖杯的“耶”,失眠的深夜发一句“睡了没”,又秒速撤回。

      可今天不一样。时间跳到23:59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像是有自己的意识,先于脑子按下了发送键。

      【新年快乐。】

      他盯着屏幕上的四个字,耳边的烟花声忽然变得无比嘈杂,震得他耳膜发疼。

      00:00。屏幕骤然亮了一下。

      【新年快乐!!!】
      【希望白林在新的一年天天开心,不要整天臭着脸了,怪吓人的】

      两条消息的时间戳,分毫不差,并排贴在对话框里。

      那一晚他躺在奶奶家的老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旧吊扇,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后面发来的那些话,猜着穹景昼打下那些话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

      ——

      开学那天,穹景昼回来得很晚。

      白林放学走出校门,一眼就看见街对面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保姆车。

      车窗缓缓摇下来一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出来,指尖冲他轻轻勾了勾。

      到底在拽什么?他定了定神,穿过车流走了过去。

      拉开车门坐进去,穹景昼就坐在靠窗的位置,长途飞行让他眼底带着倦意,可看见他的时候,眼睛还是弯了起来,是他熟悉的那个笑。
      “等很久了?”

      “没,刚好放学。”白林坐直了点。

      穹景昼从座位旁边拿出一个深蓝色的盒子递了过来:“哎哎,别不要,”他提前堵话,“我妈选的,我要是原封不动带回去,她能念叨我一整个月。”

      盒子系着灰色的细丝带,白林接过来拆开,里面躺着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针脚细密,摸上去软得像一团云。围巾底下压着一张折成小方块的便签。

      娟秀认真的字迹落在纸上:“小林,景昼说你怕冷,别嫌阿姨送的不合时宜,下个秋冬就能用上。景昼要是敢惹你生气,你只管替阿姨教训他。”

      白林盯着那行字,耳尖烧了起来。

      “她说什么了?”穹景昼下巴几乎要搁到他肩膀上。

      白林瞬间弹开,把便签塞进口袋:“没什么。”

      “嗯。”穹景昼笑了笑,没追问,靠回座椅里,“她还和我说你更省心,我说你犟得像头驴,她还骂我。”

      白林低头把围巾仔细叠好放回盒子里,没理他。

      “还有。”穹景昼打了个哈欠,“下次有机会带你一起去,我妈说想看看你现在什么样了。”

      白林动作一顿:“真的?”
      “骗你干什么。”

      白林没说话,把盒子抱在腿上,转头看向车窗外。车子缓缓启动,王芳顺路把他捎回了家。

      ——

      春天过得飞快,像被风吹着跑。

      预备班的日子简单得像一杯白开水,白林也慢慢习惯了身边围着人的感觉。穹景昼却忙了起来,拍戏连轴转,回来上课的时候,总是带着一身倦意。

      白林发现,他趴在图书馆的桌子上睡觉时总爱皱着眉,眉心拧成一个小小的结。有时候会忽然惊醒,又很快装作若无其事地翻一页书。

      “做噩梦了?”有天午休,白林看着他刚醒过来,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没。”穹景昼眼皮都没抬,“梦里背课文,没背下来,吓醒了。”

      白林没再追问。

      可他发现,从那天之后,穹景昼吃午饭的时候,总会把椅子往他这边挪一点,挪得很近,近到两人的手臂偶尔会碰到一起,带着对方的温度。

      穹景昼从来不说什么软话。

      可穹景昼每天都会把健身餐递给他,会在食堂打饭的时候,下意识跟阿姨说“不要青菜”,会在他打完球满头大汗跑回来的时候,把拧开了瓶盖的冰水送到他手里,又低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他的温柔,简直像本能一样。

      可只要一提到“以后”“未来”“如果有一天”,他就会立刻转开话题,像一块冰冷的钢板,怎么都敲不开。

      有天傍晚放学,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柏油路面还留着白天晒过的余温,暖烘烘的。穹景昼走在靠马路的外侧,白林走在里侧。

      “你以后想做什么?”白林忽然开口。

      穹景昼脚步没停,却沉默了几秒。他抬脚踢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看着它滚到路边的草丛里。
      “没想过。”
      “骗人。”白林停下脚步。
      “真的。”穹景昼转过身看他,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想太远没用,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白林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那你呢?”穹景昼反问。
      白林想了想,认真说:“考个好高中,再上个好大学。”
      “然后呢?”
      “然后……”白林摇了摇头,“没想好。”

      穹景昼忽然笑了,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
      “你看,你也没想好。所以别光盯着我问。”

      白林偏头躲开他的手,后脑勺麻麻的。

      两人走进那条熟悉的小路,穹景昼从书包里翻出一盒牛奶扔给白林。“今天的。”穹景昼丢下这句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白林握着那盒牛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忍不住扬了扬。

      ——

      夏天来得毫无防备,风里都带着热意。

      白林在穹景昼的照顾下,抽条抽得厉害,已经比穹景昼高出了半个头。他攒了一年的零花钱。从上一个夏天开始,他就把妈妈给的零花钱拆成小额,一张一张塞进书桌最底下抽屉的旧铁盒里。十块,二十,五十,有时候买文具找的零钱,也随手扔进去。

      穹景昼念叨了快半年的那款双人游戏,他终于在某个深夜偷偷下单了。官网付款的时候,他手心全是汗。拿到游戏后,他又跑去礼品店,挑了最干净的包装纸,仔仔细细把游戏盒包好,系了个工整的蝴蝶结。

      穹景昼生日那天是周六,他照旧邀请白林去家里玩,这次他父母不在家。王芳最近没空,白林自己坐公交过去,把包装好的盒子揣在书包里,一路上拿出来看了三次。

      穹景昼开门的时候,还穿着松松垮垮的纯棉睡衣,头发翘着一撮,睡眼惺忪的,带着刚起床的鼻音。

      “急什么,这么早?”
      “是你起得太晚。”白林把怀里的盒子递过去,别过头观赏盆栽,“随便买的。”

      穹景昼接了过来,拆开包装纸的那一刻他愣了愣。这款游戏他跟白林念叨了快半年,一直没舍得买——这是款双人联机游戏,买了没人陪他玩,就是纯浪费。

      他抬头看向白林,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情绪。

      “你哪来的钱?”
      “攒的。”
      “攒了多久?”

      白林没说话。

      穹景昼盯着他看了几秒,把游戏盒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伸手轻轻拍了拍盒面。

      “行。”他说,“这游戏是双人的,以后每周末,你都来我家打。”
      “……算了吧。”
      “校草大人还跟我这么生分?”穹景昼挑了挑眉,笑着往屋里走,“进来啊,站在门口当门神?”
      白林换了鞋进去,穹景昼窝进沙发,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现在就试试。”

      白林坐过去,离他半个人的距离。他们窝在沙发上,从上午玩到下午,连午饭都忘了吃。

      穹景昼的回礼,是一双新款的运动鞋。他直接把鞋盒递过来,包装盒上还系着专柜的丝带,一看就是刚买没多久。

      “拿着拿着,给你的回礼。”穹景昼靠在门框上,手插在口袋里,语气淡淡的,“你个子窜得这么快,之前那双鞋,估计早就穿不下了。”

      白林接过鞋盒,低头看着上面的logo,有点无措:“你老给我买东西干什么。”

      “老?”穹景昼笑了,“一年就两次,生日和过年,这叫仪式感。”

      鞋盒底下,还压着一张游泳卡。

      “对了,这是生日礼物。”穹景昼说,“我下周要去外地拍摄,赶不上你生日,提前给你。到时候暑假一起去游泳。”

      “我不会。”
      “我教你。”
      “……那你别笑话我。”
      “得了吧。我什么时候真的笑话过你。”

      ——

      暑假很快就到了。

      下水之前,两人在更衣室换衣服。白林磨磨蹭蹭了半天,衬衫的扣子都没解开几颗。

      穹景昼正准备脱上衣,回头就看见白林站在柜子前,手里攥着泳裤站得笔直,像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

      “你站着干什么?”
      “没干什么。”
      “那你换啊。”
      白林没动。

      穹景昼忽然笑了,拖着调子说:“哦——我们校草大人,害羞了?”

      “没有。”白林立刻背过身去,耳根红透了。

      他抬手解衬衫扣子,解到第三颗,手指忽然顿住了。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是穹景昼在换衣服。他没忍住,飞快地回头瞟了一眼。

      真的就一眼。

      穹景昼背对着他,刚套上泳裤,正低头系腰间的带子。更衣室头顶的灯落下来,把他背部的线条照得清清楚楚,流畅又干净,薄薄的肌肉覆在骨架上,每一寸都像是被精心打磨过。

      白林解扣子的手停了。

      他见过穹景昼穿校服的样子,穿卫衣的样子,裹着厚外套缩在车后座的样子——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穹景昼。他知道穹景昼要保持身材,健身是生活的一部分,可亲眼看见的时候,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穹景昼系好带子,忽然转过身。

      白林立刻转回头,动作大得像脖子抽筋。

      “你刚才是不是偷看我?”
      “没有。”
      “我看见了,从镜子里。”

      白林面前正好有一面大镜子。他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微微发红,也看见穹景昼站在他身后歪着头看他,一脸欠揍。

      “想看就正大光明看,”穹景昼说,“我又不收你钱,明星身材,免费观赏。”

      “谁想看了。”白林硬着头皮回了一句,飞快地把衬衫脱下来,动作快得恨不得一秒钟完成。手忙脚乱地套上带短袖的泳衣,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你怎么也穿这种?”白林看着穹景昼身上同款的带袖泳衣,忍不住问。

      “习惯了。”穹景昼耸了耸肩,“泳池边万一有人拍照,穿太少容易留黑历史。”他顿了顿,“你呢?”

      白林把领口往上拉了拉,小声说:“怕冷。”

      穹景昼笑了一声。

      泳池的水比白林想象的还要凉。

      白林怕水,他下水的那一刻,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手死死扒着池边,穹景昼看着他如临大敌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放松点,这水才到你胸口,死不了。先练漂浮。”

      白林咬着牙,试着松开一只手,又立刻抓了回去,指尖都在抖。

      穹景昼往前凑了凑,伸手轻轻扶住了他的腰。掌心的温度隔着泳衣传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把身体往前倾。水没过耳朵,世界瞬间安静下来。耳边只剩下水底循环系统轻微的嗡鸣,像很远的地方在刮风,还有腰上那只手,稳稳地托着他,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试了十几遍之后,白林终于成功浮在了水面上。
      “看。”穹景昼的声音透过水传过来,闷闷的,带着笑意,“你浮起来了。”
      那一刻,白林忽然觉得,游泳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练了几天,白林总算敢放开池边了,可换气还是学不会。第一次试着换气的时候,他呛了一大口水,从鼻子里灌进去,酸得他眼泪瞬间就飙了出来。他扒着池边咳了好半天,眼眶红红的,看起来惨兮兮的。

      穹景昼在旁边看着,表情很复杂。

      “想笑就笑。”白林咳得嗓子都哑了。

      穹景昼没笑,伸手轻轻拍着白林的背,顺着他的气:“再来。”

      第二次,还是呛了。白林把头埋进水里憋了好一会儿,猛地抬起来,咳得惊天动地。
      穹景昼还是没笑,他把水递到白林嘴边:“慢慢来,不着急。”

      白林喝了一口水,喉咙还是火辣辣的疼,小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

      “没有。”穹景昼眼神很认真,“我第一次学的时候,呛得比你还惨,在浅水区哭了快半个小时,教练都拿我没办法。”

      白林愣了愣,脑子里忍不住浮现出小小的穹景昼,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你笑了。”穹景昼盯着他,“我看见你嘴角动了。”

      对视了几秒,两人忽然都笑了起来。

      又练了几天,白林终于能自己游到对岸了。
      虽然姿势不太标准,游完累得像条死狗,扒着池边喘个不停,但起码是自己游过去的。穹景昼站在岸边盯着他看,给他鼓掌,水花溅了他一脸:“可以啊校草大人,又解锁新技能了。”

      白林从水里抬起头,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被穹景昼看得有点不自在,往水里缩了缩。
      “看够了没?”

      “没。”穹景昼蹲下来,眼里带着笑,“多看一会儿,毕竟平时也看不见你这么狼狈的样子。”

      白林想泼他水,可胳膊酸得抬都抬不起来,只能瞪了他一眼。

      穹景昼忽然收了笑:“今天游得很好。”

      白林愣了愣。

      穹景昼很少这么直白地夸他。平时要么逗他,要么损他,要么装作若无其事地对他好,这种直白的夸奖,少得可怜。

      “真的?”

      “真的。”穹景昼朝他泼了一把水,“比第一天强多了,现在至少会扑腾了。”

      白林扭头躲开他的攻击:“……这也算夸?”

      “算吧。”穹景昼笑着站起来去给他拿毛巾:“上岸,擦干,别感冒了。”

      白林上岸后接住毛巾,盖在头上,嘴角完全压不住。

      更衣室里,白林和他同步冲完澡。穹景昼正拿着毛巾擦头发。他擦头发的时候喜欢闭上一只眼睛,水珠顺着发梢,落在锁骨的窝里。

      白林目不斜视地走向自己的柜子,假装没看见。

      “游累了?”穹景昼的声音传过来。
      “嗯。”
      “明天还来吗?”
      白林想了想,点了点头:“来。”

      白林背对着他换衣服,动作比第一次快了很多,也自然了很多。他已经习惯了,或者说他学会了假装,假装穹景昼没在偷偷看他。

      换好衣服转过身,穹景昼已经穿戴整齐,靠在柜子上,拎着两人的泳具包,正等着他。
      “走吧。”

      两人走出游泳馆,天还亮着。夏天的傍晚总是很长,七点多了,天边还挂着亮,夕阳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

      ——

      暑假快得像被人偷偷撕走了几页日历,转眼就到了八月底。

      这天傍晚,两人游完泳,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天边烧着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颜色。刚游完泳,两人的头发都没干透,白林的发梢洇湿了T恤的后领。穹景昼走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两人的泳具包,包带子在手指上绕了两圈。

      “包给我。”白林说。
      “不用。”
      “你都拎了一路了。”
      “我乐意。”穹景昼把包换到另一只手上,挑了挑眉毛,“你省点力气,明天还要游。”
      白林没再争。

      路过那家熟悉的便利店,玻璃门开着,冷气混着关东煮的香味往外飘。穹景昼忽然停下来:“渴不渴?”
      “还行。”
      “那就是渴了。”穹景昼把包往他怀里一塞,“等着。”

      他转身跑进便利店,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白林站在原地,隔着玻璃看着他在货架间挑东西。穹景昼拿起一瓶饮料看了看配料表,又放下,换了一瓶白林常喝的,又顺手拿了两盒鱼蛋。收银台前,店员笑着跟他说了什么,他点了点头,低头给人签了个名。

      没过多久,他就推门跑了出来,把冰饮料递给白林。“冰的,一定要慢点喝,不然会吐血。”

      白林接过来,是他常喝的那个牌子,瓶身还带着冰碴子。
      “你专门给我买的?”
      “穹景昼拧开自己那瓶,仰头喝了一口,喉结随着动作滚动,“顺便。”

      白林低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心里暖烘烘的。

      顺便。这是穹景昼最爱说的词。顺便买的鞋,顺便带的牛奶,顺便多拿的一瓶饮料。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太信“顺便”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天边的晚霞从橘红变成紫红,又慢慢暗了下去。路边的蝉还在叫,叫得声嘶力竭,像在拼命抓住夏天最后的尾巴。

      白林忽然开口:“你以后,会一直拍戏吗?”

      穹景昼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着前面的路,路面被路灯照得一块亮一块暗,沉默了几秒。

      “看情况。”
      “什么情况?”
      “比如我烦了。”

      白林侧过头看他:“你居然会烦吗?”

      穹景昼淡淡地笑了,“我这个人可没什么耐心,”他说,“什么都有可能烦。”

      白林没再问,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那一刻心口像有什么东西悬在半空中,抓不住,也放不下。

      风一吹,带着夏天最后的余温,热烘烘的,又带着点凉意。路边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有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轻轻落在了穹景昼的肩膀上。

      白林看见了,他犹豫了一秒,把那片叶子轻轻拈了下来。

      穹景昼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叶子,又抬头看了看他泛红的耳尖,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别乱想。”
      “谁乱想了。”白林立刻偏头躲开。
      “校草大人心思藏不住,”穹景昼捡起一片树叶在手里把玩,“都写脸上了,跟天气预报似的,一看一个准。”

      白林瞪了他一眼,把他手里的树叶抢过来扔掉。两人笑着往前走,走到那个熟悉的十字路口,两人停下来,站在路边等红灯。

      穹景昼忽然开口:“你刚才问我拍戏的事,到底想干什么?”

      白林没说话。
      红灯跳成了绿灯,旁边的行人都开始往前走,可他们俩,谁都没动。

      穹景昼侧过头:“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
      “……没什么。”

      “我不知道你又在脑补什么,”穹景昼叹了口气,“但有一件事,我可以认真告诉你。”

      白林抬起头,看向他。

      “就算我烦了拍戏,”他看着白林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也不会烦你。”

      白林耳边的蝉鸣、车声、风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疼。随之而来的是那种异样的,全身发麻的酸软。

      穹景昼抬脚往前走,走了两步,回头看还站在原地的白林,笑着喊:“走啊,站着干什么,想当红绿灯?”
      白林回过神,快步跟了上去。

      走到分岔路口,两人停下来。
      “明天见。”穹景昼说。
      “嗯,明天见。”

      风一吹,带着夏天最后的暖意。白林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攥着的那片梧桐叶,已经有点蔫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叶子夹进了手机壳后面,转身往家走。

      ——

      开学前那天晚上,穹景昼又做噩梦了。

      梦里他从很高的地方往下坠,风声在耳边尖啸,眼前一片灰白,什么都看不清。他伸手去抓,什么都抓不住。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瞬间把他吞没,刺骨的冷意钻进骨头里。

      周围一片漆黑。他感觉自己被关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四壁紧紧贴着皮肤,手脚都伸不开。他拼命地敲打着墙壁,可那堵墙纹丝不动。水还在往里面渗,像有人在慢慢往这个密闭的空间里灌水。

      他敲得更用力了,可墙还是那堵墙,没有裂缝,没有出口,什么都没有。他仰起头,下巴贴着水面,呼吸越来越急,水快要淹到他的嘴唇——
      然后他猛地醒了。

      他坐在床边,浑身都是冷汗,后背的睡衣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身上,凉得刺骨。很久没动。卧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指示灯亮着,一闪一闪。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泛红,明显是梦里砸墙砸的。梦里砸的是墙,醒过来疼的,却是自己。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才慢慢站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进了卫生间。打开灯,刺眼的白光瞬间涌了过来,他眯了眯眼睛。

      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往脸上浇。一下,两下,三下。凉水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洗手台上。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头发乱翘着,嘴唇干得起皮,看起来憔悴得厉害,陌生得不像自己。

      这张脸,他每天都能看见——在镜头前,在广告牌上,在别人的手机里。可此刻镜子里的这个人,不是那个万众瞩目的明星穹景昼。

      是另一个人。

      他把水龙头拧到最大,又捧起冷水洗了一把脸,凉水顺着脖子流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冷战。他对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几秒,转身走了出去。

      换好校服,白衬衫的领子翻得整整齐齐,他拿起书包,出了门。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他盯着跳动的数字,忽然想起了梦里不断上涨的水面。

      学校里的一切都和往常一样。走廊里总有人偷偷看他,他早就习惯了。上课铃响,他坐在座位上,老师在讲台上讲着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午休时间,两人照旧在图书馆的角落吃饭。穹景昼把健身餐推到白林面前——今天是三文鱼和西蓝花,还有一小盒切好的芒果。

      他托着下巴,看着白林吃饭。看他用筷子夹起一块三文鱼,看他低头的时候,额前那撮白发滑下来,看他无意识地用手背蹭了蹭嘴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林的肩膀上,落在他握筷子的手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很好看。

      穹景昼看了很久。

      然后白林忽然抬起头,眉头微微皱着。
      “没睡好?”
      穹景昼愣了愣,没想到他能看出来。
      “还行。”
      “骗人,你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

      穹景昼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个人明明看出来他没睡好,明明知道他在骗人,却什么都不追问。只是说了句“骗人”,然后低头继续吃饭。

      不过就算问了,自己也不能说吧……

      穹景昼把视线移向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还绿着,初秋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点凉意。

      放学的时候,天还亮着。
      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白林忽然开口:“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做噩梦?”
      穹景昼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
      “……没有。”
      “骗人。”
      还是这句。

      穹景昼没说话,白林也没再追问。走到分岔路口,两人停下来。
      穹景昼忽然开口:“白林。”
      “嗯?”白林抬起头看他。
      “……没事。”他摇了摇头,“明天见。”
      “嗯,明天见。”

      远处的鸟叫了一声,夏天的尾巴,还挂在树梢上。

      深夜,穹景昼把摆渡人叫了出来。

      “这些噩梦,”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越来越频繁。”

      摆渡人从阴影里走出来,还是那身一成不变的白袍,脸上戴着那张没有表情的白色面具。

      “梦是意识的延展。”摆渡人的声音没有起伏,“你越害怕失去,它就越会缠着你。”

      穹景昼没说话。他想起梦里那个狭小的空间,想起不断上涨的水面,想起喊不出声的喉咙,想起白林看着他的,带着笑意的眼睛。

      “最近我总觉得不对劲。”他说,“身体不听使唤。有时候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就变了。好像……原本的那个‘穹景昼’,在影响我。”

      摆渡人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的灵魂特殊。”
      “我的……灵魂?”

      摆渡人往前迈了一步,月光穿过他的身体,落在地板上,没有留下一点影子。

      “有些事,我从未告诉过你。”他说,“为了方便管理,那位神明规定,在带穿越者进入世界时,必须为他注入扮演对象的记忆、情感和人格。”

      他顿了顿,继续说:“据我所知,所有的穿越者,在注入后性格会变,行为会变,连说话的方式,都会变得和原主一模一样,认为自己就是那个人。”

      穹景昼静静地听着。

      “而你,”摆渡人看着他,“你拥有了穹景昼的情感和记忆,却始终保留着自己的人格。世界线早就完全偏了轨道。”

      “我说你表现不错,是因为最重要的结局没有被改变。但尽管如此,那位神明,从来没有允许过这样的情况发生。”

      “那祂会……”

      “祂没有回应我的惩罚申请。”摆渡人打断了他,“我也没有权限惩罚你。”

      穹景昼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保养得很好,白白净净。可这双手做的事,可能和原本那个穹景昼完全不一样。

      “为什么我会这么特殊?”

      “无可奉告。”摆渡人说,“我没有任何信息。”

      “那原剧本里的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摆渡人沉默了一瞬,像在翻阅什么记录,缓缓开口,“让我总结的话,原剧本里的穹景昼,让锚点恨之入骨。”

      穹景昼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画面——白林看他时躲闪的眼神,慢慢变得信任的目光,泛红的耳尖,对着他笑的样子,泳池里被他扶着腰时,绷紧的后背。

      如果他没有来。如果站在这里的是原本那个穹景昼。白林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又会落得什么样的结局?

      “我不是他。”穹景昼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我永远不会让白林恨我。”

      摆渡人的身影慢慢变淡,最终消失在阴影里。

      房间里只剩下穹景昼一个人,还有洒了一地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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