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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情书 等等,你是 ...

  •   九月刚入初二,放学的楼梯间只剩稀稀拉拉的人。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切进来,把台阶染成暖橘色。

      白林刚把书包甩上肩,就被隔壁班的女生拦在了转角。女生捏着信封,头埋得很低,把信往前递了递:“白林同学,这个……给你。”
      白林伸手接了过来。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三回,他从不会当众回绝——楼梯间人来人往,他不想让一个鼓足勇气的女生难堪,这是穹景昼教他的。
      他捏着信封,微微欠了欠身:“谢谢。”
      女生脸一下子红透了,小声说了句“再见”,转身跑下了楼梯。
      白林把信封塞进书包侧袋,转身往八班的方向走。

      ——

      第二天他又被叫住了,可是这次不太一样。

      这次是个男生,和他同级,看着格外腼腆,他手里捏着张折成小方块的便签,递过来的时候,手都在轻轻抖。
      白林愣了一下,以为是来问作业的,伸手接了过来。便签展开,不是数学公式,是一行工工整整的字:白林,我喜欢你很久了,你打球的时候特别帅。
      白林整个人都僵住了,指尖捏着薄薄的便签,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收过不少女生的情书,却从来没想过,会收到男生写的告白。
      白林抬头看着眼前的男生,他伸手指着自己的脸,语气里全是茫然和错愕:“我……是男生啊?”
      男生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是……就是想把心意告诉你,没有别的意思!我就猜你应该是直男,打扰你了!”
      话音刚落,男生就转身冲下了楼梯,转眼就消失在了楼梯口。

      白林站在原地,捏着那张便签,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这件事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像一脚踩空了台阶,心里慌慌的、还有点无从安放的不舒服。
      他把便签折好,塞进了校服兜里,脑子里却反复转着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词——直男。
      班里男生偶尔会凑在一起说这个词,他听过无数次,却从来没问过是什么意思。以前只当是男生间的玩笑话,可今天,这个词被安在了自己身上。
      “发什么呆呢?魂都飞了!”王子逸从后面追上来,重重拍了一把他的肩膀,“走了,打球去!再晚场地就没了!”
      白林猛地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走。”
      可那个红着脸跑开的背影,那句带着无措的“直男”,还有那句脱口而出的“我是男生啊”,在他脑子里,盘了整整好几天。

      ——

      某天午休的图书馆,阳光斜斜切进窗户,在穹景昼耳侧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半张脸浸在光里,连脸颊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他闭着眼,呼吸轻得让人分不清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只是想事情。

      再睁眼时,他从课本里抽出个淡粉色信封,指尖抵着封口轻轻一撕,咝的一声轻响,在落针可闻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几道目光轻轻飘过来,又很快落回自己的书页,没人出声。
      白林的笔尖悬在草稿纸上顿了半秒,晕开一小团深黑的渍。他垂着眼,盯着那团墨慢慢渗进纸纤维里,指尖捏着笔杆没动。
      穹景昼逐行看完,读到某一行时,眉峰轻轻动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如常。他把信纸按原来的折痕叠好塞回信封,在桌沿轻轻磕了两下对齐边角,压在课本下。
      “写得很用心。”他悄悄说,怕打扰到旁人。
      白林没抬头,笔尖在纸上划过,只闷闷地应了个“哦”。
      穹景昼眼尾弯起一点浅弧:“字很好看,就是有个错别字。”
      白林终于抬了眼。阳光移了半寸,落在他手腕上,把内侧青色的血管照得隐约可见。“你还帮人挑错?”
      “人家认认真真写的,总不能敷衍着看。”穹景昼的语气带着股实打实的认真,眼里的笑意还没散。
      白林盯着他看了两秒,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低头继续写题:“那你人还挺好。”
      “废话。”

      白林没再接话,笔尖落在纸上,却半天没写出一个字。前几天那个男生红着脸跑开的背影,还有那个带着无措的“直男”,又在脑子里冒了出来,像羽毛挠得他坐立难安。
      安静了好一会儿,他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了道浅痕:“喂,穹景昼。”
      穹景昼挑了挑眉,无声示意他说下去。
      白林抿了抿嘴,眼神有点飘,憋了半天,才像挤牙膏似的问出来:“直男……是什么意思?”
      穹景昼手里转着的笔差点从指尖滑掉,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带着点猝不及防的懵:“你突然问这个干嘛?”
      白林立刻把脸转回草稿纸:“就听班里人天天挂在嘴边说,好奇。”
      穹景昼盯着他泛红的耳尖看了两秒,往前凑了凑:“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没有。”白林立刻摇头,笔尖在纸上画圈,“你不说就算了。”

      穹景昼看着他这副别扭的样子,有点哭笑不得。图书馆里人多眼杂,他伸手轻轻敲了敲白林的草稿纸:“你自己回去上网查去。我在这儿跟你掰扯这个,像什么样子。”
      白林闷闷地“哦”了一声,本来还想再刨根问底,可一想起那天男生落荒而逃的背影,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别扭又涌了上来,便把话咽了回去。
      后来接连发生的事太多,乱七八糟的念头挤满了脑子,这事到底还是被他彻底忘在了脑后。

      ——

      放学后白林去体育馆打球,穹景昼跟着去了。

      白林站在罚球线上,篮球在指尖转了两圈,屈膝、抬手、投出,球砸在篮筐后沿,哐的一声闷响,在空旷的体育馆里荡开回音。
      他跑过去捡球,鞋底在塑胶地面上磨出短促的吱声。直起身的瞬间,他下意识往看台的方向瞥了一眼。
      穹景昼斜靠在看台栏杆上,姿势松松散散的,目光却一直跟着他转,没离开过半分。
      白林把球拍了两下,运了两步,又猛地顿住。

      “你今天手劲挺大啊,跟篮筐置气呢?”穹景昼的声音飘过来。
      白林没回,把球举过头顶,又投了一次。这次很干净,刷的一声穿网而过。
      “听不见?”穹景昼又喊。
      “你管我。”
      穹景昼低笑一声,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站到他面前。
      “收到情书到底什么感觉?”白林忽然开口,把球紧紧抱在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球皮上的纹路。
      穹景昼表情有点意外,又有点想笑:“怎么突然问这个?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骗人。”
      “真的。”穹景昼目光落在他脸上,“就是觉得,有人愿意喜欢你,是件挺好的事。”

      白林皱了皱眉。“你不怕?”
      “怕什么?”
      “被那么多人喜欢。”
      “习惯了。”
      穹景昼语气很淡,没有自怜,也没有炫耀。白林盯着他的侧脸,心里那点说不清的酸涩和别扭又冒了上来。

      “我最近也收到不少。”白林说。
      “拆开看了吗?”
      “看了。”
      “那你什么感觉?”
      篮球在白林掌心慢慢转着,发出很轻的沙沙声。“他们写的不是我。”
      穹景昼没搞明白:“那写的是谁?”
      “他们脑子里的那个我,那个‘六边形战士’。”
      穹景昼被逗笑了。“你还挺拽。”
      “实话。”
      穹景昼想伸手打他,往前迈了一步,两人瞬间离得很近。白林微微低头看着他,午后的阳光直直照下来,他没眯眼,就那么定定地看着。

      穹景昼见他这副样子,抬起的手僵在空中,也静静地看着他。
      白林回过神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点距离。“别看我。”
      穹景昼低头看向地面,地板上的罚球线画得笔直,他盯着那条线,嘴角忍不住弯了弯。“行,不看。”
      白林走回罚球线,站定、调整呼吸、抬手投篮。球再次穿网而过,刷的一声轻响,球网晃了晃,又恢复了安静。

      ——

      放学的校门口挤满了人,夕阳把天空染成暖橘色,云被烧得一缕一缕,横在天边。

      几个男生斜靠在围墙边,书包歪歪扭扭地搭在肩上,嘴里嚼着口香糖,看见穹景昼和白林并排走出来,几人递了个心照不宣的眼色。
      “哎,白林!”
      白林停下脚步看去。“干嘛。”
      “又跟你对象一起走呢?”
      穹景昼的脚步也停了。
      周围原本匆匆走过的人,有不少放慢了步子,等着看热闹。那几个男生嚼口香糖的动作停了,等白林回话。
      白林先看了穹景昼一眼,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再转回头时,眉峰已经蹙了起来,语气冷得掉渣:“你作业写完了?”
      那人下意识接了句:“写完了啊。”
      “那你挺闲的。”
      周围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那男生脸上有点挂不住:“开个玩笑嘛,急什么。”
      “无聊。”白林的语气没起伏。

      那人还想说什么,却对上了穹景昼的目光。穹景昼没说话,就只是扫了他一眼,却让他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旁边的同伴赶紧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示意他别再说了。
      白林也往前迈了一步,身形挺拔,眼神冷硬,几个人瞬间就没了声音,纷纷移开了视线,嚼口香糖的动作又开始了,却没人再敢多说。

      白林转身继续往前走,穹景昼跟了上来。

      走到拐角,人群的喧闹声远了,只剩风声和远处的车流声。
      “生气了?”穹景昼忽然问。
      “没有。”白林脚踩在落叶上,发出脆脆的咔嚓声,“有……一点。”
      “我不喜欢他们拿你开这种玩笑。”他最后说,语气很认真。

      侧光里,穹景昼能看清他抿得紧紧的嘴角,被风吹得乱飘的白发,还有耳尖那点没褪下去的红。“那你呢?会不会因为这些躲开我?”

      白林猛地停住脚步。
      “不会。”
      “为什么?”
      “之前说过,你很重要。”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掀动了两人的衣角。
      穹景昼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擦过他的手背,指腹蹭过他手背上凸起的血管,只停留了一瞬,像风拂过一样。
      “那就好。”

      白林的脸瞬间就红透了,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
      往前走了几步,白林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闷:“你有没有想过……”
      “什么?”
      “和别人试试谈恋爱?”
      穹景昼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白林,白林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路,可脸上的红还没褪下去,在渐沉的暮色里看得清清楚楚。
      穹景昼走了好几步,才慢慢开口:“这是大事,怎么能说试试。”

      白林没说话,脚步却不自觉地放慢了。
      “试试是什么意思?”穹景昼的语气很平静,“试完了觉得不合适,就随便扔掉吗?”
      白林转头看他。夕阳最后的余晖落在穹景昼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里面没有敷衍,只有实打实的郑重。
      “这种事要负责任的。”他说,“如果我不清楚以后能不能和对方走下去,是不会开始的。”
      风又吹过来,把两人的头发吹得乱飘,白林看着穹景昼,那两秒很长,长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响了七次。然后他移开视线。“哦。”
      声音很轻,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
      路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铺在路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谁都没再说话,脚步却依旧默契,不快不慢,并排往前走。

      ——

      初二那年秋天,体育馆的球场上多了个熟面孔。
      是周远,初一三班的学弟,话不多,投篮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每次白林去体育馆,他基本都在,一开始只是遇见了点个头,后来打多了,经常分到一队,赢了会击个掌,下场了会递瓶水。
      周远话少却爱笑,还和王子逸一样,撞见有人偷偷拍白林,会冷着脸上去让人家把照片删掉。白林觉得这个学弟挺合得来。
      穹景昼经常和白林一起去体育馆,也觉得周远是个很不错的朋友。

      可白林怎么也没想到,周远会把情书写给穹景昼。

      那天午休的图书馆,穹景昼又拿出了一封信。白林早就习惯了,隔三差五就有,粉色的蓝色的白色的,有的信封上还画着小爱心。穹景昼每次都会认认真真看完,再折好收起来。

      可这次不一样。

      穹景昼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只看了一眼,动作就顿住了。
      白林笔尖没停,余光却把那个停顿看得清清楚楚。
      穹景昼把信纸展开,看完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折回去,而是盯着信纸的最后一行,看了很久很久。
      “谁写的?”白林先开了口。
      穹景昼抬头看他,表情有点微妙,把信纸递了过来。
      白林接过,信纸是最普通的横线本纸,折得整整齐齐,字迹有点潦草,却一笔一划很清楚。开头是“穹景昼学长”,结尾落着一个名字——周远。
      白林盯着那两个字,指尖猛地一僵。
      “……周远?”他的声音有点飘。
      “嗯。”
      “三班那个,和我打球的周远?”
      穹景昼没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白林把信纸递回去,“他写了什么?”
      “你自己不看,又问我。”
      “我只看见名字了。”
      穹景昼低头把信纸按折痕叠好,收进了书包夹层,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总之他写得很用心。”

      白林没接话。

      他低头握着笔往下写,写了三行才发现,自己在机械地重复同一解题步骤,笔尖越压越重,划掉重写的时候,纸页被狠狠划破了一道口子,一股无名的烦躁钻了上来。

      穹景昼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他,什么都没说。

      那天放学白林去体育馆的时候,周远已经在了。
      他一个人在罚球线投篮,球砸在篮板上弹回来。
      白林站在门口看了两秒,周远转身捡球的时候看见了他,立刻笑了一下:“白哥,来了?”
      “嗯。”
      白林走进去,把外套脱了搭在看台上,拿起场边的球运了两下,抬手投篮,球砸在篮筐边沿,弹飞了。
      “哥,你今天状态不太对啊。”周远捡了球,扔给他。
      “没事。”
      白林接住球,又投了一次,这次干净利落地穿网而过。
      两人就这么并排投着篮,没怎么说话,可空气里总压着点什么,沉甸甸的,绕在两人之间。

      打到一半,周远忽然停了下来,把球夹在胳膊底下,看着白林,表情有点局促。“白哥。”
      “嗯?”
      “你……”
      周远顿了顿,又把球扔给了白林,勉强笑了笑:“算了,打球。”
      白林接住球,没扔回去,就那么看着他。“你给穹景昼的那封信,我看见了。”
      周远的脸瞬间就白了,猛地低下头,嘴角扯出个很勉强的笑。“你……你看了?”

      “只看见名字了。”

      周远没说话,走到看台边坐下,拿起矿泉水仰头喝了一大口,捏的瓶子吱吱叫。
      “哥,你别觉着我恶心。”他声音有点抖,“可不可以不要告诉别人?”

      白林愣住了。
      “你说什么?”

      “恶心。”周远又说了一遍,盯着手里的矿泉水瓶,“我喜欢男生,还是你最好的朋友,你会觉得很恶心吧?”
      白林站在原地,那些在厕所隔间里听过的污言秽语,还有前阵子那个男生红着脸跑开的背影,瞬间全涌了上来。
      他以前听久了,总觉得那些人说的是对的。男生喜欢男生,就是见不得光的,就是会被人指着后背骂恶心的,就是永远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可现在,周远坐在他面前小心翼翼的。这个和他一起打过球、递过水、帮他赶过偷拍者的学弟,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白林走过去,在周远旁边坐下:“我不觉得。”
      周远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不敢置信。
      白林看着他的眼睛补了一句:“一点都不。”
      周远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赶紧别过头,哑着嗓子说了句:“谢谢哥。”
      白林把球递给他。“还打不打?”
      “打!”
      他们又打了很久,一直到天完全黑下来,体育馆的灯都亮了,才停下来收拾东西。
      收拾背包的时候,周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没想怎么样,就是……想让他知道而已。”
      白林把外套穿上,拉好拉链。“嗯,他知道了。”

      “那他……怎么说?”
      “他说你写得很用心,很认真。”

      周远愣了一下,挠了挠脖子。“那就行。”
      两人一起走出体育馆,分开的时候,周远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他一声:“白哥。”
      “嗯?”
      周远笑了笑,很认真地说:“谢谢你。”

      白林站在原地,没说话。

      周远摆了摆手,很快就消失在了拐角。
      风有点凉,白林把外套的拉链又往上拉了拉,拉到了下巴。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他想起周远那种小心翼翼的不安,他太熟悉了——他在镜子里见过无数次。刚上小学被人排挤的时候,被人围着骂“白毛怪”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连抬头都不敢。

      他又想起男厕所里那些话,那些像灰尘一样,落在他心里很久的话。
      可周远写了那封信,穹景昼认认真真看完了,还说他写得很用心。
      没有人觉得恶心。
      穹景昼没有,他也没有。

      ——

      第二天中午食堂,穹景昼把饭盒推到他面前的时候,白林忽然开口:“你收到过多少男生的信?”

      穹景昼歪着头看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
      “三四封吧。”
      “你都怎么处理的?”
      “一样,认认真真看完,好好收着。”
      白林低头扒了口饭,嚼了半天,才又开口:“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奇怪?”
      “男生写给男生。”
      穹景昼放下筷子看着他:“那是写给‘我’这个人的,不是写给‘男生’这个性别的。”

      白林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

      穹景昼又把饭盒往他前面推了推。“周远昨天找你了?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问我恶不恶心,还让我别告诉别人。”

      穹景昼认真看着白林,他没抬头,耳朵有点红。
      “你……没说错话吧?”

      “我说不觉得。”白林抬起头,眼神里有点不确定,“我是不是说错了?”

      “没说错。”穹景昼松了口气,“你做得很对。”

      白林盯着他看了两秒,又低下头继续扒饭。

      穹景昼忽然伸出手,在他手腕上轻轻碰了一下,像那天傍晚在校门口一样。“你在想什么?”
      白林没说话,把最后一口饭扒完,拿起饭盒站了起来。“我去倒垃圾。”
      穹景昼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得偏快的脚步,没再说话。
      白林回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坐下时却忽然开口:“我以前,觉得那些人或许说的是对的。”

      穹景昼没插话,安安静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厕所里那些话,走廊里那些笑。”白林的语速很慢,“我一直以为,‘这种事’就是他们说的那样,是见不得人的。”
      他顿了顿,“可周远很认真,我意识到我错了。”
      穹景昼伸手拿过白林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又轻轻推回他面前。
      白林低头看着那瓶水,拿起来仰头喝了一大口。

      ——

      那天放学,他们走得比平时慢了很多。身边的喧闹越淡,只剩风吹梧桐叶的簌簌声,和两人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一路上没跟我说一句话,还在想周远那封信?”穹景昼侧过头看他,眼尾带着点浅淡的笑意。

      白林没转头,眼睛盯着脚下被阳光拉长的影子,“嗯”了一下。

      “不好奇我看完是什么感觉?”

      白林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踢着路上的塑料瓶:“有什么,不都一样。”

      “不一样。”穹景昼停下脚步,等白林也跟着停下来转头看他,才慢悠悠地接着说,“这是第一次有男生给我写这么长的信,写得很真诚。”

      白林看着他,心里那点东西涌了上来,一脚把塑料瓶踢了老远:“难道你也喜欢男生?”

      穹景昼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反问得认真:“怎么了?不行吗?”
      他往前凑了半步,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我要是喜欢男生,你就不和我做朋友了?”

      白林瞬间就慌了。

      他赶紧摆手:“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不管怎么样都是。”

      穹景昼终于没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紧绷的手腕:“逗你的,急什么。”

      白林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耍了。他狠狠瞪了穹景昼一眼:“你有毛病啊?”

      说完他转身就往前走,脚步看着快,却刻意放慢了节奏,没把身后的人甩下。“以后别开这种玩笑。”

      “好。”穹景昼快步跟上去,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以后不开了。”

      风卷着落叶从两人脚边滚过,白林把脚下那个塑料瓶捡起来丢进垃圾桶,心里乱糟糟的,却又有什么悄悄落了地。

      走到平时分开的岔路口,两人都停了下来。

      “周远的事,你别想太多。”穹景昼先开了口。

      白林沉默了两秒:“我只是在想,在厕所里说那些话的人,他们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穹景昼没回答,白林忽然转头看他:“你知道我第一次听说‘男生喜欢男生’,是什么时候吗?”

      穹景昼摇了摇头。

      “就是初二开学以后,在厕所。”白林的语气很平静,“有人隔着隔间说的,说‘那两个男的真变态’,还有更难听的话。我当时不知道他们在说谁,但我知道,那是骂人的。”

      “后来听多了,就慢慢觉得,他们说的是真的。”

      穹景昼往前走了一步。“那现在呢?”他看着白林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周远恶心吗?”

      “不。”
      “他写的那封信,恶心吗?”
      “不。”
      “那你说,厕所里那些话,是什么?”

      白林没说话,嘴唇抿得紧紧的。

      “是那些话恶心,是他们错了。”

      风从路边的梧桐树上吹过来,叶子沙沙作响。

      白林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白林平时拐弯的窄巷口,他停了下来。

      “明天见。”
      “明天见。”

      白林转身走进巷子,走了几步,又下意识地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路灯下,穹景昼还站在原地。看见他回头,穹景昼抬了抬手,嘴角弯了弯。
      白林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扭头快步往前走。
      脚步声在安静的窄巷里回响,一声一声,落得清清楚楚。

      ——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窗外的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
      他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很久。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有一天,我也站在周远的位置,把藏在心里的话说出口。

      我会不会也红着眼,问一句:你会不会觉得我恶心?

      这个念头来得猝不及防,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又很快散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没再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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