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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半步 半步距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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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几天,穹景昼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渗在日常缝隙里的、无声的偏移。没人吵架,没人冷脸,吃饭时白林还是稳稳坐在他对面,放学铃响后也照旧会在走廊尽头等他一起走。但就是有东西变了——那些他早已习以为常、不用言说的默契,正在一点点往后退。
食堂排队时,白林会往前多走半步,两人之间空出不长不短的一截距离;走路时,他的肩膀再也不会出现在穹景昼的余光里,永远落后小半步,刚好不会发生任何触碰;学生会要的活动文件,他再也不会直接递到穹景昼手里,只会放在办公桌最边角的位置,等穹景昼自己过来拿。
穹景昼没说什么,只是把白林留在桌上的文件,按以前的习惯收进了自己的文件夹里。他在等白林把那半步收回去,让他把这凭空多出来的距离,自己一点点弄明白。
白林也察觉得到,但他压根没打算改。
他只是在脑子里反复告诉自己,就该这样。
那天午休在图书馆,他把接好温水的杯子递过去。手指收得极靠后,只捏着杯底最边缘,全程只让冰凉的杯身碰到穹景昼的手心,没沾到对方分毫。穹景昼接过去喝了一口,杯子落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目光却没从他脸上移开。
“你最近又在躲我。”
白林的指尖顿了一下。他把视线死死钉在笔上,拇指用力,笔帽扣下去的时候“咔”一声脆响,在落针可闻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
“没有。”
“有。”
穹景昼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早已发生、无可辩驳的事实。
“你离我远了半步,各种意义上。”
白林没抬头,拇指反复摩挲笔帽,扣开,又扣上。那点单调的响声在指尖循环往复,敲得他头疼。
“人多。”
穹景昼盯了他几秒,没再问。
白林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落在自己脸上,他没抬头,只盯着笔帽顶端那一点深黑,盯着自己用力到泛青的指尖。
过了很久,穹景昼轻轻“嗯”了一声。
白林的拇指猛地松了劲,笔帽滑出去半寸。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真的不知道。脑子里总有一句话转来转去,像一段卡住的录音,循环往复停不下来——
“连累。”
如果有一天那些玩笑话变成了贴在身上的标签,如果有一天那些恶意的揣测真的铺天盖地涌过来,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用那种异样的、探究的眼神看他们——
穹景昼会被拖进来,但他不该被拖进来。
那天放学,李璐正准备下楼,看见白林站在楼梯口的阴影里,脚步顿了一下。她没多问,只是靠着扶手站定,看着他。
“李璐,我想问个问题。”
“嗯?怎么啦。”
“如果一个人……”他指尖敲着楼梯扶手, “怕自己连累别人,怎么办。”
李璐没马上回答,她把他从上到下扫了一眼。
“你干什么坏事了?”
“没有。”
“那你怎么会连累人?”
白林张了张嘴,那些堵在喉咙里的顾虑,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李璐轻轻叹了口气。
“白林,你没那么大能量。”
“什么意思。”
“能把别人拖进深渊的人,至少得先站在深渊里。”她扶了扶额,“你呢,你明明好好的呀。”
白林没说话。他站在楼梯口,傍晚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脚边,光里有浮尘在飘,很轻,却刺得他眼睛发涩。
“你有时候是不是想的太多了。”李璐说,“万一别人没那么容易受影响呢?”
白林心里那层厚厚的壳,像是被这句话戳开了一道细缝。“不是那个意思。”
“那要不试着,别替别人做决定。”
她没再多说,转身往下走,“如果你真觉得自己是‘连累’,”她说,“那是你在低估别人。而且你明明很厉害,这三年次次考试的年级第一,从来没变过。”
脚步声渐渐远了。白林站在原地,指尖还抠着扶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那道细缝里的风,还在往心里吹。
——
第二天他去了校医室。
提前想好的理由是头有点晕。校医让他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把血压计的袖带缠在他手臂上。
气囊一点点收紧,他忽然觉得自己也像被什么东西勒住了。
喘不过气,却又不敢挣脱。
“最近睡得好吗?”
“还行。”
“学习压力大?”
“不是。”
校医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平常,和看每个来这里开假条、拿药膏的学生没两样。
“青春期情绪波动,正常。”
白林愣了一下,抬眼看他。“什么。”
“你们这个年纪,脑子里容易冒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正常。”校医把血压计的管子卷好收起来。
“如果……喜欢错了呢?”
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怔住了,他不该说的这么直白。
校医没抬头,还在整理桌上的药盒,动作慢悠悠的。
“喜欢没有对错,但会不会伤人……”校医终于抬眼看他,目光平和,“取决于喜欢的方式。”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砸在白林心里那片混沌的水面上,漾开一圈圈的涟漪。
校医把东西归置整齐,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孩子,回去吧,你好得很。”
——
第三天他去了心理咨询室。
房间很小,米白色的窗帘半拉着,滤掉了室外刺眼的阳光。心理老师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很年轻,说话声音很轻,像怕惊到他一样。
他坐了很久,把沙发套捏出了一道深深的褶子,才开口问:“如果一个人觉得自己不重要,怎么办。”
心理老师没马上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很柔和。“谁告诉你的?”
他说不出任何一个名字。
心理老师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是你自己说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刮过树叶的轻响。“你为什么这么说自己?”
白林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他只知道,当他在心里告诉自己“我不重要”的时候,心口会密密麻麻地疼,但又觉得那样更安全。
如果他不重要,就不会有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不会把那些恶意的目光和话语,转到穹景昼身上。如果没人在意他,就不会有人因为他而受伤。
“如果我不重要,”他的声音很哑,“就不会拖累别人。”
“你觉得你靠近谁,就会拖累谁?”
白林没回答。
心理老师没追问,只是把语气放得更温柔。
“你有没有想过,别人也许不觉得你是拖累?”
白林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在拖累穹景昼。他只知道,如果有一天那些不堪的词真的落下来,他希望只砸在自己身上就够了。
——
放学时,穹景昼还是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等他。
和往常一样,和一年前一样。黑色的鸭舌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手插在卫衣兜里,目光锁着学校大门的方向,脚下落了几片枯黄的梧桐叶,他也没动。
白林走过去,脚步放得很慢。
两人并排往前走,肩膀之间隔着刚好能站下一个人的距离,不碰,也不远,像一道划好的边界。
走了十几步,穹景昼忽然开口:“白林,你以前不这样。”
白林没说话。他看着前面的柏油路,看着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成模糊的形状。
“以前你递东西直接递。”穹景昼说,“走路走旁边。”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
“现在都变了。”
白林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藏了好几天的顾虑、委屈、怯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没变。”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穹景昼停住脚步转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轮廓清晰,眼神有些疲惫。“那你在干什么。”
白林被那目光钉在原地,像被剥掉了所有伪装,那些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的话,终于挤了出来。
“我怕……”
白林深吸了一口气,晚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梧桐叶的涩味,有点凉。
“有一天他们说的变成真的。”他一点停顿都没有,“你也会被拉进来。”
穹景昼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才开口。
“你觉得我那么容易被拉进来?”
白林没回答,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的鞋尖。
“类似的话我听得比你多。”穹景昼把手抱在胸前,“从我做明星第一天就开始听,你以为我会怕?”
“你不怕,我怕。”白林抬起头,非常认真,“我就是怕你不在意他们的话。”
穹景昼愣住了。
“你不应该被他们说,他们明明做的是错事,为什么反而是你习以为常?凭什么?”
风又吹过来,梧桐叶被吹得沙沙作响,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两人脚边。
穹景昼没说话,他看着白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白林的手背,白林像被烫到一样,立马往后躲开了。
穹景昼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慢慢收了回去。“你要躲就躲。”他说,“我等你躲完。”
白林他看着穹景昼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口堵得发疼,比之前所有时候都要难受。
——
那晚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睡着。
窗外的路灯亮着,暖黄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笔直的线。和很多个晚上一样。
他睁着眼,盯着那道光。
脑子里反复循环着那句“我等你”,像一句温柔的咒语。
可他还是觉得,自己只敢站在光的边缘。
不敢踏进去。
怕自己身上的黑暗,会弄脏它,弄脏那道干干净净、只照着他的光。
——
一周后,课间的走廊闹哄哄的,前后门涌着打闹的学生,白林混在人流里,脑子里却空得很。
这几天的话像走马灯似的转,最后全落回穹景昼平静的那句“你离我远了半步”上。他想得太入神,脚步没停,等回过神时,已经站在了八班的教室门口。
靠窗的位置,穹景昼正低头翻着学生会的文件,鸭舌帽摘了放在桌边,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他安安静静坐在那,像自成一个世界。
像有感应似的,穹景昼忽然抬了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白林看见他翻文件的指尖猛地顿住,原本没什么波澜的眼睛,很细微地亮了一下,连脊背都微微坐直了些,看样子穹景昼要站过来找他。
可白林的身体比脑子先动。
他几乎是立刻低下头,避开了穹景昼的视线,埋着头快步离开了,全程没敢再抬一下眼。
直到走到四班,他才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停下,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穹景昼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的样子。
他明明是忍不住,才顺着心意走到了这里,却又亲手,把那点好不容易亮起来的期待掐灭了。
——
那半步的距离,没有人再提。
穹景昼没有再追问,白林也没有再解释。他们依旧一起吃饭,一起走路,一起在图书馆写作业。外人看不出任何破绽——还是那两个并排走的背影,还是那张面对面坐的桌子,还是每天放学一起走到分岔路口才分开。
只有他们自己清楚,那半步的距离,一直横在那里。
有一次大班体育课,穹景昼渴得厉害,抓起白林放在地上的水瓶就灌了一口。白林看着他滚动的喉结,看着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无意识的攥起了拳头。喝完,穹景昼把瓶子递过来,动作和从前一样自然——伸出的手,微倾的瓶口,连眼神里的熟稔都没变。
白林伸出手,指尖快碰到瓶身的瞬间,顿住了。
那半秒短得像错觉,周围没人察觉。但白林自己清楚,有什么东西挡在了他和那瓶水之间。他把手慢慢收了回来,垂下了眼睫。
“谢谢,我不渴。”
穹景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落在他脸上,没说什么,只是拧上瓶盖,轻轻放回了地上。
后来白林反复想起那一秒。他从来没有嫌弃过穹景昼,从来没有。
他怕身体比脑子诚实,怕那些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心思,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从指尖、从眼神、从一个下意识的动作里漏出来。
他不敢让那种东西漏出来。
——
初二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穹景昼接到了一个外地的拍摄,要走整整一个学期。
“可能要等初三开学前才能回来。”放学的雪地里,穹景昼站在保姆车旁,帽子上落了细碎的雪,看着他说。
白林点头,他还带着穹景昼妈妈之前送他的围巾,指尖揪着羽绒服口袋。
“嗯。”
“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好好拍。”
穹景昼盯着他看了两秒,眨了眨眼睛,嘴角扯出一丝笑。“哈,你现在连‘早点回来’都不肯说了。”
白林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那股酸涩来得又快又猛,但他终究还是张开了嘴。
“早点回来。”
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
穹景昼眼里的光忽然就亮了点,他笑了,伸手拍了拍白林的肩膀,指尖的温度透过羽绒服传过来。
“行。”
他转身往车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雪地里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了点。
“正常吃饭,别瘦了。”
白林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
穹景昼挥了挥手,钻进了车里。
发动机的声响最终消失在白茫茫的风雪里。白林盯着车消失的方向,直到雪落满了他的帽子和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