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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天台 天台的风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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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升旗仪式。
全校学生整齐列队站在操场上,阳光刺眼,晒得人眼睛发干。
白林站在一班最后一排,低着头,鞋尖反复碾着脚下的草皮,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教导主任走上主席台,话筒发出刺耳的嗡鸣。
“下面宣布一则处分决定……”
“初三一班白林,于上周在校园内发生严重打架事件,造成恶劣影响,经学校校务会研究决定,给予全校通报批评处分。”
操场安静了一秒,随即炸开。
“卧槽,真是他啊?”
“这不是我们校草吗?”
“听说他跟另一个校草……那个……”
“真的假的?同性恋?”
“三年的年级第一,竞赛王居然被通报了。”
“这不公平!”
“算了算了,学校的决定你还能咋滴。”
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淹过来。
白林一动不动,浑身僵硬。
他最难受的,不是处分,不是议论。
——是穹景昼。
他本该站在隔壁班的队伍里,手插口袋,在他被点名时,哪怕只看他一眼,也能让他安心。
可他不在。
他不在现场,却和他绑在一起,被全校指点。
他把头低得更狠,拼命眨眼睛,想把那股湿意压回去。
可压不住。
滚烫的液体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滑,砸在脚下的草叶上。
他抬手想擦,擦了好几下才擦干净,校服袖子蹭得脸发红。
隔壁班有人看见,小声嘀咕:“他怎么哭了?”
一班立刻有人回话:“别讲了可以吗。”
队伍前面的人悄悄给白林递了几张纸巾。
白林把脸别向队伍内侧,背对着所有人。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狼狈。
操场上还站着上千人,教导主任还在念后续的校规,阳光还刺着眼睛。
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只知道,穹景昼不在这里,而他一个人站在这里,被钉在所有人的目光里。
升旗仪式结束,各班列队往回走。
白林低着头,跟在队伍最后面。王子逸从旁边挤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牢牢走在他身侧,挡住了旁边投来的目光。
周远也从老远的队伍中走过来,走在他另一边,把他护在中间。
三个人并排走。
没人说话。
白林依旧低着头,盯着脚下的路。这一次不是绝望,是压在心底的、清清楚楚的委屈。
李璐远远看着白林被两个人护着往前走,没有跟上去。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体育馆,白林冲上看台之前,曾回头往校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在等谁。
现在她知道了。
——
晚自习前,教室没几个人,检讨纸摊在桌上,白纸白得刺眼。
白林坐在座位上,握笔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落下去。
他脑子里只有四个字在反复滚。
通报批评。通报批评。通报批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节还有细小的裂口,结痂的边缘泛着红。他盯着那些伤口,想起挥拳那一下的闷响,想起拳头砸在骨头上的震动。
穹景昼的名字和他绑在一起。
他再怎么写检讨,也擦不掉了。
他握着笔,终于落下第一行。
“我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写到“错误”两个字,笔尖猛地一顿,把纸戳破了一个洞,黑墨晕开一团脏污。
他眼前瞬间闪过穹景昼那天在水房擦肩而过的背影,闪过他在梧桐树下,平静得像判决一样的眼神。
“这样也好。”
那四个字像钝刀子,在他心口反复凌迟。
他继续写,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在抄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模板。
“我以后一定……”
写到“一定”的时候,他的笔彻底停住了。
一定什么?
一定不再打架?一定不再犯错?一定不再连累穹景昼?
他做不到。
他连自己会不会再冲动都保证不了,连自己会不会在夜里突然崩溃都保证不了。
他连穹景昼会不会再也不要他,都保证不了。
昨天自己进了急诊室,穹景昼甚至没发消息问他一句,他不清楚穹景昼是不是真的生气了。
指尖不受控地摸向了口袋里的手机。
他还是点开了那个热搜词条,那个他不敢看的词条。
#穹景昼 校园早恋#
词条里的视频被剪得面目全非,只留了打着马赛克的他挥拳的画面,配文全是恶意的引导。
他指尖发抖,划向评论区。
【不是吧,顶流居然搞同性恋?太恶心了】
【明星从小就玩这么花?】
【难怪粉丝天天洗,原来私下里这么乱,恶意引导学生早恋】
【两个男的搞在一起,不嫌脏吗?】
【听说还是那个男生倒贴,为了明星打架,真够疯的】
【楼上的,明星不引导,学生能这样?赶紧封杀吧!】
也有粉丝在澄清“是谣言,视频不完整”,“别拿素人捆绑明星”,可那些澄清很快就被恶毒的评论淹没了。
澄清在热搜下是最无力的东西。
白林的拇指抖得厉害,好几次划不动屏幕。
他看着那些骂穹景昼的话,一句一句,狠狠扎进他的眼睛里,扎进他的心脏里,比骂他自己痛千万倍。
是他害的。
是他动手打了人,是他把穹景昼拖进了这摊浑水里,是他让自己最在意的人,被全网这样辱骂、嘲讽、诋毁。
他的呼吸猛地顿住,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砸在检讨纸上,屏幕还亮着,那些恶毒的字被眼泪砸中,慢慢晕开。
他忽然想通了。
然后他放下笔,站起身,往教室外走。
走出教室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张只写了一半的检讨纸,还摊在桌上,白纸黑字,刺眼得很。
他收回视线,转身走进了空无一人的走廊。
惨白的灯光照在地面上,映出他孤零零的影子。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在倒数。
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
往上。
不是往下。
他抬起脚,踩上第一级台阶。
台阶很高,一级一级往上。他走得很慢,却没有停。腿还有点软,每走一步都要攥紧扶手借力,可他还是没有停。
扶手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想起那天在体育馆,穹景昼也是这样,扶着这里的栏杆,低头看着楼下的他。
他想起母亲趴在病床边睡着时,乱掉的头发,想起王子逸硬塞给他的水,想起周远递球时特意放轻的力道,想起李璐举着手机说“我录了”时,发抖却坚定的手。还有王阿姨,一定因为自己惹的烂事忙昏了头。
最后,他想起穹景昼。
想起他笑着问“你叫什么名字。”
想起他哭着说“你也总嫌我烦。”
想起他皱着鼻子说“快去洗澡。”
想起他在雪天说“别省饭钱了。”
想起他说“这样也好。”
都是他害的,他害了身边所有在意他的人。
他走到天台门口,门只是虚掩着,像是许可。风从门缝里钻出来,凉得刺骨,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飞。
他伸手推开了门。
风一下子灌进来,灌进领口,灌进袖口,灌进他空荡荡的胸腔里。他眯了眯眼,迎着风往前走。
天已经全黑了,夜空中没有一颗星星,只有远处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微弱的光。
他走到栏杆前,手掌贴在冰冷的金属上,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空壳里,越来越慢。
他不是第一次想“如果我不在了会不会更好”。
只是这一次,这个念头毫无负担,像终于找到了解决问题的答案。
风把他的白发吹起来,在黑暗里晃得刺眼。
他低头往下看。
楼下的人小得像黑点,车像移动的玩具,整个世界忽然变得很远很远。远到他几乎能相信,只要往前迈一步,所有的恶意、所有的连累、所有的痛苦,都会停止追着他。
他找了一个正下方没有任何人的角度。
“结束吧……”
“景昼、妈、王阿姨、大家,对不起。”
教室里,李璐和王子逸两人抱着给白林买的一大堆零食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空着的座位,和桌上只写了一半的检讨。
那部被白林落下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那条热搜的评论区,上面沾着泪。
不详的预感瞬间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到脚底。他们俩把东西扔到地上,朝天台奔去。
——
片场的休息室里,安静得可怕。
穹景昼靠在沙发上,闭着眼。他已经连续拍了十四个小时,导演喊卡的时候,他差点直接栽在地上。
助理把他扶进休息室,塞了瓶温水,说了句“睡一会儿吧”,就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可闭上眼,意识就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梦里很亮,亮得刺眼。像正午的太阳直直砸下来,照得人睁不开眼。
他站在一栋教学楼下面,楼很高,高到顶端没入刺眼的光里,看不见顶。
然后他抬头,看见了白林。
白林站在楼顶的边缘,低着头,安静地看着下面。
穹景昼想喊,想叫他的名字,想让他往后退,可他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白林抬起了头。
他看见了楼下的穹景昼,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轻得像解脱,像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
穹景昼看见他往下落,校服衣角被风掀起来,飘得很慢,像在飞。他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那个笑一直到最后,都没有变。
“砰。”
穹景昼猛地睁开眼,浑身冷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喘了很久,才看清自己在哪里。
他闭上眼,想让自己狂跳的心脏平静下来。
然后他清晰地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摆渡人站在房间的角落里,还是那张纯白的无脸面具,一身白色长袍,融在阴影里,像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你来干什么。”
摆渡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穹景昼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极致的不安瞬间席卷了他。
“你做的很好,可以准备离开这个世界了。”
穹景昼的瞳孔骤然收缩,像被这句话狠狠砸中了。
“……什么?”
我说,你可以准备离开了。”
冰冷的声音在休息室里炸开,没有一丝起伏。
“锚点结局提前,你在这个世界的任务结束了。”
穹景昼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根钢筋狠狠砸在了颅骨上。
“锚点结局……?”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是说——”
话没说完,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手在抖,从指尖蔓延到小臂,抖得停不下来,连带着沙发都跟着轻轻晃。
“怎么回事……”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锚点结局提前。”摆渡人机械地重复了一遍,“锚点此刻,在学校天台。”
天台。
他猛地想起刚才那个噩梦,梦里白林站在楼顶,对着他笑了一下,然后纵身跃下。
“他马上会跳下去。”摆渡人说。
穹景昼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他慌忙伸手撑住沙发扶手,才勉强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在哪??他在哪!!”
“B栋教学楼天台。”摆渡人的声音依旧平静,“你从这里过去,至少需要四十分钟。”
他补了一句最残忍的话:“而他只剩五分钟了。”
四十分钟。
五分钟。
等他从这里赶过去,什么都来不及了。
他连白林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只能见到……他不敢往下想。
“怪不得……”穹景昼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怪不得你这两天一直在阻挠我回学校,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他抬起头,红着眼死死瞪着摆渡人。
那张纯白的面具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像在等什么,又像在审视他。
“你送我过去!现在就过去。”
摆渡人没有说话。
“你不是能穿越世界吗?”穹景昼往前踉跄了一步,“你肯定有办法,立刻,马上!”
“我可以。”
穹景昼猛地愣住了,他本来都没抱什么希望。
“我可以送你过去。”摆渡人说,“不是因为锚点,是因为——”
他停了一下,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莫名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以你现在的状态,你会彻底疯掉。而你,还有价值。”
穹景昼什么都顾不上了,什么价值、什么规则、什么任务,他全都不在乎了。
“走啊,现在就走!”
摆渡人伸出手,苍白的指尖轻轻点在了穹景昼的额前。
穹景昼闭上眼,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翻来覆去地滚,像在对着白林祈祷。
等我,等我,求你,一定要等我。
凉意从眉心渗进去,像冰水慢慢漫过颅骨,周遭的一切都开始扭曲、模糊,片场的嘈杂、休息室的灯光,全都在飞速后退。
就在传送的过程中,摆渡人突然开口。
“还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
穹景昼猛地睁开眼,视线里还在天旋地转。
“因为你造成的偏差,锚点喜欢你。”
又是废话,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从元旦那个晚上开始——他就知道。
这份喜欢,小心翼翼,又孤注一掷。
“我之前说过,你可以回应他,这不是你的错。”摆渡人的声音带着警告的意味,“但我不建议你承认。”
“一旦你承认了,他就再也不会自杀。”
果然,这和穹景昼之前的猜想一模一样。
摆渡人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即将亲手点燃火焰、焚烧自己的人。
“锚点结局必须发生,否则三天后强制重置。”
“无数个下一个轮回里的穹景昼,会是你梦里看见的那个。”
穹景昼的脑子里瞬间闪过那些噩梦般的画面,白林低着头,眼神空洞,像一件被随意摆放、任人摧残的物品。
“所以你不该说。”摆渡人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近似于“提醒”的意味,“我能感知到你很在意他。”
穹景昼浑身都在抖,因为无论他选哪一边,都会把他和白林刺得鲜血淋漓。
喜欢他,是把他推进万劫不复的轮回。
不喜欢他,是把他亲手推开,让他自杀。
“你到底为什么帮我?”穹景昼抬起头。
摆渡人沉默了一秒。
“你还有价值。”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股从眉心蔓延开的凉意,瞬间包裹了穹景昼的全身。周遭的一切彻底碎裂,天旋地转间,他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要去见白林。
无论代价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