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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长大 穹景昼: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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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放学。
穹景昼站在体育馆的看台上,等白林打完球。自从那天走廊的事之后,白林坚持要每天等他一起走,不管多晚,不管他在哪儿,白林都会来。
看台上来了几个刚打完球的男生,浑身是汗,拧开矿泉水瓶大口喝水,说话的声音很大,顺着风飘进了穹景昼的耳朵里。
“就那个白林,年级第一。”
“不就是跟穹景昼搞基的那个吗?打人上热搜了都。”
“笑死,就那天走廊那事儿,穹景昼以为他要跳楼,跟疯了一样冲过去,结果人家就是站那儿吹吹风。”
“真的假的?这么夸张?”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另一个声音轻佻又恶毒,“那可惜了,怎么不真跳了,污染空气。”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穹景昼动了。
他直直地朝着那几个男生走过去,步子带着风。那几个男生看见他过来,都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穹景昼已经站到了说话那人的面前。
“你说什么可惜?”
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那个男生被穹景昼盯得浑身发毛。
穹景昼往前逼了一步。他比那人矮一点,可那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了怯意。
“我问你,你说什么可惜?”
旁边的人开始往后缩,有人小声说“走了走了”,却没人真的动。他们都在看,看这个永远要注意公众形象的大明星敢不敢做什么。
那男生张了张嘴,却被穹景昼的眼神吓得说不出来。
穹景昼往前凑了凑,嘴唇贴在他的耳边:“杂种,你想死吗?”
此时他的手伸进了校服口袋。
指尖探进去,碰到了那个冰凉的、坚硬的刀柄。
他握住了它。
那一瞬间,世界安静了。那些男生的脸,球场的喧闹,风的声音,全都消失了。只剩他指尖那点冰凉的触感,真实得可怕。
他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他受不了了。受不了他们骂白林,受不了他们咒白林死,受不了自己梦里那些画面,受不了自己快要变成那个连自己都害怕的人。
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猛地按住了他的手腕。五指扣得很紧,不让他再往口袋里伸半分,熟悉的温度从掌心传来。
穹景昼猛地转头。
白林站在他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上来的,喘得厉害。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穹景昼口袋里的那只手,瞳孔里面全是恐惧。
他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周远也跟了上来,警惕地看着那几个男生,随时准备过来。
白林的脸惨白,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吓的。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白林生气了可是会打人的,前阵子刚把他们的老大揍了一顿,那几个男生见状,赶紧溜了,走之前还有人不死心地拿出手机拍,被周远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白林没理他们,他只是扣着穹景昼的手腕,用全身的力气,把人从看台往楼下拽。
穹景昼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那只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刀没拿出来。
白林一直拽着他,把他拖到了教学楼后面那条窄窄的、没人的通道里。墙上爬着半枯的藤蔓,地上落着几片枯叶。
他把穹景昼用力按在墙上,让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站稳,退后半步死死盯着他。
“你在干什么?”
白林的声音在抖,全是溢出来的后怕。
穹景昼靠着墙,低着头没说话。
白林的目光,落在他那只刚才伸进口袋的手上。那只手垂在身侧,还在控制不住地抖。
“你兜里有什么?”白林又叫他,“穹景昼,你兜里有什么?”
不等他回答,白林直接伸手探进了他的校服口袋。指尖碰到那个冰凉的硬物时,他浑身的血都凝住了。
他把那把裁纸刀抽出来,骂了句脏话狠狠扔掉,像甩开一个诅咒,金属刀身撞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白林比刚才还要白:“你、你要杀人么?”
穹景昼抬起头。
白林看见了他的眼睛,像残垣,光从裂缝里透出来,里面全是茫然,还有什么都看不清的深邃。
“白林,他们想让你死。”穹景昼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你听见了吗?”
“我就……不想让他们再说你。”
“我没死。”白林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带着点崩溃的哭腔,“我就在这儿啊景昼,我好好的!”
穹景昼看着他,眼神依旧是散的,像在竭尽全力,逼自己相信眼前的人是真的。
白林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哀求,“你别这样……”
穹景昼没回答。他只是盯着白林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抓住了白林的手腕,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还在吗?”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白林愣住,随即拼命点头:“我在!”
穹景昼摇了摇头,抓得更紧了,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我不确定。”
那四个字落下来,白林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紧紧握住了穹景昼冰凉的手。
用了全身的力气,握得很紧,想把自己的体温,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自己的真实,全都传给他。
“我在。你感觉到了吗?我在。”
穹景昼的眼神,终于慢慢聚焦,落在了他的脸上,有了一点清明。
两人在那里站了很久。
——
放学前的最后一节课,白林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全是中午穹景昼那个破碎的眼神,和地上那把冰冷的裁纸刀。
下课铃一响,他没收拾书包,第一个冲出了教室。
八班在走廊另一头,他跑得很快,有人被他撞到,骂了一句什么,他听不见。他只想快点看见穹景昼,快点确认他还好好的,安安稳稳地坐在教室里,没有乱跑。
到了八班门口,他喘着气往里看。座位空了大半,只有几个同学在收拾书包,他扫了一圈——没有穹景昼。
他抓住门口一个正要走的同学:“穹景昼呢?”
那人被他吓了一跳:“啊,他啊?刚才下课铃一响就上楼了。”
白林整个人懵了,上楼?
楼上就是校长办公室和……
天台。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跑。
走廊很长,长得没有尽头。他跑过一扇又一扇窗户,窗外的光一闪一闪的,晃得他眼睛发花。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要从胸腔里撞出来,听见自己的呼吸,乱得像怎么喘都不够用。
他不要那半步距离了,再也不要了,他现在甚至想把自己嵌在穹景昼的身体里,无时无刻都看着他陪着他。
天台的门虚掩着,风从门缝里灌出来,带着呼啸的声响。
白林推开门的瞬间,心脏几乎要停跳。
天台很空,灯坏了一半,只有远处那盏应急灯亮着微弱的光。
然后他看见了。
离栏杆只有半步远的地方,一个人跪在地上。
穹景昼。
他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指节绷得发白,像刚刚冲过去想抓住什么,整个人还僵在那个瞬间里。他的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肩胛骨隔着校服,凸起得厉害。
“别跳啊……”他摸着冰凉的天台边缘,对着空无一人的夜,轻声说。
“对不起……对不起……”
穹景昼对着那片虚空,一遍一遍地说着“对不起”,像在对着那个从天台跳下去的白林,忏悔,哀求。
白林想喊他,却怕一声喊出去,那根绷到极限的弦,会瞬间断掉。
于是他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前走。
像在靠近一只受伤的、随时会受惊逃走的小动物,每一步都怕惊动他,每一步又怕来不及。
他走到离穹景昼只有几步远的地方,听见他嘴里的“对不起”,变成了轻轻的“那我来陪你”。
和梦里一模一样。
然后穹景昼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像要跟着那个梦里的人一起跳下去。
此时,天台的角落里,浮出了一个人影。
也就在这一刻,白林突然冲上去,从后面死死抱住了他。
抱得很紧,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人从栏杆边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能清晰地摸到穹景昼凸起的肩胛骨,能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在抖,能感受到他混乱的呼吸,和快得要炸开的心跳。
白林的下巴抵在他的肩上,自己也在抖,却努力把声音放得很柔,像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我在这。”他开口,声音发哑,“景昼,我在这。”
穹景昼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从很深的、冰冷的水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白林……?”
他僵在怀里,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抬起手,反握住白林环在他腰上的手腕。
那一下,用力到白林觉得骨头都要被捏疼了,可他没动。他知道,这是穹景昼在确认,确认他还活着。
“你别死。”穹景昼的每个字都在抖,“烦人精……你别死。”
白林的鼻子猛地一酸。
他把人抱得更紧了,把他锁在自己怀里。他能感觉到穹景昼的背脊还在绷着。
“我没跳下去。”他把脸埋在穹景昼的肩窝,“都怪我!我再也不会做傻事了。”
穹景昼没有回答,只是死死抓着他的手腕,不肯松开。
“我一直想问你怎么了。”白林的声音闷着,“你别再一个人硬扛着,我受不了了。”
“我不要你和以前一样,但别折磨自己了!”
穹景昼的呼吸依旧很乱,很久都没说话。
风从天台灌进来,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的睫毛颤了又颤,眼底全是血丝,却硬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白林能感觉到,他脖颈的肌肉一直紧绷着,像在和自己拼尽全力较劲。
终于,他开了口,带着破碎的尾音:
“白林,你很优秀。”
白林喉结滚了一下,什么都说不出来。
穹景昼闭了闭眼,像不敢看他:
“是我在害你……是我把你弄成这样,是我的自私,我的错。”
“不是!”
白林立刻摇头,他把人抱得更紧:
“你是在对我好,一直都是……是我差点丢下你。”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样抱着穹景昼,没有羞耻,没有逃避,没有那个日夜折磨他的“我不配”的声音。
心里只剩下一件事:他不能再让穹景昼这样下去。
穹景昼终于撑不住了。
他的肩膀微微一塌,像整个人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几滴温热的泪,落在了白林的手背上。
烫得白林灵魂都在发颤。
白林没有松开他,只是把下巴抵得更紧了一点,一遍遍帮他搓手,用自己的体温,暖着他冰凉的身体。
他吸了吸鼻子:“景昼,你可以走的。”
穹景昼的动作猛地停住,像没听懂。
白林低头看他,眼睛红着:
“你去拍戏,去外地,去多久都可以。”
“我会等你回来。”
“不要这样了。”
“你可以走。”他又重复了一遍,“你放心一点,好不好?”
穹景昼很久都没动。
他抬起手,指尖在白林的手背上,轻轻抚了一下,像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锚点。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白林。眼睛里面盛着泪,却硬撑着没掉下来。他声音带着一点残破的哽咽:
“……这可是你说的。”
白林用力点头。
“我说的。”
穹景昼想骂他逞强,想骂他说话不算数,想把人死死抱在怀里,再也不松开。可最后他只是抓着白林的手腕。“……别后悔。”
白林看着他的眼睛,用力摇了摇头,笑了一下,“不后悔。”
白林看着他通红的眼尾,看着他强忍着不肯掉下来的眼泪,心口又酸又软,他再也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伸出手臂,主动把人牢牢揽进了怀里。
手臂环住他单薄的脊背,把人完完全全圈在自己怀里,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像要把他这些天受的所有委屈、所有恐惧、所有硬撑着的疲惫,全都用自己的体温融化掉。
穹景昼的身体先是猛地一僵,像没料到他会主动抱过来。可下一秒,那根快要断掉的弦,终于在这个温热的怀抱里彻底松了下来。
他抬起手,死死攥住了白林后背的校服布料,像是抓住了这世界唯一的真实。积攒了太久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砸到白林的肩膀处,晕开一小片温热的痕。
他没哭出声,只有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发着抖。他把脸埋在白林身上,带着点无措的、委屈的劲儿,轻轻蹭了蹭,把眼泪全都蹭在了他的衣服上。
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从肩窝处传出来。
“白林……你长大了。”
白林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轻轻顺着他的后背。
穹景昼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攥着他衣服的手更用力了。
“长大了好。”他的声音埋在布料里,带着哭腔,“就算我不在了……你也能好好活着了。”
这句话精准地捅进了白林最软的地方。他用力把人按在怀里。
“什么叫不在了?”
“穹景昼,我只要你好好的活着。”
穹景昼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任由眼泪毫无顾忌地往下淌,继续蹭他的衣服。从十岁开始,他就再没做过这个动作了。
天台的风还在吹,却好像没那么冷了。夕阳的最后一点光从天台边缘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贴在一起,分不出彼此。角落的那个人影也随之消散。
他们就那样抱着,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