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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明天见 白林: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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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来到下周的体育课,不出所料,穹景昼和白林还是分到了一组。
下课铃响,穹景昼把校服外套随手往椅背上一搭,他抓起桌上的课本,对着自己一顿狂扇。记忆里以前拍戏也累,可那种累总有尽头,导演一声“cut”,就有人递水递毛巾,围着他嘘寒问暖。
可现在没人兜底,他刚拧开水杯灌了一口凉水,就听见角落的椅子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是白林回来了。
他走路一向很轻,像踩在棉花上,校服袖子规规矩矩卷到手肘下方,露出一截瘦削的小臂。穹景昼用余光扫过那截手腕,下意识地也把自己的袖子往上推了推,推到和他差不多的高度。
“你跑步……真挺快的啊。”话一出口,穹景昼就悔得想咬舌头,神经病啊,这不就是纯纯的没话找话?!
白林脚步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他,黑沉沉的眸子定了他两秒,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对自己说的。
“还行吧。”他答得很短,又破天荒补了一句,“你也不错。”
穹景昼扇风的手猛地停在半空,他完全没料到白林会给一句实打实的夸奖,张了张嘴,满肚子的话到了嘴边,半个字都挤不出来,只能胡乱翻着桌上的课本,指尖把书页捏得皱巴巴的。
喧闹的教室渐渐安静下来。数学老师抱着教案走上讲台,粉笔划过黑板,很快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在周围同学眼里复杂得像天书的公式,在穹景昼看来,和1+1=2没什么区别。
他耐着性子听了几句,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笔,转得飞快,注意力却总忍不住飘走。一会儿觉得跑了步的腿酸得厉害,一会儿觉得后颈被窗外的太阳晒得发烫,一会儿又忍不住去想晚上要拍的广告剧本,脑子里乱糟糟的。
穹景昼在心里默喊:“摆渡人,你在吗?我接下来到底要做什么?总不能真的天天来上小学吧?”
“上学。”摆渡人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砸在脑海里,依旧是毫无波澜的语调,“尝试适应,你只需把自己当成真正的‘穹景昼’去生活,就是在完成任务。”
穹景昼在心里无奈地笑了笑,笔尖在课本空白处无意识地画了个小圈。这算什么任务?比他以前接的任何剧本都离谱。
下课铃一响,死寂的教室瞬间炸开了锅。
穹景昼刚要站起来活动一下发麻的腿,前排的男生忽然转过头,笑嘻嘻地搭话:“景昼,你跑步的时候表情好认真啊。”
这话本来没什么恶意,可旁边立刻有人接了腔,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戏谑:“是不是习惯了,时刻都觉得有镜头在拍你啊?”
哄笑声瞬间在周围炸开。
这话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穹景昼的神经里。一股熟悉的触感顺着脊背爬上来,他肩胛瞬间绷紧,像有无形的聚光灯骤然打在他身上。那不是他的情绪,是这具身体,刻在骨子里的、对恶意围观的条件反射。
他指尖攥紧了水杯,正想扯个标准的笑脸糊弄过去,后排却先响起了一个声音。
“体育课跑步本来就要认真,有什么不对?”
白林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些,却字字清晰:“这跟他是谁没关系。”
刚才还在笑的几个人瞬间僵住了,脸上的笑挂不住。有人不服气地“切”了一声,嘟囔着:“知道了知道了,学习委员好厉害——”
穹景昼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白林是班里的学习委员兼数学课代表。这事他之前就知道,却从来没放在心上。以前在别的学校,他常年不交作业也没人敢说什么,来了这个班之后规规矩矩当了阵子“三好学生”,更是没在意过这个职位。可现在他却莫名觉得,这个身份有点微妙。
——
第二天一早,和往常一样,白林从抽屉里拿出作业登记册,顺着座位挨个收作业。
穹景昼的心猛地一沉,他的数学作业,一个字都没写。
昨天拍广告熬到后半夜,回家之后脑子昏昏沉沉的,本来想着吃点东西就写,结果沾到枕头就睡得和猪一样,醒过来就到了上学的点。
白林已经走到了他这一排,正收着他前桌的作业,下一个就是他。
穹景昼盯着那本空白得刺眼的练习册,指尖抠着桌沿。以前迟交作业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事,最后总能不了了之。可这一次,他不想这样。
“你……先收别人的吧。”他小声开口,把练习册往桌肚里塞了塞。
白林抬眸扫了他一下。
“还差多少?”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嘿,就三道。”穹景昼挠了挠头发,不敢看他。
白林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直接转身去收下一排的作业。
那动作自然得毫无痕迹,穹景昼愣了一下,随即深吸一口气,连忙低下头,抓过笔就往练习册上写。
其实白林早就瞥见了那本练习册,整页空白得刺眼,根本不是什么“三道没写”。
他明明可以直接把穹景昼的名字记在名单上,这是他的职责。可话到嘴边,看着穹景昼那副眼神躲闪的样子,他最终还是转身走向了下一排。
今天白林收作业的速度,明显比往常慢了许多。连前排的同学都催他:“学习委员,快点啊,快上课了。”
等他再绕回穹景昼这排时,穹景昼刚好写下最后一个答案,把笔一扔,长舒了一口气。
他把练习册双手递过去,抬头看着白林,眼睛亮得很,笑着说了一句:“谢谢。”
白林“嗯”了一声,把册子放进怀里的作业堆里。
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却又停了下来,补了一句:“仅此一次,下次记得写。”
穹景昼的嘴角弯得更厉害了:“好,我尽量。”
白林没再说话,抱着一摞作业册走出了教室,往办公室去。走廊的光线有点暗,他低头看了眼最上面那本属于穹景昼的练习册,字迹写得匆忙,却把原本空白的页面填得满满当当。
他心里莫名窜起一股烦躁,暗骂自己多管闲事。早知道就该公事公办,万一这家伙是乱写的,说不定连他这个收作业的都要被老师问责。
极轻地“啧”了一声,还是忍不住翻开了那本练习册,目光飞快扫过最后几道大题,关键步骤和最终得数居然全对。
白林那股没来由的烦躁,像被戳破的气球,悄无声息地泄了个干净。不管怎么说,穹景昼没让他这份破例,落得一场空。
他合上练习册,抱着作业的手紧了紧,脚步似乎都比刚才平稳了不少。
——
中午吃饭的时候,穹景昼特意放慢了动作。他平时吃饭就不算快,今天更是拿着筷子,一粒一粒地戳着碗里的米饭,眼角的余光一直牢牢锁在最后一排的那个位置上。
直到白林收拾好那个小小的饭盒,盖上盖子站起身,穹景昼才立刻把自己的饭盒“啪”地一声合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开口:“你要去倒垃圾吗?”
白林动作顿了一下,看向他,“嗯。”
“我也去。”穹景昼立刻弹起来,笑得一脸坦荡,“正好顺路。”
好拙劣,顺什么路?哪来的顺路。
好在白林没拆穿他,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跟上。
穹景昼提着垃圾袋跟在后面,没走两步就发现,白林的步子比他快不少,长腿一迈,就落下他半步。他下意识加快脚步跟上,没走几步,又怕跟得太近显得刻意,连忙又放慢了速度。
“你不用刻意跟我的速度。”白林忽然开口,脚步却没停,“我走得快是习惯。”像是怕话说得太硬,“你慢点也没关系。”
“哦。”穹景昼应了一声,却没加速,也没减速,依旧保持着原来的步频,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白林的脚步,却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两人之间始终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听见彼此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奇异地合上了节拍。
倒完垃圾转身往回走时,午后的光线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射进来,暖融融地铺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穹景昼盯着地上那两道影子,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忽然开口问:
“你是不是……不太喜欢别人提我拍戏的事?”
白林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停下脚步,午后的阳光恰好落在他的侧脸上。
“不是不喜欢。”他开口,听不出什么情绪,“反正你也是来学校上课的学生。”
他转过头,看向穹景昼,眼神带着一种很干净的认真:“你拍不拍戏,和别人该怎么对你,没有关系。”
穹景昼看着他,一时没说话。指尖把垃圾袋的提手捏得皱巴巴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烘烘的。
白林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操场上奔跑的人影,声音放得更轻了些:“把你当成同学,就好。”
穹景昼的嘴角忍不住往上弯,压都压不下去。
这小孩,我罩定了。
两人刚走到教室门口,两个打闹的男生猛地从教室里冲出来,狠狠撞在了穹景昼的肩上。他重心一歪,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下一秒,一只微凉的手稳稳攥住了他的上臂,力度刚好,把他拉回了平衡点。
“教室门口不准追逐打闹。”白林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些,对着那两人跑远的方向说了一句,随即立刻松开了手,动作自然得像是拂掉袖子上的一粒灰尘。
“……谢谢。”穹景昼的声音有点发飘。
放学的时候,白林照例是最后几个离开的。他把自己的桌面收拾得一尘不染,弯腰捡起周围地上的碎纸屑,再把椅子稳稳地推进课桌底下。
穹景昼已经靠在门框上等了好一会儿了,书包单肩挎着,脚一下一下轻轻蹭着地板,手指无意识地玩着书包带。看见白林收拾好直起身,他快步上前问:“一起走么?”
白林抬眼看他,眼神里掠过一瞬讶异。短短一两秒的沉默,被走廊尽头的喧闹拉得格外漫长。
“……好。”他终于开口,拿起桌肚里的书包,“走到校门口。”
“嗯哼。”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夕阳把整个校园浸在暖融融的琥珀色里,跑道上还有人在踢球,喧闹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又飘远。
两人谁都没说话,脚步声却奇异地同步了。
走到校门口的斑马线前,白林停下了脚步。
“我往这边走。”他指了指左边的岔路。
“好。”穹景昼点了点头,心里那点悬了一路的期待,稳稳落了地,“那……明天见。”
白林“嗯”了一声,刚要迈步,却又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平日里总是紧绷的后背,都柔和了不少。
他看着穹景昼,嘴唇动了动,那句“明天见”说得很轻,几乎要消散在放学的人潮里,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穹景昼的耳朵里。
说完,他才转身,汇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步子依旧很快,穹景昼站在原地,看着那抹身影在街角转了弯,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轻轻的“明天见”,他的嘴角忍不住越扬越高,连司机开车停在他面前,按了两声喇叭,他都没听见。
这份心绪复杂得很,有身为成年人对这个别扭小孩的护短,有属于“穹景昼”的、终于交到第一个朋友的雀跃,还有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莫名其妙的感觉。
他们谁都没意识到,这句“明天见”将会带来怎样恶毒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