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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种花 只是没力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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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开始还嘴硬,搬花盆的时候嫌重,扛营养土的时候嫌脏,可真干起来,动作倒一点不含糊。一摞沉甸甸的陶盆说搬就搬,两大袋营养土说拖就拖。
白林本来按分工,蹲在旁边帮王芳分苗、垫陶粒、施底肥、填土压实,顺便听她讲哪些苗的根系要打散,哪些种球要埋多深。王芳拆了袋腐熟的羊粪要拌底肥,怕蹭脏了衬衫袖口,便随手把袖子往上撸了两撸。
就是这个再平常不过的动作,让白林手里捏着的月季小苗顿了一下。
两道长长的、已经褪成浅白色的旧疤,就这么毫无预兆地露了出来。从手肘下方一直蜿蜒到小臂中部,哪怕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也能看出当初伤口有多深。
白林的目光在那两道疤上停了两秒,思绪一下子就飘回了初二上恶意热搜那段时间。她从母亲那里得知了是王芳帮他和校长说了话,才没被记过。
他憋了整整一个月,终于在下次去穹景昼家里玩的时候问出了那句:“王阿姨,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到现在都记得,王芳当时正在看杂志,闻言就对着他轻轻撸起了自己的衬衫袖子,露出了这两道一模一样的疤。
“这疤,是我四年级的时候留下的。”
那时候我比景昼还皮,跟着院里的男孩子爬树掏鸟窝,脚一滑从树上摔下来,被斜伸出来的树枝狠狠刮了两道,当时流了好多血,送到医院缝了快四十针。”
“那时候的小孩子哪懂什么,看见我胳膊上这两道吓人的疤,都躲着我走,背地里叫我怪物,没人愿意和我说话。”王芳说这话的时候,只是轻轻笑了笑。
“后来我进了这行拍戏,每次上场前,都要拿着遮瑕膏在胳膊上涂好久,就怕镜头拍出来不好看。再到后来,就干脆一年四季都穿长袖了,也不打算给外人看了,省得麻烦。”
“所以我看到你的头发,还有缩在角落的样子,就像看到了我自己。”
当时的他终于反应过来,从五年级那个夏天,第一次见到王芳起,她就一直穿着长袖衣服。
白林回过神,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伸手接过了王芳手里的铁锹,低声道:“我来吧,告诉我比例就行。”
王芳看了他一眼,也没跟他抢,松了手退到旁边,给他讲底肥和营养土的配比。
也就是这时候,不远处传来吭哧吭哧的喘气声。穹景昼正搬着一个大陶盆往这边走,白林走上去,从他手里把盆抢了过来。
他愣了一下:“你干嘛?”
“帮你。”
“这边全是土,脏得很,你去弄你的苗。”
白林没理他,手上已经使了劲,搬着盆走了。
王芳远远看了一眼,嘴角弯弯的。
之后这一上午,院子里就没消停过。
白林后来干的全是分给穹景昼的活,穹景昼去帮王芳,她在那里讲了半天,穹景昼却盯着搬东西的白林走神,半句没听进去,差点把王芳气晕。
穹景昼嘴上还不饶人:“白神,你这算不算抢我活?”
白林把盆放下:“算救你命。”
“我抱个盆还能死?”
“不好说。”
穹景昼反而高兴得很:“白神,你现在说话是越来越刻薄了。”
“跟你学的。”
等全部弄完,已经快中午了。
院子里原本空着的那片地方,现在整整齐齐摆满了新上盆的花。远远看过去,虽然现在还只有青枝绿叶,可整个院子已经多了种焕然一新的、鲜活的生气。
穹景昼把手里的小铲子往边上一扔,长长出了口气:“终于结束了。”
“这才哪到哪。”王芳拍了拍手上的土,“后面还得浇水、修剪、挪位置,有的忙。”
穹景昼当场闭眼:“你别说了,我现在就想回床上躺着。”
白林站在那一排新摆好的花盆前,低头看着刚压平的土面,他手上脏兮兮的,鞋边也沾了泥,可看着眼前这一片自己亲手种下去的花苗,心里却涨起一种很踏实的满足感。
王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笑着说:“现在看着不起眼,等明年开了花,就好看了。”
穹景昼也凑过来看了一会儿:“明年应该会挺好看。”
“不是应该,你们两为了它们都忙活这么久了。”王芳纠正他,“一定会很好看。”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一排排整整齐齐的花盆,明明累得手酸肩膀也疼,可气氛却松快得不得了。
秋日的阳光从树影缝隙里落下来,风一吹,空气里全是泥土被翻开后的潮润气息,混着枝叶淡淡的清香味。
白林低头看着盆面上插着的小标签,忽然很轻地想——
这个地方,会一年比一年好看。
中午饭还没上桌,院子里那股被太阳晒热的泥土味就已经先跟着人一起带进屋里了。
穹景昼站在玄关低头拍裤腿上的土,拍了两下发现根本拍不干净,对着天空翻了个白眼。白林比他稳些,进门第一件事是往洗手间走。
孙阿姨从厨房里探头出来,一看见他们两个浑身是土的样子就笑了。
“哎哟,这是跟花打了一架?”
“孙阿姨,你问王女士去。”穹景昼有气无力地往餐桌边一坐,头往椅背上一靠。
王芳后脚进门,听见这句就笑:“怨气这么大,白林就比你有奉献精神多了。”
穹景昼侧头去看刚从洗手间出来的白林:“你看,她现在偏心你都不带遮掩了。”
白林低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桌边坐下:“我今天确实干得比你多。”
穹景昼:“……”
孙阿姨笑得不行,给白林那边摆好碗筷:“那可不嘛,刚才我出来送水,远远看见白林搬花盆,景昼在那儿拿个小铲子扒拉土,看着像个监工。”
“我哪像监工了?”穹景昼很不服,“我也干了很多活好吗。”
“嗯。”王芳特别平静地点头,“很多。”
说话间,孙阿姨已经把最后几道菜端了出来。午饭摆得格外丰盛,炖得酥烂脱骨的糖醋排骨摆在最中间,旁边配着鲜爽的白灼虾、两道清口的时蔬,还有一大碗刚出锅的番茄牛腩汤,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着白汽。
“知道你们俩今天累了一上午,特意做了你们最爱的糖醋排骨。”孙阿姨笑着放下盘子,“快吃快吃,再不吃酱汁都要凝了。”
秋日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铺进来,落在亮闪闪的排骨上,也落在冒着热气的汤碗里,把整间餐厅都烘得暖融融的。
穹景昼侧头看身边的白林,就见这人还是那张臭脸,但眼睛死死盯着那盘糖醋排骨,明明馋得不行,还硬撑着先端起汤碗,看得他心尖都软了,忍不住想逗逗。
他借着桌布的遮挡,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白林的手背。
白林的手猛地一僵,狠狠瞪了他一下,无声地用嘴型说了句“边界感”。碍于王芳和孙阿姨都在,他只能硬生生忍着。
王芳把这一幕尽收眼底,笑着敲了敲碗边:“景昼,别一直逗人家,吃饭就好好吃,有点边界感。”
穹景昼立刻收回手,坐得端端正正,故意冲白林挑了挑眉。
“你们两怎么现在说话都是一个模版,是不是有个单独群聊,专门研究怎么恶搞我。”
王芳把一块排骨夹到白林碗里,头也不抬:“对啊,群主是孙阿姨。”
孙阿姨刚好端着水杯过来:“我可不敢当群主,最多提供点情报。”
穹景昼:“……”
白林低头咬了一口排骨,酸甜的酱汁在嘴里化开,整个人都跟着松了下来。上午那一顿折腾过后,他其实早就饿了,又是合口的排骨又是鲜美的虾,连平时那点矜持都不打算要了。
王芳看了眼他们两个埋头吃饭的样子,忍不住笑:“刚才在院子里一个比一个嘴硬,现在倒是都老实了。”
穹景昼嘴里还叼着一块排骨,含糊不清地回:“劳动完了谁不饿。”
王芳端着碗:“我只看见你今天上午搬了三盆花,白林搬了十几盆。”
“那是他抢着搬的。”
白林低头剥虾:“你没抢过我。”
“白林。”
“嗯?”
“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喜欢拆我台。”
白林把刚剥好的虾放进穹景昼碗里:“看情况。”
阳光正好,孙阿姨一边给他们添饭,一边笑着念叨“下次我把午饭做多一点”;王芳时不时抬眼看看院子,像还在琢磨那排月季哪个颜色搭得最好;穹景昼嘴上说着“下次绝对不干了”,下一秒又转头去问白林“你说真宙是不是该往后挪一点,别挡着旁边的粉龙”。
白林刚咽下嘴里的东西,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不想管吗。”
“我是没力气搬了。”穹景昼拿筷子点了点桌面,“又不是不想看它开。”
这话一出来,王芳抬头看了他一眼,“这还差不多。”她说。
那一刻,院子里是刚种下去的一排花,屋里是午饭的余温,孙阿姨在厨房里笑,王芳靠着餐桌看他们闹,穹景昼在旁边捣乱。
好像昨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白林也不打算再去想林博士的话了,以后有机会再想吧,时间还长。
王芳本来答应得好好的,说下午大家都在家歇一会儿,晚上说不定还能一起看个电影。
结果刚过两点,她的手机就响了。
王芳低头扫了眼,那种独属于周末的松弛感,一下子淡了大半。她接起电话,走到客厅窗边低声说了几句,白林听出来了——公司那边出了事,而且还不小。
穹景昼本来半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听见动静抬眼看了过去,脸上那点笑意也慢慢收了。
“临时有点急事,我得去公司一趟。”王芳把手机塞进包里,“晚饭别等我了,你们俩自己吃好点。”
穹景昼坐直了身子,眉头皱了起来:“不是说好今天休息吗?”
“我也想歇着。”王芳走过去在他头发上揉了一下,“可这帮人,分分钟能把项目做成灾难片。”
说完她又看向白林:“要是困了就回房睡会儿,别刚种一上午花,又闷在房间里写一下午题。”
白林低低“嗯”了一声。
王芳换鞋的时候,孙阿姨从厨房探出头,问她晚上要不要留饭。王芳摆了摆手说不用,说不定要忙到后半夜。
门关上的那一瞬,屋里忽然就静了下来。
倒不是王芳在的时候有多吵闹,她很多时候也安安静静的,可她一走,整栋房子就会立刻变得不一样。
穹景昼靠回沙发上,手机也不刷了,盯着玄关的方向看了两秒,低低啧了一声。
白林坐在餐桌边,手里还捏着喝了一半的水杯,也没动。
穹景昼偏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你是不是也有点失望?”
白林低头喝了口水,没承认也没否认。
“我就知道。”穹景昼把手机往旁边一扔,整个人往沙发上一瘫,叹了口气,“你刚才那表情,跟被人放了鸽子一样。”
白林抬眼看他:“你不也一样。”
“我本来就一样。”穹景昼说得理直气壮。
这话落下来,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是啊,本来就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