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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不幸 不说就不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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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以后,整栋房子彻底沉进了寂静里。
穹景昼没睡。
他靠在床头坐了很久,只留着床边一盏极暗的小夜灯,把大半房间都留给了浓稠的黑暗。白天的画面一遍遍在脑子里回放。这些美好本该把之前那股阴冷的阴霾冲淡几分,可那个女人的身影,却像根拔不掉的细刺,始终扎在心头。
那句轻飘飘的“3和7”,她盯着白林时那道诡异的目光,还有那种近乎痴迷的语气,在他脑子里绕了一圈又一圈,怎么都散不掉。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不知何时被自己的手指掐出几道浅浅的印子。
几秒后,他抬眼望向床尾的黑暗,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出来。”
摆渡人从角落里浮现,静静站在那里,像与黑暗融为一体:“什么事。”
穹景昼直视着他:“那个自称林博士的女人,是谁。”
摆渡人没说话。
“别装傻。”穹景昼的眉头一点点压下来,“她盯着白林的眼神,还有她说的‘3’和‘7’,到底是什么意思。”
摆渡人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我不清楚。”
“你觉得我会信?”穹景昼冷冷笑了一声。
“我确实不清楚。”摆渡人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我只能感知到,她沾着异常的痕迹。”
这句话落下来,房间里的空气瞬间更沉了。
穹景昼的眉心拧得更紧:“什么叫‘异常的痕迹’?”
“我不知道。”摆渡人说,“离她远一点,免得产生不必要的偏差。”
穹景昼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什么都问不出来,忽然换了个问题。
“你以前说,不让我接受白林。”他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可我们现在做的很多事,跟……情侣没差多少。世界也没有重置,祂只看最后那层结果,是吗?”
“是。”
穹景昼又追问:“只要没亲口确认关系,没挑明那层身份,就无所谓?”
“是。”
“如果我挑明了,确认了,这个世界就会立刻重置,对吗?”
“是。”
三个冰冷的、毫无转圜余地的“是”,像三支箭,狠狠插进穹景昼的心里。他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房间里又恢复了死寂,只有窗外的风再次掠过树梢,带起一阵轻响。
摆渡人依旧静静站在黑暗里,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看着眼前这个明知不可为,却还是一步步陷进去的人。
“白林……还有不到两年。”穹景昼盯着摆渡人,突然开口,“可我觉得不对。”
摆渡人没接话,像一潭死水。
穹景昼继续往下说:“如果确认关系真的会触发世界重置。”他思考了两秒,“那你当初就不会跟我说‘请求由你发出,神明批准’。”
“既然重置本身也要走流程、要审批,那就说明——并非我一旦挑明关系,世界就会自己重置。”
他往前倾了倾身:“是你会把这件事上报,然后让神明动手,对么?”
摆渡人点了点头。
穹景昼反而笑了。
可那点笑意冷得刺骨。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混账话吗?”他死死盯着摆渡人,“如果你只想让白林走向自杀,你又说只有结果最重要,那你为什么要在意我在这个过程里接不接受他?”
他忽然往前跨了一步,离那张冰冷的面具只有半步之遥:“只要最后他会按你的剧本死,不就够了么?你费这么大劲拦着我,到底在怕什么?”
“我没有情感,不会怕。”摆渡人答得很快。
“你骗人。”穹景昼直接打断他,眼神几乎要把那张面具生生剖开,“你就是在怕。怕我和白林在一起,怕我们走到你没办法控制的地方,怕这个世界的规则越来越不稳定,怕你没法跟你背后的神明交代,对不对?”
三个问句,一句比一句重。摆渡人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回答,只有周身萦绕的黑暗似是更浓了几分。
穹景昼的胸口轻轻起伏着,压着翻涌的怒意:“还有你那个神明。既然他能直接钻进我的脑子里,能操控我的梦境,能干扰我的判断,为什么不干脆直接把我洗脑?让我彻底忘了白林,按他的剧本走,不是更省事?”
“就因为我灵魂……强大?”他嗤笑一声,“难不成我还能比你那混账神明强?我真是越来越搞不懂你们这套自相矛盾的规矩,真的……”
房间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轻轻敲打着玻璃。
摆渡人忽然开口:“你们已经走到了剧本之外的未知阶段。”
穹景昼猛地抬眼。
“更多的不幸会发生。”摆渡人道,“世界的幸运和灾厄从来都是平衡的,有得,必有失。”
穹景昼的眼神瞬间厉了起来:“你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
“你们本来不会上这所高中。”摆渡人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原剧本里的穹景昼并不会用心学习,他会逼着锚点中考控分,陪他一起去一所风气极差的高中,不像现在这样。”
“锚点的人生轨迹已经偏离太多了。”
“他的性格已经完全脱离了原剧本,结局也越来越不稳定。”
“这意味着,最后所有偏离剧本带来的反噬,可能都要由你一个人承受。”
他说完,补了最后一句:“我早就提醒过你。”
穹景昼站在原地,眼底的情绪翻涌了一瞬,又被他生生压了回去,他淡淡开口:“你说的不幸,到底是什么。”
摆渡人平静地回应:“所有会影响锚点最终结局的意外。”
“他的应定结局是十八岁自杀,若在此之前,他因意外偏离结局——无论是病逝、他杀、车祸,还是任何不可控的因素,世界照样会重置。”
穹景昼像是被这句话狠狠砸中了心口,他往前逼近半步,声音都抖了起来:“你的意思是,白林真有可能在十八岁之前就死掉?这不是你们早就定死的剧本吗?!”
“剧本只定了他最终的结局与时间节点。”摆渡人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十八岁是他必须完成结局的时间,在此之前,他当然可能死。只要最终结局与剧本不符,世界就会立刻重置。”
“而现在,因为偏差太大,他因意外身亡的可能性,可能会大幅提升。”
“你之前和我说,有什么干扰过你的意识,无论是否是神明所为。都意味着有力量在影响着这个世界,这股力量会不会创造更多意外,我也无法保证。”
穹景昼闭了闭眼,狠狠吸了口气:“那你再说一遍,神明要我做什么。”
摆渡人沉默片刻,给出了三条冰冷的规则,像三道锁,死死捆住了所有的退路:
“第一,保证锚点最终在十八岁,按剧本完成自杀结局。
第二,保证他在此之前,不会因任何意外因素提前死亡。
第三,你永远不能向他承认你的心意,不能与他确认关系。否则你该清楚,所有努力全部作废,锚点会回到原剧本,永世困在循环里被折磨。”
“最后一条并非强求,但我认为你需要它。”
穹景昼定定地站在原地,很久都没说话。
房间里只剩他自己压得很轻的呼吸声,窗外的风刮过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我得拼了命护着他活到十八岁,护着他不被任何意外夺走性命,最后再眼睁睁看着他,按你们定好的方式去死。”
他顿了顿,眼底已经变得血红:“还得保证他永远别知道,我其实爱他爱得快疯了。”
“我不懂你为什么非要坚持救他。”摆渡人开口,依旧是毫无感情的语调,“你明知道他最终的结局是死亡,你自己陷得越深,最后只会越痛苦,你只是在无休止地折磨自己。”
“在你来这个世界的第一天,我就和你说过。”
“你少废话。”穹景昼冷冷打断他。
“你以为我在坚持什么?”他低声问,像是在问摆渡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又不是不知道他最后会死。”
“我只是不想让他在以后的轮回里,也活得像原剧本里那样,连一点光都见不到。”
他抬起眼,每一个字都带着千斤重的执拗:
“原剧本里的他,从来没被人好好看过一眼。活着像被关在密不透风的笼子里,死了也像件没人要的垃圾,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知道有人会等他放学,有人会接他回家;知道身边的朋友是真心待他,知道自己不是活该被踩在泥里的人;知道喜欢一个人,从来都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事;这一次,他是学校的白神。”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非要坚持吗?”
他沉默了许久,带着沙哑的嗓音开口。
“因为我爱他。”
“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被囚禁、被折磨、被那烂人当成玩具一样碾碎,连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他垂下眼,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我救不了他不死。”
“可我至少能救他,别白活。”
他看着摆渡人,眼底是近乎疯狂的执念:
“我绝对不会让世界回到原来的剧本。只要我撑住了,只要我把这一轮的光给他留足了,以后的轮回里,他总会再遇到那个愿意好好爱他的穹景昼,而不是原剧本里那个把他拖进地狱的恶魔。”
说完,他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裹着点苦,裹着点疯,更多的,是撞了南墙也绝不回头的、孤注一掷的温柔。
然后他仿佛想到了什么,抬起眼,看向摆渡人:“我跟你商量一件事。”
摆渡人没说话,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让我接受白林。”穹景昼没有半分犹豫,“但你不要发申请,就当没看见,我保证不会尝试修改结局。”
摆渡人也没有半分犹豫:“不行。”
“这是底线,没得商量。”
穹景昼定定看了他两秒,眼底最后的希望瞬间碎裂。
话音未落,他忽然抓起床头的玻璃摆件,想都没想就朝着摆渡人的方向狠狠砸了过去。
“砰——”
摆件径直穿过了那件长袍,直直撞上后面的衣柜,摔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碎裂响,在死寂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穹景昼站在那里,手还悬在半空,眼神里却没有半分意外。他早就知道,这些攻击根本毫无意义。
摆渡人微微颔首,像是扫了眼地上的玻璃碎片:“没用的。”
穹景昼攥着拳头,胸口剧烈起伏着,浑身都在抖。
过了几秒,他略微平复下来:“我知道没用。”穹景昼脸色冷得像结了冰,“我就是看你不顺眼。”
摆渡人看着他,没有再出声。
下一秒,他的身影一点点淡下去,重新融进了房间浓稠的黑暗里。
屋里只剩下穹景昼一个人,还有地上那堆碎裂的玻璃。
他站在原地愣了几秒,刚要弯腰去收拾地上的碎片,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很急的脚步声,在死寂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
“咔哒”一声轻响,房门没锁,被直接拧开了。
白林头发睡得乱糟糟的,显然是从梦里猛地惊醒,光着脚就冲了进来。他呼吸还没稳住,一进门视线就扫过地上的玻璃碎片,眼神瞬间绷紧了:“……景昼?”
“你摔了?”
穹景昼的目光先落在他光着的脚上,刚才和摆渡人对峙时攒下的冷意和戾气,瞬间就散了大半。
“没事没事。”他开口时,声音已经带上了一点笑意,“就是手滑而已,不小心把摆件碰掉了。”
白林站在门口没动,眉头皱得很紧,显然不太信:“碰掉?”
“嗯。”穹景昼弯腰把地上散落的碎片随手往旁边拢了拢,又抬头冲他笑了笑,“白神别慌,真没事,没伤着。”
白林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确认他身上没伤口,才稍稍松了点眉头。
穹景昼和他对视了两秒,忽然快步走过去,伸手把人往外推了半步,顺势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那片有碎渣的地方:“站那儿干什么?地上全是渣,扎到怎么办?”
白林这才像猛地回过神,低头看了眼自己光裸的脚:“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着急。”
穹景昼笑了笑,抬手碰了碰他乱糟糟的额发,哄人似的:“真没事,骗你干什么,快去睡吧。”
白林看了他一会儿,目光又落到地上那些玻璃碎片上,像是勉强信了:“别自己收拾了,小心手。”
“知道。”
“明天让孙阿姨来弄就好。”
“行。”穹景昼打断他,欠欠地笑了,“都听我们白神的,保证,行了吧?”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把白林歪掉的睡衣领口往上拢了拢:“地上太凉了,赶紧回房去,嗯?”
白林站着没动。
穹景昼只好又补了一句:“还不回去,又想要跟我一起睡了?”
白林瞪了他一眼,这才转身往外走,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又回头看他:“你也早点睡。”
穹景昼立刻点头:“好,听你的,马上就睡。”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又重新沉进了寂静里。
穹景昼站在原地,看着白林紧闭的房门,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过了很久,他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玻璃碎片,弯腰蹲下去,想要收拾一下。
他突然想到自己刚对白林的保证,手在空中顿住了。
至少这件事,他不能再说谎了吧……
窗外夜色很深,风掠过院子里的树梢,带起一阵轻响。
穹景昼垂着眼,收了手躺回床上。
“不说喜欢……”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个已经消失在黑暗里的摆渡人说。
“行啊。”
“那就不说。”
“两个混账。”
第二天清晨的阳光刚漫过院子的围墙,透过餐厅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
白林坐在餐桌前吃早饭,王芳本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机正放着养花的视频,没两分钟就想起平板忘了充电,起身就走了,手机留在了桌上,视频继续播着。
他正在给穹景昼剥鸡蛋,抬眼扫了一下手机屏幕,正好看见视频里的人戴着手套,把月季枝条上的叶子一片一片全拔光了,连带着细枝都剪得干干净净,原本枝繁叶茂的花株,转眼就剩了光秃秃的几根主枝,被折腾得半死不活。
白林的动作顿了顿。
没一会儿,王芳回来了,白林皱着眉,认认真真地问:“为什么要把叶子都拔光?”
王芳笑着走过来,给他添了小半杯热牛奶,“这是在护着它呢。别看它现在好像被折腾得快死了,其实是为了安安稳稳熬过冬天。等开春一解冻,才能开花一年比一年旺,一年比一年好看。”
“要是舍不得剪这点叶子,冬天一冻,病菌全藏在叶子里,能不能活过来都两说。”王芳说着,又笑着补了句,“看着是疼,其实都是为了往后好。”
她话音刚落,楼梯口就传来拖鞋蹭过地板的轻响。穹景昼打着哈欠从楼上下来,刚走到餐厅门口,就听见了后半段话,笑着接了句:“我们家不用这么折腾。”
他拉开白林旁边的椅子坐下,伸手就捞过桌上的三明治,下巴往窗外的院子抬了抬:“家里空间那么大,冬天全给它搬进来就行。等开春天暖了,再搬出去就是了。”
白林把手里剥得干干净净的鸡蛋递了过去,穹景昼伸手接过来,却没立刻吃。他就握着那个还带着白林手心温度的鸡蛋,他看了看花,随后定定地看着白林,看了很久。
晨光透过落地窗落在白林的侧脸上,连耳尖的细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白林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偏开脸硬邦邦地开口:“看什么,有病吗。”
话刚说完,他又怕穹景昼再赖着不动,补了一句:“要迟到了。”
穹景昼这才回过神,低低笑了一声,咬了一口手里的鸡蛋。他点点头,语气里带着惯有的笑,拖腔带调地应着:
“知道啦,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