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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违心的笑 景昼看镜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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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场的太阳亮得刺眼,孩子们跑跳间,影子被日光拉得又细又长,像被无形的手攥着尾巴,怎么也甩不开。
穹景昼许多方面也变得越来越像真正的小学生了。
这节体育课是合班课,原本的老师请假,他们要和六年级的班级一起上。
哨声刺破热浪:“自由活动二十分钟!不许推搡打架!”
穹景昼站在操场边缘,怀里抱着篮球,手心沾满了灰。
他根本不想抱这颗球,明星加篮球,简直像把“快来围观”四个字写在了脸上。可球是老师亲手分过来的,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总带着额外的停留,像怕他摔了、怕他闹脾气、怕王阿姨又来学校“找麻烦”。
他讨厌死这种眼神了。
“穹景昼!”有人隔着半个操场扯着嗓子喊他,故意把声音拉得满场都能听见,“你站那儿干嘛呢!”
几个六年级的男生嬉笑着围过来,把他圈在了中间。
“哟,大明星,电视里不都样样全能吗?”领头的男生歪着嘴笑,“投一个给我们开开眼啊?”
“投一个!投一个!”旁边的人跟着起哄。
穹景昼把球往身后收了收:“我不想玩。”
“哎哟,还不想玩。”男生怪腔怪调地学他的语气,“明星不想玩,来操场走红毯啊?”
周围爆发出一片哄笑。
……好想教训这些小崽子。
但他身份特殊,打架影响不好,要是王阿姨让他转学,估计这任务也不用完成了。
“不玩我玩。”男生伸手就来抢球,“反正你也不用。”
穹景昼脾气上来,下意识侧身躲开,球没被抢走。男生却顺势往前一挤,鞋尖轻轻一勾。
就一下。
球从臂弯里滑脱,他下意识去捞,重心猛地前倾,掌心“啪”地拍在滚烫的跑道上,膝盖跟着重重磕在地上。
疼先是炸开,火辣辣地顺着神经烧遍全身;比伤口更烫的是脸,比疼痛更闷的是翻涌的羞耻。他想撑着站起来,膝盖一软,又重重坐了回去。
哄笑声瞬间掀了顶。
“哈哈哈哈他摔了!”
“明星也会摔跟头啊?”
“这一下听着都疼!”
……
心底有股暴戾的冲动猛地窜上来。
可多年刻进骨子里的得体训练,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硬生生把那股火按了回去。
他下意识想扯出一个得体的笑,这是从小刻在他身体里的东西。深吸一口气,那句练了无数遍的“没事”已经到了嘴边,嘴角刚动,一双白鞋停在了他面前。
有人蹲下身,身影恰好截断了刺眼的日光,也挡住了那些扎人的视线。
“没事吧,手给我看看。”
是白林,他眉头皱得很紧。
“不要你管。”穹景昼几乎是立刻顶了回去。儿童节那天白林的冷淡还梗在他心里,更重要的是,接受帮助就等于承认自己的不堪,而他从小被教的,就是永远要得体。
想完这些,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有时确实分不清界限了。
白林没跟他争,伸手轻轻托住他的手腕,翻了过来。
掌心擦破了一大片,血混着黑色的塑胶颗粒,嵌进了错综的掌纹里。
穹景昼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他厌恶自己的狼狈被人看见,尤其被白林看见。更何况周围全是眼睛,他不想把白林也拖进这滩难堪里。
他想挣开,白林的手指却稳稳定住了他的手腕。
周围的哄笑还在继续,有人假惺惺地凑过来:“哎呀,没事吧?”
白林没回头,声音不高:“让开。”
“你谁啊?看看怎么了?”
“那就继续站在这。”白林的语气更冷了,“等老师过来,你们正好解释解释。”
人群松动了,有人嘀咕着“没劲”,脚步慢慢往后挪。同班的几个同学也围了过来,脸上带着关切。六年级那几人见势不对,悻悻地散了。
白林回头蹲下来,声音柔和得不像他:“还能站起来吗?”
“能。”穹景昼嘴硬。
他撑着地面起身,膝盖传来的锐痛让他猛地吸了口气,肩膀狠狠一抖。白林立刻把胳膊递到他手边,给了他一个稳稳的借力点。
穹景昼扶了一下他的胳膊,触碰很短,可心里那团滚烫的羞耻,凉下去了一截。
白林领着他沿操场边缘走,拐进器材室后面窄窄的甬道。墙根的树荫把灼人的日光滤成了凉荫,操场的喧闹瞬间被隔远,脸上和耳根的烫意,也跟着慢慢退了潮。
穹景昼走得很急,像要把刚才的狼狈狠狠甩在身后。膝盖每动一下都扯着疼。白林跟在他半步之后,只在他步子趔趄的时候,轻轻拽一下他的袖口,低声说一句:“走慢点。”
“我没事。”
“有事,你走路都在抖。”
穹景昼闷哼一声别过了脸。从教学楼侧门进去,走廊里的凉意和安静裹上来,他胸口堵了很久的那团气,才终于松了些。
医务室的门虚掩着,校医不在。消毒水的气味漫出来。校医不在,桌上的药箱敞着口。
白林推开门,示意他坐下。
“我回操场就行。”
“回去让他们接着看你笑话?”白林把药箱拖过来。
穹景昼哑了声,乖乖坐下了。
白林拿出碘伏棉签,穹景昼下意识想蜷起手心,像怕被人看见那道丑陋的伤。
“别绷着。”白林按住他的手腕,“会更疼。”
“你又知道了?”穹景昼闹脾气了。
白林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像只炸毛的刺猬。”
“……”
冰凉的刺痛顺着掌纹扎上来,他想说“轻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能显得太娇气。
可身体却不听话,刚才的哄笑、扎人的目光、摔倒时的失重感,混着此刻的疼,猛地冲上了眼眶。
他眨了一下眼,有种不好的预感。
一滴泪很轻地掉下来,砸在了膝盖上。他自己都愣住了,立刻偏过头,用手背飞快地一抹。
穹景昼你到底在干什么!?不对,我到底在干什么!?怎么还哭了?!
他完全控制不住这具身体的情感。
白林的手停住了。
“别看了。”穹景昼声音哑哑的。
“不看怎么给你清理伤口?”
“……反正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哪种?”
穹景昼没说话。
白林换了根干净的棉签,动作放得更轻了。“我没觉得你狼狈。”
“那你刚才皱什么眉?”
“砂子嵌进肉里了。”白林垂着眼,一点点擦去掌心里的塑胶颗粒,“看着烦。”
“你就知道烦。”穹景昼别着脸,声音闷闷的,“你也总嫌我烦。”
说好的养小孩,结果自己也变成小孩了。
白林没说话,只安安静静地把他掌心里的脏东西一点点擦干净。
穹景昼盯着他垂下来的眼睫,他忽然想起白林之前跟他说过的那些话,白林不爱说话,可说出来的从来都不假。
白林拿起碘伏棉签,轻轻点在伤口上。穹景昼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白林忽然弯了弯嘴角:“疼的话就告诉我。”
穹景昼抿着嘴没说话,心里那点烦躁,反倒彻底散了。
创可贴贴好,白林用指腹压平了边缘:“行了。”
穹景昼盯着掌心的创可贴,憋了两秒,还是吐出一句很小声的:“谢谢你。”
白林把用过的棉签丢进垃圾桶:“只是不想听他们那样笑。”
“我来之前他们肯定总笑你,对吧?”穹景昼脱口而出。
白林的动作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如何表达。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不用再装得那么硬。
“也笑过。”他说。
“笑你什么?”
白林低头,捏了捏药箱的金属扣:“笑我穷,笑我衣服总是那几件,笑我……头发。”
穹景昼想喷脏话,但这不合适。他换了个很孩子气的问题:“那你怎么不骂回去?”
“骂回去,他们就更开心了。”白林抬眼看他。
穹景昼想起自己刚才对着那群人,想要硬挤出来的那个笑,胃里一阵翻涌。他小声说:“他们烦死了。”
白林也跟着轻声应:“嗯,烦。”
医务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钟表,在规律地滴答作响。
穹景昼忽然站起来。
“别乱动。”白林把他想蜷起来的手按住,“创可贴要翘边了。”
“你管得可真宽。”
“你也很爱管我……不是么。”
穹景昼本来想顶嘴,可这句话太直白,直白到他一时找不到任何反击的话。他只好扭开头,盯着窗外晃动的树影:“……刚才我没哭。”
白林顺着他的话说:“嗯,眼睛进沙子了。”他轻轻笑了一声,很短。
那声笑像一片羽毛,在穹景昼的心尖上轻轻搔了一下。痒痒的,让他没出息地偷偷开心了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白林笑,白林总算会笑了。
也是在这一刻,白林忽然想通了很多事。
他从前总觉得,穹景昼是活在光里的人,什么都有。连摔一跤都能成为全场的焦点。自己靠近他,只会让那些恶意的议论,再多绕几圈。
可刚才那滴眼泪砸下来的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还好我在。
穹景昼也会被那些笑声刺伤,也会想躲,也会在没人看见的地方硬撑。
可即便这样,当初自己被推上风口浪尖的时候,他还是站了出来,挡在他前面,把所有不怀好意的目光,都引到了自己身上。
而自己,也能为他做些实实在在的事。穹景昼也需要他。
一个微小却坚定的念头,在他心里破土而出:下次再有人这样围着穹景昼,他还是会站出来。
这些话他都没说出口,只收了收语气,像随口叮嘱:“你下次别再逞强了。”
穹景昼立刻顶回来:“你也是!”
白林挑眉:“我逞什么强了?”
“你自己知道,你刚才对他们……挺凶的。”
“不凶点他们不走。”
“那今天怎么不顺便凶一凶我了?”
白林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知道,之前自己对穹景昼说了很过分的话。
“你又不是他们。”
……白林真好,我收回之前的判断。
穹景昼的心口暖暖的,嘴上却偏要逞强:“哦,意思是我很特别?”
“嗯。”白林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摔得很特别。”
穹景昼气得用肩膀撞了他一下,白林往后退了半步,带着一声没忍住的笑。
白林走到门边,瞥了一眼空旷的走廊,才回头:“走了。”
穹景昼起身,膝盖的钝痛让他眉心一蹙,白林的声音已经飘了过来:“慢点。”
“我又不像你,走那么快,恨不得甩掉所有人。”
“你能不能安静会儿。”
“不能。”
他们从侧门出去,沿着墙根稀疏的树荫往操场走,到了老师面前。喧闹再度涌来,目光也重新黏在了他们身上。
有人窃窃私语:“他俩关系这么好么……”
穹景昼的指尖下意识蜷了蜷。
白林也听见了,本能叫嚣着让他后退,拉开距离,切断关联,就像他过去一直做的那样。
可他想起了医务室里,那滴被飞快擦去的眼泪,那根紧绷了很多年的、名为“退缩”的弦,悄然松了一丝。
他依旧厌恶被议论,那种不适感分毫未减。可他只是想让穹景昼好受一点。而穹景昼,需要他这么做。
穹景昼张口,那句准备好的“自己不小心摔的”,和训练有素的微笑,已经同时涌到了嘴边。
白林却先开了口,语气平静地跟老师解释:“他摔了一下,我们去过医务室了。”
老师“哦”了一声,叮嘱道:“下次注意点,不然你家长又该担心了。”
穹景昼偏头看向白林。白林目视前方,侧脸平静无波,仿佛只是说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穹景昼心里某处一直悬空的地方,终于落了下来。
——
队伍散了之后,穹景昼跟着白林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一件事。
下周,是他的生日。
这个念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心湖里,咚的一声,漾开一圈圈涟漪。他想问白林来不来给他过生日,可又怕白林觉得麻烦。
他犹豫了一下,只装作随意地问:“你周末一般都干嘛?”
“写作业。”
“就写作业?”
“还要干活。”
“什么活?”
白林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家里的。”
穹景昼“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把那句“生日邀请”先悄悄藏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贴着创可贴的手。伤口还在疼,可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安稳。他偷偷瞄了一眼走在身边的白林,嘴角忍不住翘起来一点点,又赶紧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白林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
这是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以来,自己第一次真正地感到快乐。
小朋友真有趣——这位刚哭过的小朋友心里想。
“世界阶段性节点完成,表现不错。”摆渡人的声音突然在脑海响起。“请继续保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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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世界状态:角色异常】
【备注:
穹景昼行为表现异常
白林行为表现异常
阶段性节点完成—“相互靠近”
世界产生偏离,已请求评估】
【已申请人格覆盖,结果:未成功】
【尝试次数已达上限,需谨慎评估“穹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