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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代价 白林，你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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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童节那天，从清晨起就闷得发沉，暑气裹着潮气贴在皮肤上，黏得人连呼吸都发紧。
穹景昼其实不想过儿童节，他不想承认自己真的变成了儿童。但实际上随着扮演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受到的影响越来越深，有时和儿童几乎没什么区别了。
他曾试图停止这种变化，但效果甚微。穹景昼的记忆和情感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他，让他越陷越深。
穹景昼站在班级队伍的最边缘，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牢牢锁在操场那头的长桌旁。
白林已经站在桌后了。他握着登记板，周遭所有人都被节日的松散泡软了筋骨，唯独他像颗钉进喧闹里的铆钉，点数、登记、递发物品，每个动作都卡着精准的分寸，半点不被周遭的混乱带偏。
怎么说呢……这很白林。
“各班按顺序领号码牌！”班主任举着喇叭喊，“白林负责登记，景昼你过来，舞台流程再跟我对一遍。”
白林的声音规规矩矩，照着手册念：“请勿拥堵，领毕即离。”
可长桌前的队伍还是越挤越乱。有人插队，有人扯着同伴大喊大叫，装零食的塑料袋在烈日下晒得发软，黏糊糊地沾在手上。
穹景昼在舞台边被老师拉着反复试音、走位。全校学生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如影随形，他没空难受。今天，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长桌那片的动静死死牵着。
他看见一个高个子男生从队伍侧方挤出来，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嬉笑。
“白林——你登记得跟银行柜员似的，也太专业了吧？”
周围立刻溅起几声心照不宣的嗤笑。
“白林最、会、算、账、了！”
“别逗了，他脸皮薄，哈哈哈！”
男生又往前凑了半步，装出一脸无辜的样子：“我夸你呢！对了——”他话锋猛地一转，音量拔得老高，“这次活动费不是没收么？”
队伍里瞬间响起一片做作的惊叹。
“那你不是省了八十块？不得请客喝奶茶啊！”
哄笑声轰然炸开，几乎盖过了广播里的音乐。
八十。
穹景昼离得不远，这个数字猝不及防扎进穹景昼的太阳穴。
白林握着登记板的指节猛地收紧，骨节泛出青白，连带着登记册的纸边都被捏出了浅痕。可他很快就恢复了常态，抬眼扫过那男生：“你完事了，下一个。”
那男生笑容咧得更大：“别这么严肃嘛。再说了，你省的这八十块——”他的目光故意往舞台的方向溜了一圈，“是不是该谢谢我们景昼大哥啊？人家可是罩着咱们全班呢！”
这句话像只粗粝的手，硬生生把“八十块”的窘迫，和“穹景昼”的名字拧在了一起，搓成一根带着倒刺的绳。
周围的声浪瞬间掀得更高：
“对哦！这次的赞助是不是景昼家出的？”
“白林你这是有大哥了呀！”
白林缩了一下，像被那根绳子勒得生疼。翻登记册的手突然失了分寸，纸页哗啦一声翻过去，脆响里藏着一声没压住的、急促的喘息。
这个臭小子，还蹬鼻子上脸了？
穹景昼思考的余地瞬间被抽干。他大步走过去，在白林斜前方半步站定，烈阳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刚好盖住白林鞋尖前的一小片地面——像一道单薄却寸步不让的屏障。
他没看身边的白林，只死死盯着那个挑事的男生，声音压得很低，却裹着压不住的愠怒：“别再提这些事了。”
他顿了顿，把翻涌的火气硬生生咽下去，一字一句道：“有什么话，冲我说。”
操场边的哄笑像被一只手猛地掐住了脖子，瞬间消了音。
男生愣了一下，旋即梗着脖子找补：“开个玩笑而已。”
“玩笑分场合，也分分寸，现在这样一点都不好笑。”他侧身示意了一下混乱的队伍，“排队，保持秩序。”
被议论是穹景昼的常态，却是白林的炼狱。
男生张了张嘴，在穹景昼平静却锐利的注视下，终究悻悻然缩回了队伍。
队伍重新慢慢蠕动起来。广播里的音乐依旧喧闹，彩色气球依旧在风里飘着，仿佛刚才那场难堪，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热风。
只有白林知道，那阵风钻进了哪道缝隙里。
他没说谢谢，把登记册的金属部件抠得啪嗒啪嗒响。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冷：“下一个。”
穹景昼站在原地，悬着的心刚落下去一点，就被更沉的无力感堵满了。他突然反应过来，白林可能会因为自己的举动更不舒服。
他在心里骂：要不是因为脑子里那些该死的东西在影响他，他绝不会这么做。
登记收尾，人群闹哄哄地散进教学楼。喧哗被墙体聚拢，在走廊里发酵成更窒闷的嗡嗡声。
白林抱着登记册，走得很快，仿佛稍慢一步，那些黏在背后的目光和无声的诘问，就会追上来把他吞没。
穹景昼在楼梯拐角追上了他。
“白林！”
白林停住脚步，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转过身。他的眼睛像浸过冰水，一字一句道：“以后别再做这种事了。”
“我只是不想看他们——”
“你刚才那样，只会让他们以后更来劲。”白林打断他，像在切割什么东西，他把更伤人的话咽了回去，只留下斩钉截铁的一句，“总之，别再做了。”
穹景昼望着他，所有解释都堵在喉咙里。
说怕他难受，等于承认自己过分关注，平白给人递了话柄；说不是为了他，更是此地无银，坐实了两人的关联。
他明明只是想和这个小孩交个朋友，怎么就越走越远了？鼻尖突然泛酸，没由来的委屈，顺着喉咙往上涌，快要压不住了。
怎么又想哭，你这没出息的家伙，他悄悄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强压下去这情绪，最终点了点头，声音还在发抖：“好，你觉得不舒服，我以后就不做。”
白林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像被这句话烫到了。他想把脸上的表情绷得更冷，却没能成功，最终只挤出一句含糊的：“……我回去了。”
他转身下楼，脚步依旧很快，却更像在逼着自己，把某种快要决堤的情绪，死死封回心底。
穹景昼站在原地，望着空荡的楼梯间，心里那片空洞里，正呼啸着穿堂的风。
他挡住了明枪，却挡不住那支射进白林心里的暗箭。
就连原本的自己都分不清，他到底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车里的冷气开得很足，穹景昼靠在后座上，才发觉后背的校服早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凉得人一缩。
王芳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绕弯子：“谁给我们小昼气成这样？”
穹景昼沉默了好一会：“王阿姨，我们好像帮倒忙了，我那个同学貌似更难受了。”
王芳也是童星出身，太懂这种孤独了。在最该和同伴疯跑的年纪，被人捧成高不可攀的存在，走到哪里都是一个人。
穹景昼也是这样，从出道起就跟着她四处奔波，长这么大，连一个真正交心的朋友都没有。她比谁都希望，他能交到一个值得信赖的朋友。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先按了按钮，把车窗彻底升死，隔绝了外面的所有嘈杂，轻轻笑了笑。
“我知道，我就是推他一把。”
穹景昼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
“你说的那个同学，是白头发的男生吧？”王芳的语气带着过来人的笃定，“有的时候你不伸手推一把，不强迫他站在阳光下亮亮相，他永远都不敢自己从黑暗里探出头。”
她顿了顿，语气软了下来：“别着急，也别自责。得给他点时间，慢慢消化，慢慢适应。”
穹景昼转念一想，白林虽然今天还是冷漠，但确实和以前的冷不太一样了，他的眼神、动作比之前明显多了。
心底轻轻叹道：王姐还是王姐啊。
嘴上却乖乖软着声音道：“知道了，王阿姨。”
王芳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弯了弯眼，补了句叮嘱：“在学校，绝对别提他家里的任何事。那是他的底线，别擅自闯进去。”
穹景昼重重地点了点头。
——
晚上，穹景昼把摆渡人叫了出来。
“白林到底经历过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明明只是个五年级的孩子，怎么会把自己裹得这么紧？”
“他的家庭被一个女星拆散，父亲卷走了家里大部分的钱跑了，母亲受了打击，染上了酗酒的毛病。”摆渡人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穹景昼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疼——难怪他起初对自己这个“明星”的身份那么防备。
他低声喃喃：“真令人难过，在我离开之前，真的能帮到他吗？”
“世界只是正常运行而已，你没必要觉得难过。”
穹景昼叹了口气：“正因如此……才更让人难过啊。”
“你可以帮他。”摆渡人补了一句，“但只是建议，别留下任何不该留的情感，对你自己没好处。”
穹景昼有点不开心：“我什么剧本都没有，还被脑子里的东西弄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了。你就不能告诉我后面会怎样么？或者给我一点外挂帮助也好啊，”
“无可奉告，无可提供，这是规矩。”
“行行行……你歇着吧，让我自己缓缓。”
——
第二天早自习，班主任让收活动的登记资料。
白林把登记册的页码理得整整齐齐，边缘在桌沿磕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纸边齐得没有一丝毛躁，才起身走向讲台。递出去的前一秒，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册子的右下角。
那里有一道不显眼的折痕，是他昨天无意识间捏出来的，弯弯曲曲的印子，刚好蜿蜒过三个字：
穹景昼。
他的指尖悬在纸面上空，停顿了一瞬。
最终，他没有伸手去把它抚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