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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救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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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川西,日乌南坡。
海拔3600米,高山杜鹃林带。
大雨过后。
一支五人的重装徒步队正在寻找背风的营地。
天色渐暗,大地慢慢将借来的颜色还给深邃星空。露水沾衣,寒气穿透冲锋衣入侵身体。
林垣行在队尾,忽然停了一下。
枝叶掩映的黑暗中,出现了道极不自然的反光。
林垣用登山杖拨开树枝,仔细一看,是一部手机,屏幕上有裂纹。
他抬头,头灯随之照向更远处,照出个亮橙色人形。
林垣心头一紧:“强哥,强哥!这儿好像有个人!”
“什么?”
强哥是领队,闻言回头,三步并作两步下到林垣所在位置。其他队友也围拢过来。
那里的确倒着个人,斜在一道缓坡旁。登山包就在旁边,部分物资散落在地。
“喂!你还好吗?”
强哥尝试呼唤,对方无应答。
没多犹豫,身强力健的强哥徒手压弯低矮灌木,俯身向那人位置钻去。
林垣紧随其后。
“怎么样?”他问。
领队强哥收回探鼻息的手,而后又将手探进衣领,触摸对方的皮肤和颈动脉。
“人还活着,但可能被雨淋失温了。”
同行的老黄举着电筒,照向那人:“营地应该还有不到一公里。我们一起把人转移过去,然后做急救?”
但今天刚下过雨,地面湿滑泥泞,现在光线又暗,转移一个人谈何容易?
强哥叹了口气:“老黄,你先带他们两个去营地做准备。小林,你跟我留在这儿,先想办法恢复他的体温,看能不能让人醒过来。”
“好。”
话音一落,五人各自行动。
林垣走近,蹲下,摸了摸对方冰凉的手腕。
有脉搏,还算稳定,但是很浅。
他直起身,拉开对方冲锋衣的拉链,取下兜帽。
男生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双目紧闭,嘴唇乌紫,额发被雨水浸湿,紧贴皮肤。
林垣脱下手套,把男生的头轻抬起来,手指插入发缝中,一寸一寸确认对方脑后是否有肿块或者凝结的硬血痂。
没有,很好。
林垣动作这才大起来。
他拉开对方的冲锋衣外套,确认躯干无出血,然后剥下已经完全被雨水浸湿的绒内胆。不出意外,内衣也不会幸免。
一阵翻找后,强哥放下那人的背包。
“包里东西基本都湿了。”
“那怎么办?”
强哥拉开自己的背包,掏出一个防水密封袋,里面装了套全新的速干内衣。
“我的备用,他应该能穿上。”
“那你……”
“问题不大。”
“好。强哥,我包里还有一多的羽绒内胆。”
“嗯,我们动作要快点儿了。”
这是最优解了。
他们给人换好衣物,用羽绒胆、睡袋、急救毯将人层层包裹,然后垫上蛋巢垫。做完这些,二人已是累得满头大汗。
风一吹,林垣感觉后颈有些发凉。
“强哥?强哥?”
一道射灯光扫过来。
“老黄?在这儿。”
老黄怀里抱着个塑料袋,摇摇晃晃走下来。
塑料袋里有几个暖水袋,这是老黄接了山泉水,在营地生火、加热,然后灌进去的。
“这个,”他张嘴喘着粗气,胡乱扶了下眼镜,“拿去。”
强哥接过暖水袋,将其分别放在男生的颈侧、腋下和腹股沟。
“人怎么样了?”老黄问。
林垣盯着男生的脸,总觉得他皮肤有了丝血色——但也可能是希望带来的错觉。
“等等吧。”强哥不置可否,“你们到营地了?有多远?”
“不远,但过去也要将近二十分钟。对了,我们试过了,这里一路没信号的。”
“现在几点了?”
老黄抬手看了眼登山表:“快七点了。”
众人沉默。
随着夜越深,山里的温度也在下降,他们的体温也会逐渐流失。
“先吃点干粮吧,多少恢复点儿体力。”老黄掏出一把士力架,给林垣、强哥一人分了两根。
三人安静地拆开锡纸包装,干嚼起来。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间或的林鸟咕咕声,其他什么声音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林垣身上的对讲机响了起来。
“你们那边什么情况?要我们过来吗?”
强哥接过对讲机:“不用,你们就在营地守着。完毕。”
“收到。”
林垣走到男生旁边,蹲下来,隔着睡袋轻轻按着男生胸口,确认呼吸节律。然后他把手伸进睡袋缝隙,检查热水袋位置,确保它们没有位移。
“还是没反应。”
“再等等。”
就在林垣走神的时候,掌心下的身体猛然一抽。紧接着,一阵微弱但清晰的颤抖,如同电流过境传遍了那人全身。
“强哥!人在发抖!”
“好事。身体知道冷了,在自救。”
强哥伸手探了下脉搏,眉头松了半分。
过了一阵,男生身上的冷颤变得更加剧烈。他呜咽出声,但这呻吟实在构不成半个句子。他的头痛苦地侧向一边,眼皮下的眼球开始快速转动。
“喂?能听到我说话吗?”强哥提高音量,并拍了拍他的脸。
对方没有回答,但眉头皱得更紧了。
老黄抬腕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三。
男生张开嘴,发出两个带哭腔的音节:“妈……妈……”
这回吐词清晰了。林垣一把抓住对方肩膀,贴近耳朵喊道:
“喂!能听见我说话吗!”
对方忽然睁开双眼,瞳孔在头灯光下剧烈收缩,死死盯着离自己最近的林垣。
“呃……”
“……水……水”
“这儿。”
强哥把男生稍微扶起来一些,林垣接过老黄递过来的温水,慢慢喂到他嘴里。男生喝得有点急,就呛了一下,溢出的水顺着下巴流下。林垣伸手给擦干净了。
老黄又递来一支开好的葡萄糖。
等人喝完温糖水,强哥才问:“你有感觉哪里受伤吗?”
男生摇头。
“能动吗?”
男生顿了一下,然后点头。
强哥扶着男生坐直:“别急,你先坐会儿看看。”
男生背靠强哥,大口喘气,身体还在一阵一阵地颤抖。
“头晕吗?”
“有…点…”
“慢慢来。”强哥又等了几分钟,“试下能不能站起来。”
林垣和老黄先给人裹严实了,再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慢慢将人扶起来。
起身的瞬间,男生身体摇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
“腿有力气,迈得开步子吗?”林垣问。
“我……咳!我试试……”
男生迈出一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着。
“不行,他自己走不了二十分钟山路。”强哥先是摇头,接着指示,“老黄,你去前面开路,我和小林架着他。慢点儿都行,安全第一。”
老黄自己的包在营地,就背起男生的包:“你包我们帮你背,你现在只管走路。”
林垣、强哥和男生三人呈“工”字形状。男生双臂搭在林垣和强哥肩上,两人架着他腋下,慢慢往营地挪。
二十分钟的路,他们走了四十分钟。
营地留守的两位伙伴见他们回来,立马迎身上前,将男生安置在升起的篝火旁。
“他怎么回事?怎么一个人倒在林子里?”
强哥摇头:“还没来得及问。”
“先让人休息一下吧。”老黄说。
五人约定轮番值守,监测男生的体温和呼吸状态。林垣值第一班。
白天路途劳累,晚上又一通折腾。他坐在断掉的树桩上,头一点一点的,眼皮打架。
男生躺在帐篷里,于迷梦中不时发出呓语。火光洒在他身上,光明与黑暗同步摇曳,构成一幅令人不安的梦魇画面。
林垣掐了自己一把,生怕自己因为眨眼造成闪失。
“小林,换班吧。辛苦了。”强哥拉开帐篷,从里面钻出来。
林垣并未多作推诿,毕竟明天还要按计划赶路。他向强哥简单道了句谢,而后钻进睡袋、坠入沉重梦乡。
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
林垣迷迷糊糊睁开眼,听见有人在说话。
“……你一个人…最好跟着……”
“装备…太单薄…撑不下去的……”
“前……支线……”
他掀开帐篷,已经有四个人起了。
那个小男生也醒了。不知道是八字够硬还是山神显灵,此时他已能端坐在树桩上,脸色也恢复如常。嘴唇虽然有些干皮,但至少不是可怕的乌紫色了。
林垣松了口气。
他昨晚睡得不太安稳,梦里也绷着根弦,生怕强哥半夜拉开帐篷说“人不行了”。
强哥在煮营地早餐,腾腾热气推开晨间凉意。
“早。”林垣把冲锋衣拉链拉到顶,避免冷风灌入领口,“在聊什么?”
“这小子想跟我们一起走。”赵哥——昨夜两名留守队员之一,解释道。
“我——咳……!我想走完全程……”菜鸟说。
林垣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男生还没张嘴,话就被老黄截了去:“他叫陆风,今年19,大学生。第三次野徒就敢往非商业路段莽。”
“一个人?”林垣愣住。
“也不是,网上找了两搭子来的,三人半路大吵一架,分道扬镳。他手机坏了,就自己在山里边儿打转。”
说是分道扬镳,但恐怕是被人扔在这的。
林垣无奈。都这样了还想走全程呢?现在大学生这么难杀吗?
赵哥无视了菜鸟的发言:“所以我的意思是,前面雾隐垭口就有一条下山的支线,他可以自己从那里下去。”
强哥拿汤勺搅了搅锅里的食物,捞起来装满一大碗,塞给菜鸟。
“雾隐路况太复杂,他根本没有独立下撤的能力。”接着他转头对男生说,“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登顶,很危险。”
林垣低头看了眼陆风的双脚。原本白色的网面运动鞋如今已经脏污遍布,那条深色登山裤有些显短,白净的脚踝裸露在空气里。
“……”
头铁。
但很多新人确实头铁,他林垣以前也头铁过。
强哥、老黄、赵哥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没给菜鸟大学生说话的机会。
不过菜鸟大学生也不再提什么“想走完全程”,而是把头埋着,算是认错。
林垣最后看向强哥:“强哥,怎么说?”
“我们得带着他走,一直到经幡。那儿稍微往下走一段就有清晰的马道,到有信号的村落就小半天。我们在那儿和他分开,最好试着帮他联系下救援,或者当地马帮。”
“强哥专业。”林垣比了个拇指。
最后一名队员也起了。一行人吃完早餐,开始收拾各自的装备。
强哥他们在拆帐篷的时候,陆风就缩在自己背包旁边,笨拙地往里面塞物资。他的睡袋湿了一部分,怎么也塞不进压缩袋。试了三次,放弃了,直接卷起来用背包外挂扣挂在包外。
林垣走过去,顺手帮他把挂扣收紧。
“这样不会一路晃。”
“……谢谢。”陆风声音很轻。
“别跟丢了。”林垣拍拍他肩膀。
陆风点点头,背起包,跟上队伍。
早上九点,五人变六人,继续上路。
林垣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泥土和松针的混合清甜。
晨光斜着切开雾气,落在对面有雪的山脊上。
高山杜鹃重染绿彩,鸟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队尾的陆风。那小子正低着头,专心看脚下的路。
活着真好。
他想。
清晨出发到中午,队伍爬升了不少高度。
然而自从海拔过3900后,陆风的脚步逐渐慢了很多。
下午一点,强哥叫停了队伍,准备短休。
林垣回头看了一眼。
陆风杵着登山杖,小口喘气,脸色微白,嘴唇轻紫。
是轻微高反的症状。
林垣负责中午的营地餐,找了块平地开始生火做饭。陆风主动走过来,蹲下,在旁边帮忙生火。
赵哥看了眼陆风,把强哥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强哥,照这速度,今晚根本到不了经幡。天一黑,我们都得困在碎石坡前面儿!”
老黄看过离线气象数据,也不乐观:“午夜开始会有寒潮,阵风6-7级。照这个速度,我们晚上恐怕会被迫在风口扎营。”
第五名队友提议:“或者现在就找个地方扎营,休个一天半天的,等天气好点再走?”
“老黄,这样行吗?”强哥问。
老黄看着屏幕,皱起眉头:“一天恐怕不够,得两到三天。”
“……”
两到三天,食物和燃料就不够了。
强哥揉了揉眉心。
难道全队改道从雾隐下撤?
但这些人谁不是东拼西凑的假期,然后满怀期待,冲着走完全程来的?
陆风听着那四个人讨论,脸色越听越白。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低着头:
“……感谢各位大哥的救命之恩。”
“但事已至此,我不能再耽误你们。”他顿了一下,硬着头皮继续,“剩下的路……我可以自己走。”
强哥哑然失笑:“走?你要往哪儿走?”
往黄泉走么?
这小子手机也是坏的,到时候连方向都盘不明白。
“雾隐垭口……我自己下去。”
林垣被寒风吹得眯了眯眼。在他听来,这句话充满了胆怯与心虚。
另外两名队友既未肯定,也未否定。
老黄犯了难:“雾隐那条路岔道很多,路标又不清楚,新手走……”
“我带他从雾隐下去。”
听到这话,几人纷纷转头。
他们看到林垣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细灰。
见众人都把他望着,林垣又重复了一遍:
“我带着他,从雾隐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