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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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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中一时没有人说话。
还是强哥先开的口:
“林垣,你知道下山的路吗?”
“知道,走过。”林垣拍拍手上的灰,“翻过雾隐垭口,沿雾岭往下过望乡台,到白水沟。然后沿白水沟一路向东,到白水寨。”
这话半真半假。林垣的确去过白水寨和白水沟,但没走过雾岭。
但够他把人带出去了。
“顺利的话,明天中午就能进白水沟,傍晚到寨子。”为稳定军心,他补了这么一句。
“雾岭那段儿,你行吗?”
“有轨迹。”
强哥还是不放心:“轨迹也不一定精确。而且你一个人带他,万一他人再出点问题……”
“所以才要尽早下山,多一天就多一分风险。而且以他现在的身体状态,不适合往经幡那么高的海拔走了。”
其余二位依旧不发言。
老黄是个实在人:“那这,有点可惜了。小林你还专程请假来的。”
陆风攥紧裤缝,刚想说话,被林垣打断了:
“没事。山就在这儿,想来以后还能来。”
“你确定?”这回问话的是赵哥。
“我确定。而且人一开始也是我发现的,我会安全带他下去。”
强哥见他语气坚定,也不再多作阻拦:
“行,既然你心里有底,我们就这么办。”
“翻过经幡垭口,日乌峰可能有信号,我们会第一时间帮你们联系救援队,让他们沿白水沟、雾岭进行逆向搜救。”
林垣抱拳:“谢谢强哥。”
午餐过后,六人分别。
强哥给林垣他们留下充足口粮和配电,带着其余人先行一步,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临行前,赵哥不赞同地看了林垣一眼。
户外圈的潜规则,一向是“敬畏自然”——然后,“生死有命”。高山无情,多数人自顾尚且不暇,更无余力顾及他人。
但林垣只是回他以注目礼,并目送四人离开。
陆风还站在原地发呆。林垣一拍他后背:
“走吧,等什么呢?”
“呃、好!”
陆风抓紧背包束带,赶紧跟上。
经过中午的短休,陆风的高原反应已有好转。
尽管仍然感到气虚、头痛,但他不愿表现出来。因为林垣为了迁就他,显然已经放慢了脚步。
恐惧以寒战的形式,一阵又一阵地窜过陆风的身体。他怕自己死,更怕林垣因他而死——
一个激灵,陆风甩了甩头,把这不合时宜的想法甩了出去。
他重新抬起头,锁定前方不远处那道灰蓝色背影,把他当作向标,双脚一步一步踩实在地面上,缓慢向上爬升。
其实林垣坚定表示要陪他下山的时候,陆风松了一口气。
明晚就能下山的承诺,他想要相信,却不敢细想。
群山环伺,如同无穷尽。
他现在所有意志力,都只能用在“跟上林哥脚步,不要拖后腿”上,然后走好脚下每一步。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多一句都是浪费体力。
落日西偏。
下午五点零五分,雾隐垭口。
陆风终于有余力抬头。
远处天空是幽邃的钴蓝。日乌山的雪峰被夕阳分为两半,阴影一侧是冰苍浅蓝,阳光一侧是炽烈白金。
蓝与金的分割线利如刀锋,随着太阳西沉,在雪面上一寸一寸,缓慢移动。
垭口下方,群山层叠如浪。灰褐色草甸,深绿色林带,银白色溪流,在脚下渐次铺开,最后深陷于暮色山谷。
何其辽远,何其壮阔。
陆风险些忘记呼吸。
林垣率先到达口隘,回身拉了陆风一把,扶人站稳。
一路上他都在观察陆风状态,准备随时停下休息。然而那小子明显在忍耐痛苦,却硬是一声不吭、一次没停,直至爬到垭口。
林垣抬起手,向斜方山脊指去:
“这就是雾岭。我们今天要沿着雾岭,赶在太阳落山和寒潮来临之前,撤到林线。看见那道山谷了吗?”
他的手顺着谷底黑线,滑向东侧:“沿着溪谷一路往下,那里,就是白水寨。”
陆风其实看不太真切,但还是点了点头。
林垣侧头问他:“身体怎么样,能继续吗?”
“……没问题,可以继续。”
“好,再坚持一下。下到林线以后,你会感觉好很多。”
陆风咬了咬牙:“好。”
他们开始沿着山脊向下走。
阳光跑在他们前面,抢先撤离山头。
陆风把登山杖扎进碎石块之间的草甸,忍着小腿肚和膝盖的酸痛,慢慢往下走。
没想到下山也能让人度日如年,尤其在这种体能濒临极限的时刻。直到踩上松软的黑土,他才感觉重回人间。
两人停下来的时候,西天仅剩一线靛青余晖。
林垣找到一块相对平坦的背风林地。他让陆风坐下休息,然后自己开始搭帐篷。
陆风看着林垣动作利落地钉地钉、撑帐杆,胸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我……”
他起身,想要做点儿什么,但又怕自己反给林垣添麻烦,于是半起不起地扎了个马步。
林垣听到声音,偏头就看到这么幽默一幕。
“咳。”这声轻咳带着某种颤抖的笑意,“你休息好了的话,烧水做营地餐吧。生炉会吗?”
“会,会!”
他陆风就是不会,也得会。
陆风盖上锅盖的时候,林垣刚搭好帐篷走过来。
他见陆风死死盯着锅子,双拳握紧,手里还抓着勺子,像是要和锅里的食物拼了。
“……小陆,你放松一点,它只是口锅。”
“啊?啊!林哥,我有点怕它倒下来。”
“不会,就放那儿吧。”
半小时后,两人分食了那锅简单的杂烩汤饭。
食物的热气扑在脸上,陆风顿感身心舒畅。刨饭间隙,他偷偷看了一眼林垣,对方正仰头喝掉最后一口汤,喉结滚动,呈现出一种粗砺的生命力。
他又悄悄将视线挪开。
用完营地餐,陆风主动收拾起了灶具和垃圾。天已经完全黑了,山间的温度迅速下降。
林垣钻入帐篷,忽然看见卷在角落的睡袋,心下一沉。
糟糕,他忘记陆风的睡袋被雨水浸过了。
“陆风,你的睡袋晚上可能没法用。”
“为什……那怎么办?”
陆风见他脸色变了,也慌了。
林垣解开睡袋,用手仔细确认了一圈,发现潮湿、结块的地方主要集中在尾部的四分之一。
“尾巴全湿了。”
“没事,我缩着睡就行了!上面大部分还是干的。”
陆风试图抢回睡袋,但他呼吸的时候明显还有气音。
“不行,后半夜气温还会降。”林垣否决得很干脆,“如果你腿冻伤走不了路,我没法背你下山。”
林垣拿过睡袋,展开后挤压尾部、排出积水,再将尾部反折压在底部,把铝箔急救毯垫在干湿部分之间,隔绝湿冷传导。
然后,他把干燥蓬松的上半截铺在蛋巢垫上。
“以后睡袋这类装备,要外加一层防水。最好所有重要物品,都做防水分装。”
“好,我记住了,林哥。”陆风重重点头。
林垣拉开自己的睡袋,铺成一床厚实的羽绒被。他这睡袋是为登顶5300准备的,极限能扛零下20度的风雪。
“今晚只能这么凑合一下了。内层保暖别脱,帽子戴好。”
林垣长舒一口气。
幸好。
幸好陆风的睡袋,只打湿不到四分之一。
经历了两天的大起大落,林垣此时其实很想抱头痛哭。
他其实也是五人里年龄最小、经验最浅的。但他现在不能崩溃,否则陆风会跟着他一起崩溃。
既然选了救人,就必须救到底。
他让陆风先躺下,将展开的睡袋盖在他身上,再用背包和重物砸实边缘,避免冷风倒灌。
做完这些,林垣才钻进睡袋。
身下柔软的温暖这才让他稍稍放松了些。
睡袋并不算宽敞,为不漏风,林垣不得不用手压住被角,身体也不自觉靠后。两人背对背挤在一起,体温缓缓交融,潮湿的寒意一点点退却。
身体暖了,意识却反而清醒。二人一时无眠 。
“……林哥,”陆风打破沉默,声音沙涩,“你其实没走过雾岭,对不对?”
林垣静了一下。
“怎么猜的?”
“进雾岭后,你看轨迹的次数明显变多了。”
林垣轻笑一声,没有否认。
陆风犹豫片刻,又问:“林哥,你……为什么愿意留下来。”
“因为以前也有人帮过我。没有他们,我现在可能也不会活着。”
“那你们后来还有联系吗?”
“没有。”
短短两个字,如同落石坠入无底深涧。
陆风鼻子一酸,继而小心试探:“那下山以后,我们能……加个联系方式吗?”
虽然无以为报,但至少,让他请林垣吃一顿好饭。
林垣没有立刻回答。
陆风本以为他拒绝了,却听到他说:
“下山再说吧。现在先睡觉。”
不是拒绝。陆风松了口气,嘴角无意识扬起。
“好。林哥晚安。”
“晚安。”
疲惫如潮水袭来,二人各自陷入并不安稳的梦乡。
山那头的寒潮冲过山背,越过嶙峋山脊,落在杜鹃林的树梢,也落在这一方孤苦无依的帐篷上。
气温渐近零度。
半夜,篷布咧咧作响。
陆风睁开眼睛。
借着弱光,他发现林垣不知何时翻了个身,正面对他睡觉。
陆风不敢再动。
等眼睛适应了黑暗,他才发现,林垣这张褪去了冷静与坚毅的脸,其实非常年轻。他的眉心秀气地蹙在一起,长睫毛不安地颤动,像是在抵抗噩梦。
就在陆风准备再次入睡时,他看见林垣紧闭的眼角,划过一道水光。
他整个人顿时僵住了。
那滴泪水顺着林垣的鼻背下滑,无声地停留在他高挺的鼻梁上。
陆风呼吸一空。
外面的风声,变了。
原本呼啸的山风,变成一声声低沉的呜咽。
它们从远山而来,从高原而来,从亘古的尽头而来,回响在这海拔三千六百米的无人区,空旷而高远。
而他们二人,渺小如尘。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这层薄羽绒,以及羽绒之下这点仅存的体温。
陆风没有出声。
他在黑暗中凝视着那滴眼泪,鬼使神差地慢慢伸出手,但在就要碰到林垣脸颊的时候,又停了下来。
最后,他只是轻轻地,帮林垣掖好漏风被角。
早晨七点,天蒙蒙亮。
林垣在锅炉碗筷的响动中醒来。
拉开帐篷,他发现陆风已经在利索地准备早餐了。林垣有一点意外,但并未多言。
二人吃完早餐、收完行李,即刻向山下进发。
一路上天青无虞。抵达白水沟时,正好下午两点。
海拔降到2500,气温显著回升,林垣感觉陆风步履轻松了很多。而且他莫名觉得,陆风有某些地方不一样了。
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白水沟上游既不宽,也不深,溪水刚没过小腿肚。沟的对岸有条乡间土路,沿着土路东行,就能到白水寨。
鹅卵石连成一条可供渡河的桥,深浅、间距不一。
林垣走在前面探路,同时利用登山杖辅助稳定重心。
丰水期,石头表面被水流打磨得光滑平整;枯水期,水位下降,河苔就生在石头边缘的阴影里。
他跨向最后一块石头。
然而,那本已踩实的石头忽然一沉,竟滑动了几公分。
但就这几公分,让林垣的身体猛然后倾,肩背越过了平衡线。
然而下一秒,侧后方就有人用力推了他一把。
林垣踉跄扑倒在河对岸草地上,膝盖重重擦过地面,火一样地疼。
他听见身后水声炸开。
“陆风?!”
陆风很快从水里站起来,但浑身湿透,冰水激得他一哆嗦。
然而他没有慌张,甚至没有先抹去脸上的水,而是第一时间看向林垣:
“对不起林哥,你没事吧?!”
林垣一下子急了,伸手将他拉上岸:
“你先出来!”
虽然2500的气温有15度,但也远低于体温。风一吹,就会把热量带走。
失温症。
林垣瞬间有种一切回到原点的感觉。
就在他大脑短暂空白的时候,陆风抓住了他的手:
“林哥,林哥,我没事。白水寨就在前面,我们继续走。”
陆风对湿衣作了简单的沥干、分离处理,然后披上急救毯,沿着土路向东而行。
乡路是向下的缓坡,黄土被压得很实,走起来很省力。风从沟里吹上来,带着凉意,贴上陆风的湿衣。
陆风不自觉加快呼吸。
林垣听见,降低了步速。
“头晕吗?”他问。
“没有。”
“手脚有发麻吗?”
“还……还好。”
走了大概三十来分钟,陆风的呼吸声开始发虚,带着轻颤。林垣立刻把自己的冲锋衣脱下披到他肩上。
“再撑一会儿,陆风,再撑一会儿。”
“看见房子,我们就到了。”
陆风点头。但这一次,他没有出声。
……
又不知前行了多久。
陆风感觉自己的视听都开始模糊了。
好熟悉的体验。
白水寨这么远吗?
怎么怎么走,也走不到头啊?
……
我们走了多远了?
头好晕……走不动了……
林哥好像在试图背他。
不行,我身上都是湿的,不要背我。
好冷。
……
就在陆风觉得自己要再次失去意识的时候,他隐约听见有人的叫喊声。
喊林哥的名字,还有他的名字。
有人走到他们面前。
有人在问话。
林哥的声音如释重负。
“我们是……援队……你们是林……”
听到这句,陆风终于脚下一软,向前栽倒下去。
后来的事像是被裁剪过。
有人迎上来,有人递毛巾,有人给他套衣服,有人把他背在背上。他被扶进一间屋子,裹上毯子,手里被塞了一个什么温暖的东西。
林垣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确认万事无虞后,才终于靠在门框上,闭了闭眼。
再次睁眼时,他对上了陆风的视线。
陆风的脸色还很白,却迷迷糊糊冲他笑了一下。
林垣移开视线,仿佛再多看一眼,就会有什么东西失控。
第二天早上,村里的山鸡早早打了个响鸣。
林垣收拾好登山包,来到陆风床前。
他身体本无大碍,现已恢复状态,准备今天尽早赶回城里。
陆风此时还在沉眠。但这一次他面色红润,呼吸也平稳得令人心安。
林垣摸出提前备好的纸笔,写下“林垣”二字后,将便签翻了一面。
正准备落笔,却又停住了。
他用笔戳着下巴思考了一阵,然后刷刷写下一串“联系方式”。
最后,林垣把便签压在陆风手机下面。
陆风醒来时,到处都找不到林垣。
村镇医生告诉他:和你一起来的小哥已经先走了。
陆风心中一阵失落。
但如果这是林哥的选择,他可以理解。
他坐回床上,拿起手机,才发现下面压了张便签。
便签上是清秀的两个字:林垣。
……林哥?
是林哥!林哥给他留了联系方式!
陆风在心里欢呼雀跃地转了一圈。
所以林哥只是有急事先走了……并没有不辞而别。
他的心情又愉快了起来,迫不及待地把便签翻到背面——
然后,看见纸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
@神○园
笑容,僵在了陆风脸上。
那是一个知名的,专门讲户外遇难案例的媒体账号。
里面最不缺的,就是头铁大学生。
林垣这单纯是在敲打他。
“……好的,林哥。”
陆风哭笑不得。
但他还是认真把便签折起来,收在手机壳背面。
“你说的一切,我都会记得。”
第二天,陆风收拾好行囊,向医生和乡民们郑重道过谢后,也踏上了返校的旅程。
只是此时他还不知道,他昨日的那份决心,真的会在五年以后,被林垣检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