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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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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夜深了。
街对面最后一家商铺也开始打烊。卷帘门落下，发出喀啦啦的声响。
居民楼零星亮着的窗也陆续熄灭，一盏，两盏，带着整座城市一起，没入黑暗怀抱。
一个青年趴在床上，再次打开信息，确认地点和时间。
青年的眉眼相较五年前成熟了很多。他面庞清隽，五官柔和，棕杏色瞳孔反射着屏幕的蓝光。
陆风，24岁，正在想办法找下一份工作糊口。
“【环途】陆风，您好！您已通过第二轮面试，现邀您参加第三轮面试。
时间：3月14日（周一）上午10:00。地点：环途大厦9F。”
他关掉手机，试图入睡，然而不幸失败了。
前司倒闭了半个多月，陆风存款不多，写好简历后便开始大量投递。
大大小小的面试很多，他没想到自己能走到环途集团的三面。
“环途”是国内知名的OTA平台，业务覆盖机票、酒店、度假等多个领域。
而陆风投递的，是环途户外事业部的内容岗。无论是背景、履历还是兴趣面向，他都非常对口。
二轮业务面的姐姐是一个很好的人，毫不吝啬地表达了对他的兴趣和赞赏。
明天，是部门负责人面。
虽然早就不是职场小白了，但他还是有点紧张。
手机弹出一条新的账号评论通知。
“博主我想问下，失温急救的这个步骤，具体是怎么操作的？[图片]”
他点开消息，看完对方发来的详情，然后逐字回复。
他的这个账号叫“小陆知山行”，做了有三年，主要聚焦登山野徒相关的干货。大到山间迷路的自救法则，小到脚上的水泡怎么处理，选题广泛。
因为积攒了一些粉丝，内容又够垂，所以偶尔也有品牌方找他谈合作。
但陆风会认真搜索、分析并挑选合作方，婉拒掉一些资质不合规的小品牌。然而多数大品牌又看不上他的小体量，所以真正能谈成的，也就聊胜于无了。
不过真正和陆风合作过的，都非常信任他。因为他会把产品卖点做得很扎实。
回完消息，他翻了个身，放下手机。
手机里还有一篇稿子，稍微丰满一下，又能发一篇。
闭上眼睛，陆风逐渐入眠。
第二天早上，随着早高峰人流，陆风挤进地铁车厢。
车厢内人贴人的几乎没留什么空隙，陆风庆幸早饭没吃太多。
毕竟地狱一号线。
“高新南，到了。请先下后上，注意脚下安全。”
他跟着导航走出地铁站，左拐右绕，最终来到环途大厦前。
距离面试开始，还有十五分钟。
乘电梯到达九楼后，前台引他进到一个小型会议室，倒了杯水，请他稍作等待。
不到五分钟，便有人进来。
进来的是他的二面面试官，王茵曼。她今天穿了身干练的素色职业装，手中拿着笔记本电脑，在陆风对面坐了下来。
“早呀陆风，又见面了~”
“早上好，茵曼姐。”
陆风站起来微微欠身。
“坐坐，不用这么拘谨，我们都见过一次了。”
王茵曼对这个年轻人的印象非常好。在业务面中，他不仅谈吐自如、对答如流，思维成熟度也远超同龄人。
真诚，清澈，和煦。
她会用这三个关键词来概括陆风。
“今天是部门负责人面，”王茵曼笑眼盈盈，“你当我是背景板就行了。”
“还有，待会儿你不用紧张。我们林总虽然看着有点凶，但其实人很好。你一切照常就是。”
“好的，谢谢茵曼姐。”陆风冲她感激一笑。
十点整，会议室的玻璃门被再次推开。
来人一身黑衣，肩宽腿长的。上身是夹克配休闲衫，下身则是带点户外风格的工装裤。
他放下电脑，坐到王茵曼旁边，眼睑上挑，看了陆风一眼。
而就是这一眼，差点让陆风心脏停跳。
那人面无表情，外表比陆风记忆中的圆润些，但凌厉的气质又弥补了这点。
陆风不可能认错，这双眼睛，他记了五年。
对方作了个简短自我介绍：
“你好，林垣，环途户外事业负责人。”他下巴一扬，“直接开始吧。”
“……”
陆风嘴巴微张，直接卡在那儿了。
王茵曼试图唤回他的注意力：“陆风，还是简单自我介绍一下吧。”
陆风小腿一抽，亏左手及时按住才没有怼到会议桌。
他维持住表面的波澜不惊，开口道：
“林总好，感谢您给我这次面试机会。我叫陆风，C大新传毕业生，目前有一段在传媒公司的工作经历……”
林垣在听到“陆风”这个名字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他用手指摩挲了下眉尾，而后又若无其事放下。
自我介绍完毕之后，林垣开始抛问题。
开头几个问题都和专业相关，例如户外人群圈层、需求分析，陆风都回答得逻辑清晰、有条不紊。
但当林垣问及“户外在OTA平台的定位”、“野徒平台化可行性”等战略性问题的时候，陆风就不太能依靠经验作答了，只能根据他有限的认知，诚实地阐述想法。
在此期间，林垣只是偶尔在电脑上打几个字，没有打断。
不知不觉，面了快一个半小时。
“最后一个问题，”林垣重新抬头，“我看你简历上有写，你独立运营了一个户外知识类账号。茵曼也专门跟我提过这件事。”
“干货是比较吃力不讨好的类型，你做了三年，有建立变现路径吗？”
“有……但不多。”陆风如实回答。
“那没有想过换赛道，或者采用更激进的内容策略？”
“……也没有。”
“为什么？”
林垣凝视着他。
因为……
陆风深吸了一口气。
他其实大可以说些漂亮话，比如“为爱发电”、“自我成长”之类的。
但对面的人是林垣，五年前曾救过他的林垣。所以陆风想以诚实的姿态，去迎接任何可能的……或者说，应得的结果。
他慢慢开口：“因为我觉得，这类内容，有不能用钱来衡量的价值。”
“也因为五年前，由于我自己认知和经验的不足，险些丧命日乌山的经历。”
“如果不是被一个资深前辈所救，我今天可能无法坐在这里。”
林垣手指一顿。
王茵曼也愣住了。
陆风看见林垣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恍然，最后变成了审视。
他的掌心开始冒汗，但仍然继续说了下去：
“现在户外圈乱象丛生，再加上资本涌入，降低门槛吸引小白，到处都是‘人生雪山’、‘有腿就行’的营销话术。”
“我……我自己是这种营销的受害者，所以，”陆风咽了咽口水，“所以针对干货内容，我也做过很多优化测试，比如开头前三秒，先把用户吸引进来……”
糟了，他的回答开始乱了。
他后悔了。
因为他看见茵曼姐正垂着眼睛，有些苦恼地瞪着桌角。
自己在说什么啊。
他应聘环途的市场，不就是来替资本营销的吗。为什么要说什么“资本乱象”、“营销杀人”的事啊。
等陆风语无伦次地回答完这个问题，整个会议室陷入了安静。
林垣再次开口。
只不过，语气轻了很多：
“别急，你先喝口水。”
听到这句，陆风才发觉自己口干舌燥，背后出了一身冷汗。
“茵曼，你还有什么问题想补充吗？”林垣问。
王茵曼吐了口气，重新坐直。
“最后一个问题吧。假设，为了快速打开市场，你的上级——也就是我，要求你和一名流量极大，但安全记录有争议的网红领队合作，但，数据会很好看。你会怎么做？”
陆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思考了半分钟。这半分钟，被安静的会议室拉得格外长。
“我会……我会做三件事。”陆风声音有点抖，但还是努力陈述，“首先是调研。把他所有公开行程中的安全疏漏、用户投诉整理出来，做成材料呈现。”
“第二是测算。先算他的流量短期能带来多少转化。然后去算，万一合作期间出了事，平台要承担多大风险，折算成潜在损失和危机公关成本。”
“第三，”陆风停了一下，好让自己喘口气，“我会准备一个替代方案，找一些流量可能只有他三分之一的，但口碑、记录都更好的领队名单，想把办法通过组合策划，把流量补回来。”
王茵曼停下敲键盘的手：“好的，我没有别的问题了。”
过后，是常规的反问环节。
林垣和王茵曼合上电脑，陆风站了起来。
“今天面试就先到这里。”王茵曼恢复了笑容，但陆风总觉那笑容是冰冷的，“面试结果，HR会在三个工作日内通知你的~”
二人礼节性地朝陆风点了下头，拿起电脑向门口走去。
陆风轻轻鞠躬送别他们。
待二人离开后，他才恍惚走到电梯口，按亮下行键。
午饭时间，电梯人满为患。
陆风被挤来缩在电梯角落，两眼放空，看着梯门缓缓关闭。
所以他没有看到，那个站在走廊转角，目送他离开的身影。
王茵曼走到林垣旁边，把咖啡递给他：
“我刚才就想问，你俩是认识吗？那小孩儿看到你的时候，简直惊呆了。”
总不能是被他们林总帅的吧？
“算是认识。”
“这么巧，你们怎么认识的？”
林垣指腹划过咖啡杯盖：“因为五年前的事故，认识的。”
说完这句，林垣便不再多言，返回了办公室。
王茵曼留在原地。
她先是怔了一下，而后慢慢睁大眼睛。
又到中午了。
陆风从床上爬起来，从厨房掏了盒泡面，烧了壶开水。
他坐到茶几前，把开水掺进泡面盒，压住盖子，再次发起了呆。
今天是面试后的第三天，环途还是没来消息。
这两天他又断断续续投递了些公司，简历倒是发出去了，他却没有查看软件消息的心情。
“叮——”
是手机的短信铃音。
陆风一下坐起来，拿起手机。
“【○商银行】减轻贷款压力！推荐您自动办理预约分期，有效期内达标自动分，省时省心！拒收请回复R。”
陆风无言，回了个R。
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揭开泡面盖子，随意搅拌两下，吃了起来。
吃完他把泡面盒扔进垃圾桶，拴好口袋下楼去扔，没带手机。
回来之后，短信图标上又多了个红色个的①。
陆风没有拿手机，而是径直走向卧室，准备再颓废一个下午。
然而过了一会儿，他又噔噔瞪地跑出来，摁亮屏幕、点开信息。
短信的抬头，是【环途】。
陆风呼吸一窒，心几乎提到嗓子眼。他点开信息详情：
“【环途】陆风，您好！
恭喜您通过部门面试！现诚邀您参加最终面试环节。
时间：3月18日（周五）下午2:00，地点：环途大厦7F，人力资源部。
期待与您再次见面！”
中午开完会，林垣顺道和王茵曼一起吃午饭。公司两条街外的小菜馆人不多，二人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
菜还没上，王茵曼就憋不住了。
“林垣，老实交代，你和那小孩儿到底有什么故事？你们是什么关系？”
林垣倒好茶，看了她一眼：
“如果他过了终面，就是同事关系。”
“得，不是前男友就行。你知道公司管这个的啊。我主要怕你们旧情复燃了，然后我们户外事业部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林垣呵了一声：“想象力丰富。”
“对了，”林垣接着说，“他那账号我还没看过，你推我一下。”
“好。”
王茵曼拿出手机，刚准备分享，又把手机收了回去。
“怎么了？”林垣不解。
“虽然不知道你们之前发生过什么，但你之后也不能对我的下属下手。”她一边说，还一边竖起食指做了个“NoNo”的手势。
“……”
林垣没招了。他在王茵曼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你是他的加一，我是他的加二。有你王茵曼在中间护着，我能干什么。”
王茵曼：“噢。”
说的是不能，不是不想。
她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两下，把那个“小陆知山行”的账号主页推给了林垣。
饭菜上齐。
王茵曼也不再深究此事，转而聊起下午要跟进的渠道数据。
林垣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视线却不时飘向倒扣在桌上的手机。
而屏幕之下，是某人整整五年的，沉默成长轨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