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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 98 章 如何在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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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段路走得比较艰难,山野土路没有路灯,只能靠车灯照路。
车内又恢复了安静,赵庭之没有了唱歌的兴致,吃了一片退烧药和小半块压缩饼干后就把头靠在玻璃上,盯着不断朝后飞驰而过的黑黢黢的树林发呆。
开了没多久,外面突然下起雪来。
山间的雪下得又大又急,寒风呼啸,大片大片的雪花从黑色虚空坠落,重重拍打在山野间行驶的面包车外壁,车摇摇晃晃朝前开着,仿佛一叶小舟在滚滚洪流中艰难溯洄。
车内的气氛越发凝重。
开车的年轻人低声咒骂了一句,转头跟周铭说:“有点打滑,路不太好走。”
周铭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笔记本,翻开看了看:“再往前开一段,有个可以扎营的地方。”
这么大的雪,自己之前留下的痕迹,很快就会被掩埋吧……赵庭之捂着沉沉跳动的心脏,缓缓闭上眼。
面包车最终停在山坳的一处风雪侵袭不到的空地。
大雪依旧下个不停,来时的车辙很快被完全掩埋。
三人把赵庭之锁在车里,丢给他一个睡袋、半瓶冰凉的矿泉水和一块压缩饼干。
车内温度逐渐降低,他瑟瑟发抖地看着外面三人在避风处支起帐篷,搬出露营用的小型燃气灶做饭,之后围坐在一起吃饭。
赵庭之没心情吃东西,勉强就着冰凉的矿泉水吃了一片药,便钻进睡袋躺下,把军大衣裹在最外面。
过了一会儿,三人吃完饭,彪形大汉回到车里看着赵庭之,另外两人则拖着睡袋进了帐篷。
“抓紧休息,明天一早还要赶路。”大汉丢下这句话,放下副驾驶座的靠背,裹紧自己的睡袋,不再出声。
寒风不断拍打着车厢外壁,赵庭之整个人蜷缩在睡袋里,却仍然感觉寒冷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
他哆哆嗦嗦地闭着眼,脑中不断复盘这一天经历的事,似乎自己做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还有没有机会逃走?会不会有人来救我……?
带着这些疑问,意识逐渐陷入黑暗。
然而他并没有真正睡着,迷糊了一会儿,天刚蒙蒙亮,他就被叫了起来。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整座山一片银装素裹。
接下来的路只能靠步行,三个人把面包车开进一处茂密的杉树林,并用枯枝和雪遮盖,远远望去只能看见一片树林。
之后他们背起沉重的登山包,押着赵庭之,缓缓朝山林深处走去。
一开始年轻人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用树枝扫荡两边的雪,把几人的脚印掩盖,后来周围的树林逐渐茂密,路也越来越难走,周铭让他不用再盖,留着脚印还能方便回来时找路。
他们也没再给赵庭之遮住眼睛,手也一直绑在面前。他们知道,这深山老林里,赵庭之即便想逃也无处可逃,跟着他们反而是最安全的。
周铭走在最前面带路。
赵庭之磕磕绊绊地被彪形大汉推着往前走,每走一步都十分吃力。厚重的军大衣穿在身上,雪没到小腿,脚下踩到的是凹凸不平的乱石和树根。他从没来过如此寒冷的地方,呼吸进身体里的冰冷的空气像一把把小刀般割着肺,心脏因缺氧而毫无规律地沉重跳动。
但他不敢停下,怕自己稍微表现出脆弱就会被他们无情抛弃。
如何在这里留下自己的痕迹……
他的双腿艰难地朝前迈着步子,时不时会被脚下的石头或树根一绊。突然,心生一计。
他东倒西歪地走,手臂时而用力蹭过粗糙的树干,时而踢开脚下的碎石。
最前方的周铭弯下腰,轻巧躲过支棱在半路的断枝。
赵庭之跌跌撞撞在后面跟着,眼睛死死盯着断枝,咬咬牙心一横,暗自身体加力,脚下一绊,整个人失控地朝断枝撞去——
“嗤啦”一声,厚实的军大衣袖子被断枝划开一道口子,尖锐的木刺狠狠扎进右臂,下一刻,温热鲜红的液体从袖口流出,一滴滴落在雪上。
赵庭之疼得闷哼一声,朝左边的一块巨石摔去,偷偷把自己的血胡乱抹在岩石上,营造出人为的痕迹。
看守又惊又怒,一把提起他:“你又搞什么鬼?!”
赵庭之倒抽着冷气,哆哆嗦嗦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不小心绊倒了……”
殿后的年轻人指着白雪地上的一滩鲜红,低声惊呼:“是血!这山里有狼,万一闻见味道……”
周铭皱着眉走过来,脱下手套,放下自己的登山包,从里面翻出急救包:“愣着干什么,快给他止血!”
绷带紧紧缠住伤口,血止住了,但疼痛和失血带来的晕眩感却让赵庭之几乎站不住。
赵庭之虚弱地看着周铭:“谢谢。”
周铭飞快收拾好东西,头也不抬地说:“你的命对我来说还有用,老实点,别出幺蛾子,事成之后还能带你回去。”
“我努力。”赵庭之朝他咧嘴一笑。
“老板,这些血怎么办?!”年轻人指着雪上和岩石上的血迹。
“不用管,再下场雪就埋住了。咱们赶紧走,不然真有可能把狼引来。”周铭重新把登山包背在身后,朝前走去。
……
一行人在夜幕降临时终于抵达目的地。
周铭指着山壁上几块凸起的巨石说:“就在那里。”
赵庭之恍惚地循着指引望去,黑暗中,高耸的巨石像一个个怪物,沉默地俯视着这些不速之客。
他们在附近稍作休整,留下块头最大的彪形大汉在外望风,周铭和年轻人则带着赵庭之即刻进洞。
赵庭之跟他们走了整整一天,此时感官已经麻木,完全感觉不到身体的痛苦,全凭一口气支撑着。
赵庭之心里明白,自己如今的身体状况,想平安回去已经是奢望。事到如今,心里竟隐隐的升起一丝……对进到那人陵墓的期待。
或许死在里面,跟一千三百多年前的那人做伴是个不错的选择……也不知道那位赵氏皇后性格如何,能不能容得下自己这只,拥有两世记忆的孤魂野鬼。
盗洞被藏在几块碎石后面,很小,只够一个成人四脚并用的爬行。
周铭第一个进去,头上戴着矿工用的探照灯,赵庭之被解开双手,第二个进去,后面跟着背着工具的年轻人。
洞体狭长,空间逼仄,进入其中,有种莫名的窒息感。
年轻人也是第一次干这事,在最后面哆哆嗦嗦地爬,话也变得多了起来。
“老板……老板……为什么偏要晚上进?黑乎乎的太吓人了!”
“白天进也是一样黑,”周铭凭借十多年前的记忆缓慢朝前移动着,呼吸同样有些沉重,“既然如此,还不如晚上进,起码晚上撞见人的几率小。”
“撞见人的几率是小……撞见鬼的几率大啊……”年轻人欲哭无泪地喃喃道。
“没有鬼,”周铭无奈道,“上次来已经清理过了,什么都没有!”
突然,爬在中间的赵庭之轻声道:“你们听,好像有人在哭……”
年轻人猛地跳起,头重重撞在洞壁,痛苦地“哎呦”了一声。
“你别吓唬人!”
赵庭之机械地朝前挪动着,双目随着前方探照灯的光亮朝望不见尽头的黑暗看去。
有人在哭……哭得很伤心……
他用力捂住胸口:为什么我会如此难过……
盗洞不长,延伸至山体内部,几分钟便爬到尽头。
出去之后是一个很大的空间。
周铭给赵庭之和年轻人发了手电筒。年轻人战战兢兢地打开,一束光直直射向远处,竟是一面石砖砌成的墙壁。
他吓得没拿住,手电筒掉落在地,滚了几圈,碰到一个金属物品,光打在上面,是一个锈迹斑斑的足有半人高的铜鼎。
年轻人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周铭拍了拍赵庭之的肩膀:“这里就是住墓室了,面积不大,差不多有三十多个平方。”
赵庭之愣愣地看着周铭探照灯下显得鬼气森森的面孔,轻轻点头:“我的眼镜是不是在你那里?”
周铭嗤笑:“你倒是挺镇定。”说着从口袋里掏出眼镜递给他。
“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赵庭之不再理他,戴上眼镜,打开手电筒,朝黑暗中走去。
视野恢复清明,灰尘在光束中安静地舞动。
这个漆黑的地下世界,并没有给他带来恐惧,反而有种令人安心的感觉。
进到墓室之后,一直萦绕在耳边的哭声便消失了。
他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周代帝陵的大概形制,摸索着来到摆放棺材的地方。
经历上千年的岁月侵蚀,木质棺椁和遗体都已化成黑色残渣。
他在两个棺椁残留痕迹前郑重跪拜,心道:虽然你们都已转世投胎,但生人闯入死人地界总归有些冒犯。更何况这里大概率会是自己的长眠之所……
再次起身时,他感觉一阵头晕眼花,心脏跳得很快,带动着呼吸有些急促,冷汗侵湿了后背。
自己快死了吗……
他恍惚地想着,下意识走到右边的痕迹前,残留的黑色木屑间,摆着一把严重锈蚀的短剑,剑柄上隐约可见刻着“景逸”二字。
他颓然跌坐在地,泪水从眼中溢出。
兜兜转转,自己竟然会以这种方式跟上辈子的那人相见。
他重重喘息着,一边擦掉眼泪,一边小声道:“来都来了,让我见见你的皇后……”
他吃力地爬到另一边放棺椁的地方,同样是化成渣,皇后棺中并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他恍然想起这里已经被盗过一次,即便有证明身份的物件,大概也已经被偷走了吧……
突然,他发现木屑中混着一块有些眼熟的东西。
易州墨,质坚如玉,檀香馥郁,在阳光下泛着紫色的光泽,研磨无声,书写顺滑,墨色正,圆柱形可一握的大小,是他上辈子最喜欢的一种墨。可是产出稀少,他只在给那人写信时才舍得拿出来用一用。
手指颤颤巍巍伸向那枚被侵蚀得有些斑驳的墨块,碰到的瞬间,竟化成一滩细碎的粉末。
我的墨为什么会在这里?我的镇纸为什么会在这里?
——萧景逸,我的陪葬品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个诡异的想法从心底冒出。他吃力爬起身,打着手电筒朝四下找去。
没有墓志铭,壁画只有日月天象、千军仪仗、朝中议事等主题,并没有涉及皇后身份的内容。
皇后的棺椁边不远处,摆着陶制的陪葬案几,上面大部分物品已经不见,只剩干裂的墨块、残缺的笔杆以及一床早已腐朽的木质琴身。地上有一滩很大的黑色碎末,看质地都是墨块,应该是装墨的匣子被带走,里面的东西被随意丢在这里。
——全部都是他的东西。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