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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干制标本   冬天的 ...

  •   冬天的阳光看着亮,但是算不上暖和,它穿透厚重的欧式纱帘,在暗红色的木地板上切割出几道冰冷的几何图形。
      霍珝站在穿衣镜前。他的父亲霍洪涛正背对着他,仔细地对比着两根深蓝色的真丝领带,反复纠结着究竟是左斜条纹还是竖条纹。这个在马哲讲台上意气风发的男人,此刻正为了一个私人艺术沙龙的入场券,表现出一种近乎卑微的严谨。
      “小珝,把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扣好,还有那个衣领。”霍洪涛没回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吞,“今天的主办方是苏总,景家的女主人。在这种场合,你的言行不仅仅代表你自己,代表的是咱们家的家教。”
      霍珝没有说话,他修长的手指在领口处机械地拨弄着。他厌恶这件白衬衫,浆洗过的领口硬得像个枷锁,磨得他脖颈发红。衬衫的面料其实很柔软,但奈何没有弹性,不管怎么看都像精神病院的束身衣。可明明这还是正式的象征。所谓的正装,不过是剪裁得体、拒不伸缩的束身衣。西装是文明人的精神病院服,它用没有弹性的体面,完成了一场合法的禁锢
      霍珝悄悄拉开抽屉,在那叠整齐的习题集下面,摸到了那条冰冷的、挂着十字架的项链。霍珝不信基督教,他是无神论,他信赖的只不过是十字架里藏着的那根随时可以抽出来的钢针。
      见霍父依旧在权衡领带的纹路,霍珝迅速将项链揣进西装口袋。金属贴着皮肤的冰凉,让他在这间充斥着书香味和沉闷空气的卧室里,感受到了一丝真实的、鲜活的颤栗。
      “帽子戴上,你的头发……”霍母张伽英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她手里拿着一顶深墨色的八角报童帽,帽面很大很深,眼神里透着一种习惯性的懦弱和哀求,“小珝,听妈妈的话,啊。别在景家的沙龙里让你爸难堪。那些头发……藏一藏就好,就一晚。”
      霍珝接过帽子,随手抓了一个皮筋扎起凌乱的发尾,将那一头灼热的红发死死按进墨色的压抑里。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冷白的皮肤,黑色西装,熨烫的板正的衬衣,温顺的眉眼。像极了一个被精心修剪过的、漂亮的、没有灵魂的盆栽。
      “走吧。”霍洪涛满意地点了点头。

      茗景集团名下的私人公馆。
      推开大门的那一刻,霍珝觉得自己像是闯入了一场盛大而优雅的葬礼。
      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昂贵却腐朽的气息,像是放置了太久的干枯花卉被碾碎后的粉尘,意味不明。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垂下,投射出的暖黄光晕并不明亮,反而像是一层粘稠的、半透明的树脂,将所有衣香鬓影的宾客凝固成了琥珀里的昆虫。迟钝着缓缓流动。
      每个人都在低声交谈,语气里带着精准的谦卑与傲慢。这种精致是迂腐的,每一块大理石地砖的纹路似乎都在强调着一种不容反抗的秩序。
      霍珝在父亲的引荐声中垂下头,视线百无聊赖地在那些昂贵的纹路上滑行。
      这里的空气太稠了,像注满了半透明的树脂。妇人们的香水气味各异,馥马尔夜色玫瑰的广藿香和香根草后调带着精致的化工气息。他站在角落,手心里渗出细密的汗。空气里那股广藿香的味道越来越刺鼻,那绝不是大地的气息,而是某种化学溶剂冷酷的余味,带着一种工业时代的尖锐,试图刺穿他紧闭的感官。
      霍父正站在人群中央,用那双习惯于翻阅典籍的手优雅地端着香槟,谈论着异化与价值。少年看着父亲那些志得意满的同僚,他们像是一群涂抹了防腐剂的精致标本。每个人都显得那么睿智、那么清醒,可在那层华丽的辞令之下,他只闻到了陈旧的、安于现状的霉味。
      这种安逸是腐烂的。它像是一场华丽的葬礼,每个人都在为自己陪葬,却还忙着给墓穴贴上金箔。他感到胃里翻涌,这种名为“文明”的恶心感,比任何直白的肮脏都更让他窒息。
      为了对抗这种窒息感,他开始百无聊赖地随处打量,任由目光游走,用那种“局外人”的审判目光,一点点拆解这个名为“上流”的橱窗。
      然后,他在沙发区的阴影里,看到了一双腿。“怪精致的”霍珝默默的想。
      那双腿修长,包裹在一种泛着极细微冷光的深灰面料里——那种面料轻薄得似乎能随着呼吸起伏,却又挺括得找不出半点久坐后的折痕。霍珝知道,这种衣服禁不起任何剧烈的动作,它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审判穿着者的仪态。
      顺着那双腿往上看,是一双搭在膝盖上的手。
      那是霍珝从未见过的、苍白到近乎虚幻的手。像是中世纪传说那种没办法见阳光的吸血鬼,苍白而没有生命力,指甲修剪得圆润平整,指关节透着一点冷淡的粉嫩,手很瘦,手背上可以看得见淡淡的青筋。确实很好看,精致的像堂妹炫耀过的bjd娃娃。那只手正慢条斯理地晃动着一只水晶杯,冰块撞击杯壁的声音,是这间死寂的屋子里唯一的、清脆的噪音。
      “那是景家的独子。”父亲的声音在他耳边放得很轻,带着一种朝圣般的敬畏。
      霍珝终于抬起眼,对上了那个人的脸。
      最先撞入视线的,是那副金丝边框的眼镜。
      那眼镜并不是挂在耳朵上的,而是缀着两根极细、极亮的金链条。链条顺着他惨白的鬓角垂下,在灯光下随着他微小的呼吸起伏颤动,发出细碎的、属于金钱的冷光。那链条像是两条纤细的锁链,将这尊“神像”锁在了这个虚伪的沙龙里。
      眼镜后的眼睛是狭长的凤眼,眼窝很深,眼尾斜斜挑入鬓角眸子暗沉,和他苍白的手区别的道是鲜明。他并没有在看任何具体的某个人,似乎一样百无聊赖,冷冷地刮过那些谄媚的笑脸,最后,毫无预兆地,与霍珝那双充满戾气的桃花眼撞在一起。
      霍珝感到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
      这位景少爷穿的是一件带有复杂暗纹的丝绒戗驳领西装,胸口没别任何浮夸的钻石,只插了一朵已经半枯萎的、边缘泛着焦褐色的黑郁金香。不知道是得到了默许,还是大少爷的一意孤行。
      那是一种极致的、甚至带有哥特式病态的贵气。他坐在那里,像是一件被陈列在博物馆深处、拒绝被任何人触摸的孤品。他不需要说话,甚至不需要站起来,那种高度感——那种由财富、智力和极致的自我厌恶堆砌起来的高度,已经让霍珝感到了呼吸困难。
      景昳然推了推金丝眼镜,指尖划过那根冰冷的眼镜链。他百无聊赖地晃动着杯中的苏打水。气泡升腾、破碎,在他眼里这和此时满屋子的社交辞令没有区别——都是在虚无中制造的一点短暂噪音,随后便是永恒的沉寂。
      他在金丝眼镜的冷光后,冷淡地审视着那些围拢过来的面孔。
      每一个试图向他示好的人,在他眼里都像是一本已经翻烂了的、平庸的小说。他能预判他们的每一句奉承,能透视他们西装下由于贪婪或畏缩而产生的细微战栗。这种“全知上帝视角”让他感到一种令人作呕的疲惫。他觉得自己正坐在一场盛大的群像葬礼中心,而他是唯一一个清醒的吊唁者。
      然后,那个异类闯入了他的视野。
      那个少年被霍洪涛像牵引木偶一样推着,脊背紧绷得像一根随时会崩断的弦。景昳然的目光在他的黑帽子边缘停顿了一秒。
      ‘藏得真拙劣。’ 景昳然在心里冷评道。
      他一眼就看穿了那顶帽子下压抑着的、不安分的底色。那种红色即便被遮盖,也会从那个少年的眼神里溢出来。
      当霍珝抬起头,那双带着戾气与不甘的桃花眼撞进景昳然的视线时,景昳然那台高速运转的、解构一切的机器第一次卡顿了。
      他在那个少年身上看到了某种“自毁式的生机”。
      ‘他还没死。’ 景昳然微微抬头,眼镜稍稍往上滑了一点,金属链儿摩擦着他颈部泛青的血管。‘他竟然还在试图反抗这些湿冷入骨的雾气。明明知道那些西装革履的长辈只是在把他当成一件装点门面的工具,他竟然还会觉得愤怒。’
      这种“愤怒”在景昳然看来是极其奢侈且陌生的。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情绪了。
      他观察到那个少年的手死死攥着口袋。景昳然在脑海里迅速模拟:那里可能是一块锋利的碎瓷片,或者是某种不被允许的利器。这种“非法”的存在,在这个被母亲苏祺钰精心布置得完美无瑕的沙龙里,显得如此怪诞而迷人。
      ‘如果你现在把口袋里的东西刺出来,你是会先刺破这层虚伪的空气,还是先刺破你自己呢?’
      景昳然感到一种久违的、如同指尖划过刀刃般的战栗。他在那双桃花眼里捕捉到了一种频率,那是和他同样的、对这个秩序井然的世界的极端厌恶。
      但他比自己更勇敢。
      他像是一团明知道会被雾气浇灭,却依然拼命跳动的余火。
      景昳然盯着他,心底产生了一个极其恶毒又极其温柔的念头:
      ‘我想看看,这团火到底能烧多久。或者是,我想看看,它能不能把我这块冰冷的标本,也烧出一丝属于人的温热。’
      那是景昳然二十年人生里,第一次对一个具体的人,产生了“观察”以外的“好奇”。
      霍珝的手在口袋里死死攥住他的“信仰”。如果现在拿这枚银亮的钢针去划破那件昂贵的西装,会是什么颜色?
      大概也会是这种阴冷的、不正常的白吧。
      也不重要,其实昂贵的绸缎划破的声音也挺好听的。这可是妲己精选的好听的声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干制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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