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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真理裂帛 第一次的对 ...

  •   沙龙中央,名为“真理”的围剿正在继续。
      霍洪涛推了推他那庄重的黑框眼镜,看向霍珝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指引,那不是父亲看儿子的眼神,倒像耍猴的吉普赛老头,浑浊的眼睛里荡漾着唯手熟尔的“尊贵”。他操纵着霍珝走向一位头发花白的学术泰斗。他带着霍珝,停在了几个身形笔挺的中年人面前。那些人的西装领口别着各种协会的徽章,聚在一起时,空气里的沉闷霉味几乎要盖过那股刺鼻的广藿香。
      “周老,这就是犬子霍珝。”霍洪涛笑着,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谄媚。他的手掌有力地抵在霍珝的后腰,那是一种无声的施压,强迫霍珝将那根已经僵硬的脊椎再往上拔高几分。
      “小珝,周老刚才谈到海德格尔关于‘向死而生’的生存体验,你上周那篇读书笔记里不是有很独到的见解吗?正好向周老请教一下。”
      周围的西装革履们纷纷侧目,眼神里带着一种津津乐道的玩味。
      霍珝感到肩膀上的力道在加重。那不是鼓励,而是一种名为“争光”的勒索。他看着父亲那张写满了攀附与粉饰的脸,像劣质的毛坯房,门一开,粉尘呛得人喘不过气。霍珝突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那些明明无形之中内化于心的词句在舌尖黏腻地化开,像粘牙的太妃糖,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他看着那位“周老”。对方正用一种审视古董的目光打量着他,那眼神里没有对后辈的期待,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腐朽的宽容。周老的西装口袋里塞着一方叠得过分整齐的丝巾,像是一片苍白的、死去的舌头。
      “向死而生?”
      霍珝缓缓开口,声音在粘稠的空气里显得格格不入。他感到口袋里的十字架钢针正隔着布料刺痛他的指尖。他突然笑了,桃花眼里那抹冷淡的戾气像是一道裂纹,瞬间破坏了镜子里那个“温顺盆栽”的假象。
      “我觉得,真正的向死而生,首先得承认自己已经死了。”霍珝的声音并不大,却让周围几个正准备点头称赞的长辈同时僵住了,“就像这间屋子里的人,大家忙着给棺材贴金箔,给墓碑刻花纹,恨不得连坟头草的品种都去咨询一下植物学家。却忘了自己早就烂在西装里了。这时候谈生存体验,是不是有点太奢侈了?”
      霍洪涛的笑容瞬间崩塌,像是一块劣质的瓷器被当众摔碎。
      “霍珝!”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由于尊严受损而产生的剧烈颤栗。
      “我说,”霍珝抬起头,那双桃花眼眼尾上挑,甜美明媚里是不加掩饰的戾气,他甚至带了点笑,那种愉悦的玩味的笑,“真理在你们的西装里缝得死死的,我就不在这里现眼了。”
      空气瞬间凝固。周老的笑容收敛了一下,眉纹间的慈祥凝固了。周围的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退去,只剩下霍洪涛由于极度羞耻而变得粗重的呼吸。
      “哪儿凉快上哪儿待着去。”霍洪涛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的恨意,“别在这儿丢我的脸。”
      霍珝没说话,他巴不得“乘凉”去。霍珝没等霍洪涛那只手扇下来,便利落地撤后一步。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极尽嘲讽的绅士礼,然后转身,在众人由于极度尴尬而陷入的死寂中,头也不回地朝侧厅走去。虽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会怎么样,但至少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侧厅通向雕塑陈列室。
      这里的射灯惨白,色温很低,亮度也一样很低,但是没关系,毕竟温度更低。光线打在那些石像上,投射出深浅不一的、如墓穴般的阴影。霍珝无暇顾及周围,走了两步,随处找了个雕像,靠着底座坐了下,那姿势,跟桥洞底下将就入睡的大爷们,别有异曲同工之妙。他像离了水的鱼,大口的呼吸着,他随手解掉最上面两颗衬衫,把被囚禁的脖子放了出来,喉结上下滑动,薄薄的胸膛一起一伏,是反抗之后的力竭。
      他一把扯掉那顶沉闷的报童帽,随手抓乱了那个束缚已久的马尾。那一头灼热的红发在冷光下猛然炸开,像是一场在深夜里寂静燃烧的、不被允许的火灾。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亮的十字架。
      咔哒。
      一声极细微的脆响。十字架底座旋开,那根细长、锐利、泛着死亡寒光的钢针探出来。
      霍珝低着头,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他用针锥抵住大鱼际处的皮肉,缓缓用力。痛觉顺着神经末梢爬向大脑,这种由于破坏和自虐而产生的清醒,让他终于确信自己还没被外面那些“树脂”彻底凝固。
      少顷,霍珝渐渐平复了呼吸,把玩着手里的“信仰”,他把衬衫从西装裤里抽出来,伸了伸腿,转了转腰,将就着入睡的“老大爷”醒了,百无聊赖的抬起头,四处打量着这个房间。
      霍珝站在陈列室的正中央,面前矗立着那一尊「蒙面的维斯塔贞女」。
      那是一件极尽巧思的艺术品,石料被雕刻出了半透明的质感,薄如蝉翼的面纱紧紧贴在贞女的脸上。她本该是神圣的守护者,此刻却像是一个被规则永久禁锢、无法呼吸的囚徒。
      霍珝盯着那层石刻的面纱,暗自诽腹:真不愧是女神,果然神就是人的共性的集合,这分明是这间公馆里所有人的缩影——每个人都蒙着一层名为“体面”的石质面纱,不仅看不清世界,连自己的五官都在这层沉重的优雅下逐渐磨平、消失。
      “这面纱刻得真好,”霍珝对着石像低声戏谑,指尖摩挲着弹出的钢针,“把窒息感刻画得这么唯美,不愧是文明人的审美。大家排着队窒息,还要争论哪块面纱的褶皱更符合学术逻辑。”
      “所以你想帮她掀开?”
      那个清冷的声音再次落了下来。景昳然走下台阶,那双裹在深灰色面料里的长腿在昏暗中显得异常压抑。景昳然确实是偷偷跟进来的。
      这间公馆是景家的资产,每一扇厚重的橡木门背后都藏着为了应付社交而设计的暗道。他在二楼的隐蔽侧门推开一道缝隙时,金丝眼镜链微微垂落,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站在回廊的阴影里,像是一个冷漠的造物主,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那个闯入他私人领地的异类。
      景昳然看着霍珝。
      他看着那个少年扯掉帽子,红发在冷光下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爆炸。他看着霍珝走向那尊「蒙面的维斯塔贞女」。
      ‘真有意思。’ 景昳然在心里冷淡地评价道。‘他竟然一眼就挑中了这里最虚伪的一块石头。’
      在景昳然眼中,那尊贞女不是艺术,而是这间屋子里所有人的原型——被层层叠叠的、石质的面纱勒到变形,却还要维持圣洁的姿态。
      接着,他看到了那枚十字架里的钢针。
      景昳然原本微垂的凤眼微微眯起,金丝镜框在暗处折射出一抹极冷的流光。他看到霍珝将针尖抵住指腹,看到那层冷白的皮肉被压出一个凹陷。
      景昳然感到自己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
      那种由于极度清醒而产生的变态好奇心,在他苍白的血管里疯狂流窜。他不是在怜悯,而是在感同身受——他太理解那种感觉了。在这间充满了“防腐剂”气息的公馆,如果不用痛觉去撕开一道口子,灵魂真的会因为窒息而枯萎。
      ‘他比我更需要这根针。’ 景昳然无声地想。‘他这团火,如果再不透透气,就要把这副骨架烧穿了。’
      他没有再躲藏,而是迈开了那双修长的腿,顺着阶梯缓缓走下。
      “确实。昂贵的绸缎被划破时,纤维断裂的声音有着特定的频率,那是这个世界上少有的、不带虚伪成分的噪音。”
      霍珝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脊背一僵,那是某种野兽在面临顶级掠食者时下意识的防备。
      他猛地转过头,红发下的桃花眼里满是尚未收敛的戾气。
      “你……”
      “你就是那个‘妲己’?霍珝。”
      景昳然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由于身高的落差,他需要略微垂下眼帘,那副金丝眼镜链在微弱的射灯下晃动,发出的金属轻响像是某种冰冷的、属于阶级的宣判。
      霍珝原本紧绷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十字架,瞳孔微微放大。
      “你认识我?”霍珝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当然认识景昳然,那是茗景集团的独子,是挂在神坛上的标本。可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一直坐在那张暗金色扶手椅里、仿佛连多看一眼世俗都嫌脏的景少爷,会精准地念出他的名字。
      他这种中产家庭出身、在泥淖里挣扎的“异类”,原本不该出现在景昳然的数据库里。
      “霍洪涛院长的独子,去年全市哲学竞赛的特等奖,却在领奖台上把证书折成了纸飞机的那个疯子。”景昳然微微偏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戏谑的弧度,“我看过那场直播。你的动作,比你父亲的任何论文都有逻辑。”
      这种被“看穿”和“关注”的战栗感,比刚才划破空气的钢针更让霍珝心惊。
      他在霍珝面前站定,金丝眼镜链微微晃动,发出的轻响竟然盖过了外面舞池的圆舞曲。
      “刺向石像是没用的,”景昳然垂眸看着霍珝手中的针,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石头没有血,刺开了也只是一堆粉尘。你想要的那种‘好听的声音’,需要一点更有韧性的介质。”
      他缓缓抬起右手,并没有脱下西装,而是略微拉紧了左臂的衣袖,在那截被剪裁得极其合身的衬衫袖口处,露出了一点点惨白的腕骨。
      “刺这里。”景昳然轻声说,他指了指自己左臂内侧那一块被西装严密覆盖的皮肤。
      那是全身最隐秘的角落之一。只要袖口扣好,即便他在董事会上挥斥方遒,或者在母亲的镜头前展示优雅,那道裂痕都永远只属于他自己。他看着霍珝,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圣洁的引诱:“刺下去。如果你想听妲己精选的那种声音,我可以借你一点介质。我的血虽然冷,但应该比这些石头的粉尘更让你满意。”
      霍珝盯着他,那一刻,他发现这个高高在上的景少爷,皮囊下藏着的疯狂,竟然比他更甚。
      “景少爷这种昂贵的身体,也需要这种‘信仰’来透气吗?”霍珝嘴角勾起一抹戾气,他上前一步,在阴影下显得有些单薄,但他手中的针尖却稳得惊人。
      “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我的防腐剂里,到底还剩多少颜色。”
      景昳然竟然主动伸手,按住了霍珝握针的手,引导着那枚银亮的钢针,缓缓没入了他那件昂贵丝绒西装的袖口内侧,然后狠狠地划了下去。
      刺啦——
      那确实是妲己精选的好听声音。
      细密的蚕丝在钢针的暴力拉扯下挣扎、断裂,发出一种类似于某种生物临终前的哀鸣。那种声音在这间死寂的、充满了“蒙面贞女”的房间里,显得如此清脆、如此非法、又如此富有灵性。
      紧接着,是一抹极其艳丽的、不正常的红,从划开的绸缎缝隙里慢慢渗了出来。
      它迅速染红了那块深灰色的面料,在那层精致的褶皱上,晕染出一朵比黑郁金香更真实的、罪恶的花。
      “看啊,”景昳然微微眯起凤眼,眼镜后的瞳孔里倒映着那抹红色,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果然是这种颜色。和你的头发一样,在这间灰色的房子里,看起来真是大逆不道。”
      霍珝握针的手微微颤抖。他第一次见到有人能用这么平静的语气,去审判自己流出的血。
      “你疯了。”霍珝盯着那抹血迹,虎牙抵住唇瓣,眼神里却燃起了一簇疯狂的、确认同类后的火。
      “我们都疯了,霍珝。”景昳然缓缓放下袖口,动作优雅地像是在整理仪容。那抹血迹被深色的面料瞬间掩盖,只剩下一块略显暗沉的湿痕。只要他不主动揭开,这道裂痕将成为这间公馆里最完美的秘密。
      他再次看向那尊蒙面的贞女,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带上了一丝戏谑:
      “至少现在,在这层石头的面纱下面,我感觉到我在呼吸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真理裂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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