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伪善舞曲 嗯,对,昳 ...

  •   重新跨入主厅的那一刻,霍珝觉得那股粘稠的树脂感再次封缄了他的感官。舞池里的旋律正像复平面的波浪般奔涌向远方,每个人都在竭力交织出不重样的繁华,仿佛只要不停下舞步,就能跑赢身后的虚无,所谓追名逐利,亦不过如此。可若抽离时间去俯瞰,众生不过是蜷缩在同一个半径里的点,在负指数的衰减中,将这一场名为“前进”的圆周运动,跳成了一座华丽的监牢。霍珝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怕死,明明生前也是一样的原地踏步。圆舞曲的节奏始终如一,他们在波峰间奔跑,试图用极尽奢华的旋转去抵消内心的空洞,全然不知自己正处于一场负指数的衰减震荡中——每一步所谓的‘前进’,都在向着那个虚无的圆心坍塌。
      而霍珝在这场盛大的消耗里,清醒地握着虚无的入场券。他被迫与他们共舞,却只觉得这金色的舞池是一座不断收窄的螺旋监牢:他们正忙于把那场毫无意义的原地踏步,跳成一段看似圆滑、实则压抑的永恒。
      霍洪涛正站在一根爱奥尼柱旁,手中的香槟杯已经见底,鼻尖渗出了一层焦虑的薄汗。在看到霍珝身后的景昳然的那一刻,他那双习惯于在古籍中寻找真理的眼睛里,罕见地迸发出一种近乎贪婪的欣慰。
      “景少爷……”霍洪涛快步迎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景少爷把你带去哪儿了?他没迁怒于你吧?”
      霍珝垂下眼帘,长睫毛遮住了桃花眼里尚未散去的、属于那个洗手间的戾气。他现在看起来温顺得像一株被修剪整齐的月季,甚至连报童帽的角度都显得那样“规矩”。
      “景少爷心肠好,教了我一点……‘礼仪’。”霍珝轻声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让霍父感到陌生的、如冰片般的冷静。
      “好,好!我就知道,景家的人到底是识大体的。”霍洪涛被高雅的音乐封住了耳朵,致使他并没有听出那话里的讥讽。他看向不远处正被人群簇拥的景昳然,眼神里充满了朝圣般的敬畏。在他被“知识”贯彻的价值观里,只要霍珝能在那尊神像面前俯首,霍家的学术之路便能在这片金碧辉煌的荒原上开出花来。
      而此时,景昳然正站在舞池的另一端。
      他依然是那副清冷到近乎透明的模样,金丝眼镜后的凤眼微微眯着,手中的酒杯晃动,冰块撞击的声音比周遭的谈笑声更具穿透力。他并未参与任何具体的谈话,却成了整场沙龙的磁场中心。
      那些围拢在他身边的宾客们,正用目光舔舐着他身上那件昂贵的暗纹西装。他们赞叹他的沉稳,推崇他的内敛,甚至连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阴沉,也被解读为“属于顶级阶层的克制”。那股热烈劲儿不禁让霍珝想到了每次回姥姥家的时候,他一进门就扑上来舔他的那只他从小看到大的贵宾犬。
      霍珝其实不讨厌那只狗,毕竟是自己从小到大的朋友,但是他真的很讨厌狗粘稠的唾液。他一向讨厌似动非动,若流未流的任何物质。
      没人真正看向景昳然。他们看到的只是茗景集团未来五十年的财报,是某种屹立不倒的权力符号。
      景昳然的视线像是一条冰冷的丝线,穿过这些攒动的人头,精准地缠绕在霍珝的后后颈上。
      霍珝感到了那种视线。那是景昳然的专属信号——粘稠、阴冷、带着一种随时准备收网的掌控欲。
      霍珝没有回头,却在接过侍者递来的酒杯时,故意伸出小指,指尖在杯沿上缓慢地旋了一圈,随即将手伸到嘴边,撩起嘴角,指尖略过虎牙,轻轻挑了挑眉梢。
      这是一个极小的动作,但在景昳然眼里,这无异于一次明目张胆的撩拨。
      这尊大佛终于动了,景昳然推了推金丝眼镜,指尖在那根颤动的金链条上摩挲了一下。他想起了洗手间里那道还没结痂的伤口。那是霍珝亲手划开的裂痕,现在正贴着他的皮肉,随着每一次呼吸产生隐秘的刺痛。
      景依然喜欢刺痛,不喜欢钝痛,刺痛让他清醒的意识到自己是活着的,这是一种对存在的确认,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盯着那个戴着帽子的少年。霍珝在霍父面前表演那种“改过自新”的温顺,像放凉的白开水,朴实无害。八角帽下的热烈在他眼底如朱红入水般晕开。他太喜欢这种共犯的感觉了——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主仆、是提拔与被提拔的关系时,只有他们知道,在那件紧扣的西装袖口之下,在那顶压抑的帽子之下,两颗虚无的灵魂正在如何疯狂地相互试探。
      景昳然此时的姿态优雅得令人发指。他略微侧过头,眼镜链划过他惨白的颈侧,那一处青色的血管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周围的人群在感叹这种极致的优雅,强调着少爷不辱豪门之名,却不知在那副无懈可击的皮囊下,某种崩坏的快感正像杂草一样疯长。
      然而,这种暗流并不是没有人察觉。
      苏祺钰半隐在暗红色丝绒的阴影里,手中那柄象牙柄的蕾丝扇微微晃动,带起一阵细碎的、白檀香混合着陈年丝绸的冷味。她的目光越过香槟塔折射出的细碎光斑,始终粘附在景昳然的侧脸上。
      她是这尊标本的雕刻者,每一个线条的弧度,每一分克制的力度,都是她10多年来呕心沥血的杰作。
      可此刻,她察觉到了那尊标本内部的一声“裂响”。
      景昳然的姿态依然是从容且无懈可击的,甚至那推眼镜的指尖也一如既往地平稳。但在他看向那个红发少年的间隙,苏祺钰捕捉到了一种名为“索取”的暗火。那绝非情欲——在她的认知里,情欲是低廉的、可以被轻易打发的汗水。
      这种眼神更像是某种长久处于真空中的生物,突然隔着玻璃窗,看到了一场足以烧毁氧气的火灾,于是本能地想要把那团火生生揉碎、吞噬、同归于尽。
      “真是太不协调了。” 苏祺钰在心里呢喃。
      这种不协调让她感到一种审美上的生理不适。她并不担心景昳然会产生世俗的恋情,她担心的是,这个被她驯化得如同深渊般沉寂的儿子,竟然开始对一种名为“愤怒”的生命力产生了审美上的共情。
      那是她从未赋予过景昳然的东西。
      “昳然呐,”她捏着扇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处透出一抹如同宣纸般的苍白,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慈母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哀悯,“你这是怎么了?那孩子身上那股子廉价的戾气,就这么让你觉得……新鲜吗?”
      她看着霍珝那顶压抑的帽子,又看看景昳然左手那处由于紧绷而显得略微僵硬的西装褶皱,一种被侵犯领地的不悦感从她的心底缓缓升起,像是一条游过西湖水的青蛇,冰冷而滑腻。
      她的作品应该永远处于寂灭的状态,任何试图点燃它的火种,都是对“美”的背叛。
      “不能留痕迹的。”她对着虚空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声音软糯得像是一块含在嘴里即将化掉的云片糕,眼神却在那一瞬间冷得像是一把淬了毒的裁纸刀。
      “既然是长坏了的旁枝,修剪掉就是了。为什么要去……感受它呢?”
      苏祺钰缓缓合上折扇,她顺着椅背往上坐了坐,极其矜持的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椎,真丝裙子摩擦过红绒,稀稀碎碎的声音像蛇游过枯枝堆。那一刻,她看向霍珝的眼神不再是审视一个不速之客,而是在看一个由于过度鲜艳而必须被漂白的错误。
      她要在那团火烧到景昳然之前,先用这公馆里漫天的阴冷,将它彻底扼死。
      苏祺钰合上象牙折扇的瞬间,立在她侧后方半步远的林墨微微垂下了头。
      这位小林秘书生了一张极其平板却耐看的脸,鼻梁上架着一副银丝眼镜,整个人利落得像是一张裁切整齐的白纸。她在这间公馆里待了七年,从苏祺钰的时尚杂志社到这座私人公馆,她早已习惯了将自己的呼吸频率调整到与苏女士完全同步。
      “小林,你瞧。”苏祺钰没回头,声线依旧是软糯的,带着一丝江南女子在雨天里才会有的慵懒,“那孩子的帽子,是不是扣得太紧了些?看的人……心里紧巴巴的。”
      林墨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那顶压抑的报童帽上停驻了半秒。她看出了那帽子下藏着的叛逆,也嗅出了空气中属于景少爷和那个少年之间那种越界的、危险的腥甜气。
      “是不太协调。”林秘书的声音清冷而平稳,没有半点波澜,“红色如果不被彻底覆盖,露出来的边角就会显得像块伤疤。苏总,需要我去帮他‘包扎’一下吗?”
      这是一句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懂的黑话。
      所谓“包扎”,即是“扼杀”。
      苏祺钰轻笑出声,那笑声像是一串细小的银铃在空荡的古宅里摇动,天真灵动的好像苗疆小女孩颈子间挂着的项链,却是人为硬生生的晃动,而非自然荡漾。她转过身,指尖在林秘书的手背上极轻地安抚了一下,像是在赞许一个懂事的孩子。
      “你总是这么的妥帖呢。”苏祺钰喃喃自语,“只是可惜了那双眼睛。我看那孩子看昳然的眼神,让我想起你刚来我身边时,看那些旧剪报的样子。”
      林秘书的指尖猛地颤了一下,她太熟悉自己的领导了,但那份颤栗被她迅速按灭。她知道苏祺钰在警告她:共情,是这座公馆里最危险的的违禁品。
      “已经不记得了。”林秘书垂下眼帘,语调依旧机械,“那样的眼神,除了浪费眼泪,没有任何美学价值。我去请霍院长。”
      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她眼底沉了沉,像厚重的云层突然遮住了太阳,那层厚重的冰面下,隐隐浮现出一丝转瞬即逝的悲悯。她看着霍珝,就像在看一个曾经的、还没被漂白前的自己。但多年的职业素养很快拨云见日晴,她正了正面色,没再多停留。
      她走向霍父时,脚步声在大理石上叩击,像是在为霍珝预演一场葬礼。
      “霍院长。”林秘书在霍洪涛面前站定,微微欠身,得体而疏离,“苏总觉得令公子很有灵气,想请他过去说说话。苏总说,这样好的‘风景’,不该只藏在角落里。”
      霍洪涛受宠若惊,忙不迭地推着霍珝往前走:“小珝!快,林秘书亲自来请,这是多大的福气!”
      林墨侧过身,在霍珝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的语速极快、极轻地掠过霍珝的耳畔,快得像是错觉:
      “把刺收好,别让她看出来你在疼。”
      霍珝一愣,回头看向那个像纸人一样苍白的秘书。林墨却已经重新戴上了那副职业的、精明的面具,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引着他走向那张暗红色的丝绒扶手椅。
      远处的景昳然抿了一口杯里的香槟,冰块化的差不多了,淡了很多。他看着林秘书的动作,又看向母亲那张温婉的笑脸,指尖无意识地在左臂内侧的伤口处重重一按。
      鲜血大概又要渗出来了。
      他感到一种扭曲的亢奋。
      ‘来吧,母亲。’ 景昳然在金丝眼镜后无声地宣告。‘来看看我选中的这抹颜色,到底能不能被您那双江南的素手,给生生洗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伪善舞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