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生还是藏   陈列室 ...

  •   陈列室那扇雕花厚重的橡木门被推开时,发出了一声沉闷且优雅的呻吟。
      人还没到,一股浓郁的、带着侵略性的白檀香气便先于脚步声灌了进来。那是苏祺钰的标志,昂贵、清冷,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呼吸的洁癖感。
      “昳然?我就猜到你躲在这里。”
      苏祺钰踩着十厘米的细高跟鞋,鞋尖在大理石地面上叩出的每一声,都精准得像是经过测量。她穿着一身香槟色的重磅真丝礼裙,外披一件剪裁极简的长大衣,骨相立体的小脸在射灯下透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精致。
      霍珝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极致的危机感。他下意识地想要收回那根还沾着血痕的钢针,但景昳然却比他更快。
      那只阴白冰凉的手,以一种近乎温柔却不容反抗的力道,覆在了霍珝握针的手背上。他顺势一折,将霍珝的手死死按进了自己左臂内侧的西装褶皱里。
      这是一个极其暧昧且危险的姿势——霍珝被迫贴近景昳然的胸膛,鼻翼间全是那股淡淡的冷香与还没来得及散去的、铁锈般的血腥味。这让霍珝想到了1940年初的卡累利阿地峡,冷杉混着硝烟的曼纳海姆防线。
      “母亲。”景昳然转过头,金丝眼镜链由于动作轻微晃动,发出的金属声响压过了霍珝急促的呼吸。他表情平淡,左臂却紧紧锁住霍珝,利用身形上的压制,将红发少年彻底挡在了苏祺钰的视线盲区。
      苏祺钰停下脚步,狭长的凤眼在陈列室里冷淡地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尊「蒙面的维斯塔贞女」身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审美上的傲慢,声音却细软,调子柔柔糯糯:
      “这种石头面纱太安静了吧,看久了会让人觉得压抑的。昳然,你怎么还没学会挑选更有‘生命力’的景观呢?明明《圣特蕾莎的狂喜》就在旁边呀”
      她终于注意到了景昳然身后的那一抹影子。
      “这位是……霍院长的孩子?”苏祺钰微微蹙眉,目光落在霍珝露出的那一截黑色西装袖口上,那种审视感像是一把消毒后的手术刀,和眼尾柔和的走向极其不符,“你是叫……霍珝?”
      霍珝想挣脱景昳然的钳制,但景昳然的手劲大得惊人。他在景昳然的西装袖口里,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块被钢针划开的、温热且湿润的伤口。虽然说算不上生
      深,但也确实是伤口啊。那是景昳然在用他的血,强行换取霍珝此时的沉默。
      “他迷路了,母亲。”景昳然淡淡地开口,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看他的领带系得太难看,正在帮他纠正。你知道的,我受不了这种视觉上的低级错误。”
      苏祺钰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全是素养和优雅的自持。她走近两步,目光越过景昳然的肩膀,终于看到了霍珝那头因为挣扎而露出一丝缝隙的红发。
      那一抹红色,在周围这一圈阴冷、惨白的石膏像中间,显得如此脏污,又如此刺眼。
      “ 这孩子……生得其实是极好的。只是这头发啊,颜色选得有些过于‘热闹’了,倒像是秋日里的一场急火,烧得人眼睛生疼,反而把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给衬得俗气了些。”苏祺钰停了下来,眼神里透出一种生理性的嫌恶,“小珝,你是聪明孩子,应该知道在这间屋子里,最有力量的东西往往是听不见声音的。你看这些石像,它们不说话,却能在这儿站上百年。你这么大声地‘呼吸’,反倒是叫人心疼你的底气不足了。”
      她伸出戴着蓝宝石戒指的手,隔空指了指霍珝的方向, “昳然,你应该教教你的朋友,什么是‘克制的颜色’。这种自以为是的特立独行,本质上是对美学的霸凌。小霍先生,在这间公馆里,安静才是最高级的礼仪。”
      霍珝在景昳然的怀里冷笑了一声。
      “安静?”霍珝从景昳然的肩膀后抬起头,桃花眼里烧着一团不屈的火,“苏总,如果连头发的颜色都要经过你们的审计,那这里确实不是沙龙,是停尸间。”
      苏祺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昳然,你这孩子怎么总能找到这么独到的‘风景’,只是风景也要分场合,有的花夏天开,到了冬天就只剩下一堆干枝子了”
      景昳然没有松手。他低头看了看霍珝,又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他感到左臂内侧的血已经洇透了衬衫,正在凉下去,但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愉悦。
      “母亲,您不是总说,真正的艺术需要冲突吗?”景昳然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弄,自上而下看着比他小一个头的娇贵的妈妈,“比起这些蒙着脸不敢见人的石头,我觉得这抹红色,才是今晚这里唯一的活物。”
      他稍微用了点力,把霍珝往怀里带了带,在那道已经渗血的袖口掩盖下,两人的体温在那层昂贵的丝绒间诡异地交融。
      “至于‘克制’,”景昳然盯着苏祺钰,语速缓慢而笃定,“我想我已经做得足够好了。好到……连自己流血的声音,都能让它听起来像是一场盛大的默剧。”
      苏祺钰盯着儿子。她那天天闻各种香水儿的敏锐嗅觉捕捉到了一丝极其违和的气息——那是血腥味。
      但她看着景昳然那副无懈可击的、金丝眼镜后的冷漠面孔,又觉得那只是错觉。她不带感情的轻轻笑了,转身朝门外走去,高跟鞋的声音再次响起。
      “昳然,你这性子也是,见着稀奇的玩意儿就挪不动步。只是这‘风景’还没修剪好,带出去见客,怕是会惊扰了周老他们。你费点心,带他去收拾收拾。我不求他能像你一样懂什么是‘寂灭的美’,起码……别让他在人群里显得那么孤单。”
      “哦,还有哦”苏祺钰又折返回来,走到儿子身边,并没有看霍珝,而是伸手帮景昳然理了理左手的袖口。她轻轻拍了拍那块丝绒,语气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绝世珍宝:
      “昳然,这西装的料子最是娇贵,沾了一点湿气都会走样的。你可要当心多一些,别让那些‘意外’坏了它的形。”
      大门再次合上。
      霍珝猛地推开景昳然,手中的十字架钢针还在微微颤抖。他看着景昳然左臂上那一块已经变深的色块,那是他刚才亲手划开的杰作。
      “你病的不轻啊,”霍珝盯着他,咬牙切齿,“为了在你妈面前演这场戏,你连命都不要了?”
      景昳然慢条斯理地扣好了袖扣,那层昂贵的面料重新遮住了所有的罪证。他看着霍珝,像小猫一样轻轻皱起鼻子,眼尾上挑,桀骜中浮现出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
      “命?”景昳然轻声重复这个词,“那种东西,倒贴我都不屑得要。但像你这么漂亮的颜色,我只有这一抹。”苏祺钰那双如丝绸般缠人的高跟鞋声终于消失在回廊尽头。
      景昳然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直到空气里最后一丝白檀香被陈列室的霉味吞蚀。他缓缓松开扣在霍珝手背上的力道,那只阴白的手因为过分用力,指节透出一种病态的冷粉色。
      他转过身,并没有看霍珝,只是径直朝侧厅尽头的洗手间走去。他的步子迈得很大,黑色的西装下摆随着走动轻轻晃动,在那尊蒙面的贞女石像旁掠过,带起一阵冷风,却吹不动那看似轻薄的面纱。
      霍珝盯着他左臂那块已经变成暗色的湿痕,最终还是像被磁铁吸引的碎铁屑,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公馆的洗手间大得荒诞,且冷不知道的还真的以为是停尸间。
      通体黑金花的大理石墙面,在冷白色的无影灯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这里没有沙龙里的粘稠香气,只有浓郁的、近乎刻薄的香氛,气味倒是单一,毕竟目的明确。两排感应水龙头整齐划一,像是一排沉默的、等待施舍的金属头颅。
      景昳然反手锁上门。
      “撕拉”一声,在这个绝对安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景昳然解开了左手的衬衫袖扣。他动作极慢,或许是刚才掩饰的疼在这个时候慢慢溢了出来,像冰镇威士忌高脚杯壁上的水雾,汇成了水滴,终于流出来。当那截染血的袖口被翻开时,霍珝才看清,那道伤口比他想象中要长。
      “景少爷不愧是景少爷,血液浓度都比一般人高,这防腐剂化的够慢的,您哪一天要是过腻了公子生活,可以考虑转行化工厂。有先天优势。”霍珝斜靠在洗手台上,看着景昳然将手臂凑到感应水龙头下。
      冷水哗啦啦地冲刷下来,将那抹艳丽的红冲淡、稀释,汇聚成一股淡红色的细流,旋转着没入黑色的排水孔。景昳然看着那些血消失,凤眼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审视。
      他由于高度的优势,在靠近霍珝时,那片阴影几乎将霍珝整个人都笼了进去。霍珝不得不微微后仰,才能看清他金丝眼镜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冷水在黑金石池子里溅起细碎的水花,景昳然看着那稀释的廉价的粉色,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霍院长教你的海德格尔,看来只教到了皮毛。”景昳然抽出一张纸巾,不紧不慢地覆在伤口上,任由渗出的血在纸背上洇开一朵病态的花,“他没告诉你,在‘向死而生’之前,你得先学会如何‘向死而藏’?”
      霍珝盯着他,手中的十字架在指尖转了个圈,银光晃得人眼疼。
      “藏?”霍珝嗤笑一声,身体往洗手台上一跨,以一种极度不规矩的姿态侵入了景昳然那层名为‘礼仪’的领地,“景少爷,我是来参加沙龙的,不是来参加遗体告别仪式的。你们景家把公馆修成这样,倒不如直接改名叫景家公墓,还是永久性产业,到了下边儿还能交钱呢,无限续费,多好。不就是为了让大家在窒息里找高级感吗?我这人肺活量大,受不了这个。”
      景昳然侧过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评估一件极具风险的藏品。
      “肺活量大的人,往往死于氧气中毒。”景昳然随手将废弃的纸巾丢进纸篓,“你以为刚才的那是反抗?不,那只是在给这群枯燥的标本提供一点余兴节目。他们看你,就像看一头在玻璃罩里撞得头破血流的红雀——新鲜,但绝不危险。”
      霍珝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针尖有意无意地指向景昳然的咽喉。
      “那景少爷觉得,什么样的才叫‘危险’?”
      景昳然竟然往前走了一步。他那极具压迫感的身影彻底罩住了霍珝,金丝眼镜链轻微的叮当声在静谧的洗手间里像是某种倒计时。他伸出手,并没有去拿梳子,而是直接用指尖拨开了霍珝额前的碎发。
      “危险是……”景昳然压低了嗓音,喉结摩擦着针尖儿滚动,那股冷香混合着血腥味直往霍珝鼻子里钻,“当你穿上和他们一样的衣服,说着和他们一样的辞令,甚至连举杯的角度都和他们分毫不差时,你口袋里那根针刺下去的位置,才是他们真正疼的地方。”
      霍珝呼吸一滞,他撞进了那双死寂却透着疯狂引诱的凤眼里。
      “你想让我变成和你一样的怪物?”
      “不,你是红色的,我只是想给你这团火,装一个漂亮的灯罩。”景昳然从一旁拿起玳瑁梳,利落地将霍珝那头乱发梳顺,顺手把报童帽扣了回去。
      那动作极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欲。但离开前顺手揉了一把,不知道是觉得这帽子可爱,还是生理上对火的欲望。
      “景少爷,投资这场‘葬礼’,你图什么?”霍珝隔着帽子,感受着景昳然指尖残留的凉意。
      “图个回声儿,我想听响儿。”
      景昳然整理好自己的袖口,重新变回了那个无懈可击、连血腥味都藏得干净的景家接班人。他走到门边,手扶在门把上,回头看了霍珝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顶级掠食者的戏谑: “对着一群石头说话太久了,我也想听听,当这层名为‘文明’的冰面被划破时,底下那个活物尖叫的声音,是不是真的那么动听。”
      他推开门,粘稠的圆舞曲声瞬间涌了进来。
      “走吧,霍同学。既然是妲己精选,总得有个像样的开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生还是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