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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主治医生 第一次跳舞 ...

  •   那把银色的剪刀在苏祺钰手中像是一只轻盈的蝴蝶,每一次闭合,都伴随着一簇灼热红色的颓然坠落。
      主厅内的圆舞曲已经进入了最华丽的小节,管弦乐的轰鸣声像是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将这一角发生的“美学教化”与喧闹的社交场彻底隔离开来。在旁人眼中,这不过是景家女主人在提点后辈,是一幅慈爱与规矩并存的画卷;可在霍珝的感官里,每一声咔嚓,都是对他灵魂的一次精准凌迟。
      景昳然的手依然稳稳地搭在霍珝的肩上。
      隔着黑色西装单薄的垫肩,霍珝能感觉到那双属于“阴湿男鬼”的手指正在微微收紧。然而并非灼热,而是渗着凉,就像将燃烧的火把猛地怼进冰山,火苗瞬间熄灭,但冰山也着实缺了口儿。景昳然并没有表现出任何逾矩的怜悯,他只是那样近乎虔诚地、目不转睛地盯着苏祺钰的动作。他看着那头张扬的红发变得残缺、凌乱,最后被剪成一种符合“教养”的、平庸的长度。
      景昳然的呼吸就在霍珝的颈侧。
      那股冷冽的气息随着霍珝颤抖的幅度而起伏。每当一缕红发落地,景昳然那双金丝眼镜后的凤眼里,便会闪过一道极其隐秘、极其扭曲的光。那绝不是同情,而是一种看到心爱之物被彻底打碎、从而只能依附于自己而存在的、病态的餍足。
      ‘真美啊。’ 景昳然在心底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他想把那火星抱进怀里,紧一些,再紧一些。
      他看着霍珝那双原本写满了戾气的桃花眼,此刻因为极度的屈辱而蒙上了一层水汽。那火被生生压成了炭,被这公馆里那股名为“体面”的阴冷反复摩挲。景昳然感到自己左臂内侧的伤口在那一刻跳动得异常剧烈,那是血肉在叫嚣,在与霍珝此时的绝望达成某种灵魂层面的高频共振。
      “好了。”苏祺钰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将剪刀放回林秘书捧着的托盘里,银色的刃尖还挂着几根细碎的红。她从一旁的桌上拿起一块丝绒方巾,优雅地擦拭着手指,仿佛刚才不是在剪一个人的头发,而是在给一株名贵的变色龙月季摘除多余的病叶。
      “霍院长,你瞧。”苏祺钰转过头,对着早已冷汗涔涔的霍洪涛露出了一个江南水乡般温婉的笑容,“这孩子现在的模样,是不是顺眼了许多?那些噪点去了,这骨子里的清隽才算是显出来了。”
      霍洪涛忙不迭地弯下腰,声音里带着一种由于极度卑微而产生的虚浮感:“是,是,多谢苏总栽培。这孩子不懂事,这头头发早就该理了,是苏总您费心了。”
      霍珝低下头。
      他看着脚下那堆残破的、曾经象征着他最后一点反骨的红色残骸。在那暗红色的丝绒地毯上,它们看起来像是一堆死去的火,凄凉而荒诞。
      “小珝,去,跟伯母道个谢。”霍洪涛推了一把霍珝,力道中带着一种急于求成的焦灼。
      霍珝的身形晃了晃,却没有倒下。他感到后肩那双属于景昳然的手加重了力道,那是一种既像枷锁又像支撑的力量。
      “去吧。”景昳然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低沉、磁性,带着一种教唆犯般的戏谑,“母亲给了你这么大的一份‘见面礼’,你应该记得深一些。”
      霍珝缓缓转过头,看向景昳然。
      那一刻,他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片如废墟般的死寂。在那被剪得参差不齐的鬓发映衬下,他冷白的皮肤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
      “谢谢伯母。”霍珝开口了,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被那把银剪刀把所有的情绪都一并剪断了。看似是终于乖顺了,实则是死透了。
      苏祺钰满意地点了点头,她重新坐回那张红丝绒扶手椅里,蕾丝扇再次展开,遮住了她那抹意味深长的笑。
      “昳然,带你朋友去跳支舞吧。”她轻飘飘地挥了挥扇子,“在这沙龙里,如果不跳舞,那才真是白来了一场。”
      景昳然勾起唇角,那笑容藏在金丝眼镜的阴影里,阴森而圣洁。
      “如您所愿,母亲。”
      舞池中央,圆舞曲的节奏变得紧凑而急促。
      景昳然牵起霍珝的手,将他带入了那片旋转的人群。两人的体型差在此时显出一种极具压迫感的视觉冲击——景昳然那黑色的、没有任何褶皱的西装像是一道深渊,将红发残缺、面色惨白的霍珝紧紧箍在其中。
      景昳然的手扣在霍珝的后腰上,那里是西装束缚最紧的地方。他能隔着薄薄的衬衫面料,感受到霍珝脊椎每一节的战栗,每一寸肌肉因他而引起的紧绷,但不得不承认的是,他的腰真的很细,虽然自家的裁缝天天说自己瘦。但是跟景昳然这种骨感不同的是,霍珝身上多了几分柔软。添了几分媚感,抛开西装不谈,或许小裙子也挺合适的。连景昳然自己都没想到,有一天他这个不近七情六欲,不食人间烟火的老佛爷竟然会在脑子里幻想所谓的换装游戏。
      “你现在看起来,比刚才更像个‘景家的客人’了。”景昳然低声说着,他带着霍珝在人群中穿梭,那副金丝眼镜链随着旋转在霍珝的颈间反复缠绕、摩擦。
      霍珝被迫跟着他的步伐旋转。那些昂贵的、腐朽的气息在他鼻翼间疯狂流窜,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装在精致玻璃盒里的木偶,而丝线就握在眼前这个“因间男鬼”的手里。
      “景昳然,你满意了吗?”霍珝盯着他,桃花眼里倒映着景昳然那张冷漠而完美的脸,“看着我被你妈像修剪盆栽一样修剪,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尽兴?”
      景昳然没有立即回答。他带着霍珝做了一个高难度的侧旋,两人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蹭过霍珝那刚被剪断的、带着点毛糙感的鬓发。
      “不,霍珝。你错了。”
      景昳然的声音里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疯狂,肆无忌惮的掠过霍珝的发梢,萦绕在霍珝的耳畔。
      “我并不觉得那是修剪。”他停顿了一下,金丝眼镜后的凤眼微微眯起,瞳孔深处翻涌着某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黑暗,“我觉得那是剥落。就像剥掉一层廉价的、用来防御的外壳。母亲剪掉的是你的红发,可她不知道,她亲手把你最柔软、最鲜红的内里,给露了出来。”
      他的手在霍珝腰间猛地一收,声音低得只有彼此能闻:
      “现在的你,才真正是属于我的。没有了那层虚张声势的颜色,你只能靠着我,才能在这间屋子里站稳。这种感觉……不好吗?”
      霍珝想笑,却发现唇角重得根本抬不起来。
      他看着周围那些推崇景昳然、赞美景昳然的宾客们。他们看着景昳然优雅的舞步,赞叹景家的教养,却根本看不见,在景昳然那副禁欲的皮囊下,正住着一个如何渴望毁灭一切的疯子。但是或许不知道的是,这个疯狂的大少爷想要毁灭的一切,涵盖的内容有且只有他自己而已。
      在座的宾客们推崇的是权利,是金钱,是景家这个名头所代表的一切世俗逻辑。而这个逻辑本身,就是一场规模庞大的、有教养的屠杀。
      “他们都在看你,景少爷。”霍珝凑近他的耳边,语调里带上了一丝自暴自弃的戏谑,“他们觉得你是神,是接班人。可我知道,你只是这间精神病院里,病情最重的那一个。”
      景昳然发出一声极轻的轻笑。
      “所以,只有你才有资格做我的主治医生。对吗?”
      他带着霍珝在舞池中心转了一圈又一圈。在灯光最明亮的地方,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只在火中挣扎的、双头的怪兽。
      苏祺钰坐在暗处,手里端着一杯红茶,目光幽幽地看着舞池里的两人。
      “小林,你瞧。”苏祺钰缓缓开口,语速极慢,“昳然他,是不是笑得有些过了?”
      林墨站在她身后,手心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水。她看着舞池里那个红发残破的少年,看着他被景昳然那如同锁链般的影子死死缠绕,心里那点微弱的纯良像是一盏即将熄灭的孤灯。
      “景少爷大概是……头一次发现,原来‘修理’这种事,也是有乐趣的。”林秘书小心翼翼地回答,她用精明的麻木掩盖了眼底的战栗。苏祺钰抿了一口茶,茶叶的苦涩在舌尖蔓延。
      “乐趣……”她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乐趣一旦过了头,就成了软肋。那孩子,不能留得太久。”
      而此时的霍珝,在那快节奏的旋转中,大脑开始出现一种奇诡的眩晕感。
      他眼前的世界开始重叠。苏祺钰的剪刀、父亲的谄媚、宾客的假面,以及景昳然那根冰冷的眼镜链,全部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在圆舞曲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瞬间,霍珝猛地推开了景昳然。
      所有的目光在那一刻再次汇聚在他们身上。
      霍珝站在舞池中央,他那头被剪得乱七八糟的残红在灯光下显出一种惨烈的、凋零的美感。他看向苏祺钰,看向霍父,最后看向景昳然。
      他伸手,慢慢地、一粒一粒地解开了那件浆洗得僵硬的白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
      那是他父亲霍洪涛在入场前亲手帮他扣上的,那是“教养”的枷锁。
      随着扣子的解开,霍珝修长的脖颈露了出来,上面隐约可见刚才因为景昳然的按压而留下的淡淡指痕。
      “伯母,我想我大概不太适合跳舞。”霍珝笑了,那是今晚他露出的第一个真实的笑容,带着一种毁灭前的、惊心动魄的快意,“这里的空气太稠了,像注满了半透明的树脂。我想,我还是比较适合呆在有火的地方。你们心甘情愿的窒息,但我宁可氧气中毒。”
      他转身,无视了霍洪涛那惊恐到极点的尖叫,无视了苏祺钰瞬间冷下去的眼神。
      他走过那一堆掉落在地的红发,甚至在那上面重重地踩了一脚。
      在他身后,景昳然站在灯光的阴影里。
      他看着霍珝离开的背影,看着那个即便被“剥落”了羽毛、却依然试图向着虚无开战的少年,指尖无意识地在空气中抓握了一下。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庞大的虚无感正向他袭来。这是虚无之于他20年的人生以来,第一次具象化。
      那是他二十年人生里,第一次感觉到,当那个红色的、鲜活的物种离开他的视线时,他那引以为傲的、禁欲的秩序,竟然变得如此可笑且荒谬。
      “你走不掉的,霍珝。”景昳然低声呢喃,那声音轻得像是一道诅咒。
      他看向苏祺钰,看向那个正用一种“清理垃圾”的眼神看着霍珝背影的母亲。
      他知道,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在那之前,他需要先去确认一下,他的那抹颜色,在被剪断之后,是不是真的如他所想的那样,在寒风中,会烧得比之前更加绚丽。
      景昳然迈开步子,不顾身后那些所谓“顶级圈子”的惊诧,不顾苏祺钰那声隐隐带着怒气的“昳然”,径直追着那个红色的余烬,消失在公馆沉重的橡木门后。
      外面,冬夜的冷风正狂暴地席卷着街道。
      霍珝站在台阶上,冷风瞬间灌进了他敞开的领口。他摸了摸自己参差不齐的短发,突然放声大笑。
      “景昳然,你看啊,这才是妲己精选的、最好听的声音。”
      在他身后,景昳然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走入风中。那伞面很大很深,像是要把这世间所有的光都给吞噬掉。
      他走到霍珝身后,将那抹红色,彻底遮蔽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确实好听。”
      景昳然在风中,第一次用那种带着温热的、病态的力度,从背后死死地搂住了霍珝的腰,扶着他站稳,给他依靠。而景昳然自己这尊贵的大少爷,这庄严的神像,低垂着头,以近乎虔诚的姿态将冰凉的前额抵在霍珝微微发烫的肩窝,是冰遇上了火。冰化了,火熄了,是归于水的平静。
      “可是霍珝,火烧完了,是要留灰的。而那些灰,只能留在我的掌心里。”
      冬天的阳光亮得刺眼,却依然算不上暖和。它照在这一对逃离葬礼的共犯身上,在冰冷的青石板路上,拉出了一道极其扭曲、却又极其紧密的几何图形。
      那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病态的黎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主治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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