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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寒潮共振 拉下神坛的 ...
公馆那扇沉重的、雕刻着繁复巴洛克花纹的橡木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霍珝觉得那股扼住喉咙的广藿香终于被凛冽的北风撕开了一道口子。公馆那扇厚重的大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死,也把那股让人反胃的香水味给隔绝了。
霍珝一脚踏进冬夜的寒风里,肺里像是被灌了一口冰渣子,激得他弯下腰猛咳了好几声。他现在脑子里乱成一片,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离那个修剪他的“审美法庭”远一点。可他还没走下台阶,整个人就从背后被一股冷飕飕的力道给死死勒住了。
那是景昳然。
他没打伞,细碎的雪花落在他的金丝眼镜上,让他那双眼看起来冷得像两块冰。
景昳然这下抱得很凶,两条胳膊像是两条铁链子,横在霍珝胸前狠狠往后一勒。他的手指直接掐进了霍珝单薄的衣服褶里,指关节攥得生疼。这种姿势,与其说是拥抱,倒不如说是他在抓捕一只快要跑掉的猎物。
“放开我……景昳然你疯了?”霍珝挣扎了两下,可景昳然那手像焊在他身上了一样,动都不动。
景昳然把脸直接扎进了霍珝的脖子里。
那儿是霍珝刚剪短头发露出的后颈,最受不得凉。景昳然的鼻尖带着雪夜的寒气,磨蹭在那层细嫩的皮肉上,激得霍珝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霍珝能感觉到景昳然的呼吸。那气儿一下下喷在他脖子上,又潮又冷。景昳然像是要在那里找什么东西,最后他停在霍珝跳得最快的那根大动脉边上,轻轻磨了磨牙。
“霍珝,”景昳然贴着他的耳朵尖儿,声音低得发颤,“现在没了那些乱七八糟的红头发挡着,我总算能看清你这儿是怎么跳的了。”
他的手顺着霍珝的领口往上摸,冰凉的手指掐住霍珝的下巴,强迫他扭过头来。
两人的脸离得极近,呼出来的白气全喷在对方脸上。霍珝看着景昳然那双凤眼,在那副金丝眼镜后面,景昳然的眼神亮得吓人,带这一种要把人活活吞下去的狠劲儿。
景昳然手上突然使劲,把霍珝的后背重重地撞在自己胸口。那一瞬间,霍珝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都要被他撞停了。景昳然那颗冷冰冰的心脏,正隔着衬衫,疯了一样地顶着他的后心。
这种抱法太霸道,也太恶毒了。景昳然就像是一个在地底下关了太久的鬼,好不容易抓着了这世上唯一一点热气儿,他不是想取暖,他是想把这团火生生给掐灭在手心里,让这火以后只能烧给他一个人看。
“想拉我一起死,是吧?”景昳然盯着霍珝那双因为憋屈而发红的桃花眼,竟然露出了一个特别圣洁、也特别疯的笑。
霍珝被勒得快喘不过气了,他反手死死抓着景昳然西装的领子,把那身几万块钱的衣服抓得全是褶子。
“那就一起死。”霍珝咬着牙根,嘴角都渗出血了,“谁松手谁是孙子。”
景昳然听完,喉咙里溢出一声闷笑。他松开了霍珝的下巴,却抬手在霍珝新剪的那个短发茬上重重按了一下,像是在确定这件东西彻底归他管了。
“这可是你说的,霍珝。别后悔。”
他重新站直了,可那股子阴恻恻的压迫感一点没散。他从兜里掏出一支沉甸甸的银钢笔,拉过霍珝那只冻得通红的手。
笔尖在霍珝手心里一笔一画地划拉着。那笔尖很尖,划在娇嫩的掌心里,又疼又痒。
“这是我的频道。”景昳然把笔收回去,对着霍珝手心那一串深蓝色的墨水吹了口气,眼神湿冷得像苔藓,“以后在这儿憋不住了,就对着这个频率叫我。不管你在哪,我都能听见你这把火烧起来的声音。”
风雪越来越大。
景昳然撑开一把黑伞,把两个人都罩进了那团阴影里。他不抱他了,却更使劲地拽住了霍珝那只带墨水的手,头也不回地拽着他上了那辆墨绿色的玛莎拉蒂。
霍珝坐在车里,看着手心里那串墨迹,只觉得那颜色比刚才剪头发的剪刀还要冷。
但他心里清楚,他这辈子大概是甩不掉这个阴湿男鬼了。
景昳然送他上车时一句话也没说。只有在车门即将合上的那一秒,那只修长、阴白的手在那残破的红发边缘极轻地摩挲了一下。那动作不带一丝温度,却像是在一件即将外出的私藏品上打下了一枚隐形的烙印。
霍珝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的。
那是位于老城区边缘的一栋充满书香气的复式公寓。霍洪涛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他的西装还没来得及换下,那张习惯于在讲台上高谈阔论的脸上,此刻正翻涌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劫后余生的余韵。
“小珝,你听着,”霍洪涛甚至没有看一眼儿子那头惨不忍睹的发型,他满脑子都是苏祺钰最后那个温婉的微笑,“今晚的事,是你这辈子最大的造化。虽然受了点委屈,但这头发剪得值!景少爷既然愿意亲自送你回来,说明咱们霍家,是真的入了景家的眼了。”
霍珝靠在玄关的鞋柜旁,任由寒气顺着裤管往上爬。他看着父亲那张因为过度兴奋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突然觉得那个满是石像的公馆和这个满是书籍的客厅,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
都是坟墓。只不过公馆里埋的是死掉的贵族,而这里埋的是他父亲那点卑微到尘埃里的自尊。
“我累了。”霍珝打断了父亲的喋喋不休,转身上楼。
“诶!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知好歹!我这都是为了谁……”
霍洪涛的声音被重重关上的房门隔断在身后。
霍珝没有开灯。他顺着房门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黑暗像是一种粘稠的液体,迅速将他淹没。他伸出手,再次摸向自己的鬓角——那里缺了一块,手指触碰到的是刺痛的头皮和参差不齐的发茬。那是苏祺钰留给他的“教化”,也是他作为“异类”被漂白的证据。
极度的孤独感,在那一刻像是一场海啸,无声无息地将他击碎。
在这个原本应该最亲近的家里,他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芜。他父亲关心的是那个“高枝”,苏祺钰关心的是那个“规矩”,而在这个世界上,唯独有一个人,在那场审美的绞刑中,不仅看穿了他的愤怒,甚至还用那种阴湿、疯狂的目光,亲吻了他的伤口。
霍珝不得不承认,在这一刻,他竟然在想念那个阴湿男鬼。
他想到景昳然指尖掠过头皮时的战栗,想到那根金丝眼镜链划过锁骨时的冷意。那种感觉虽然病态,虽然带着毁灭的气息,却比这屋子里虚伪的书香气要真实上一万倍。
他们是同类。
是一样生长在阴影里、已经从骨子里烂透了,却还在试图向世界索要一点回声的疯子。
霍珝起身走向浴室,他在镜子里看着那个因为红发残破而显得愈发颓废的少年。他没有哭,只是盯着镜子里那个被“剥落”了外壳的自己,突然发出了一点极轻的冷笑。
‘苏祺钰,你想剪掉的是刺。’ 霍珝在心里默念,‘可你不知道,被剪掉的刺,只会长成更尖锐的骨头。’
就在这时,放在洗手台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在这个静谧得近乎死寂的凌晨三点,那声震动显得格外突兀。霍珝拿起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惨白的脸。
是一条没有署名的简讯。
【景:冷吗?】
简单的两个字,却透着一种扑面而来的、属于景昳然那种阴湿且如影随形的潮感。
霍珝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他仿佛能隔着屏幕看到景昳然此时的样子——或许正坐在那间充满霉味的陈列室里,又或许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这满城的霜雪。他依然是禁欲的、得体的,唯独那双凤眼里,正翻涌着只有霍珝能读懂的狂乱。
霍珝回了一个字:【冷。】
那边很快跳出了第二条:【冷就记住了。这种冷,只有我能给你解。】
霍珝关掉手机,重新滑坐到地板上。他发现,在这一刻,那种由于极度孤独而产生的恐慌竟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安定——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同样清醒且疯狂的人,正隔着半座城市,用一种近乎寄生的姿态,与他共振。
与此同时,在景家公馆那座隐秘的偏厅内,林墨正坐在电脑前处理着今晚沙龙的后续数据。
她的动作极度精准,像是一个被设定好了程序的精密仪器。苏祺钰就坐在她对面的阴影里,手中捧着一碗已经冷掉的燕窝。
“小林。”苏祺钰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愈发软糯,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苏总。”林墨推了推眼镜,目光没有离开屏幕。
“昳然今晚,似乎在那孩子身上留了不少‘心眼’。”苏祺钰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瓷匙,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你是他的秘书,也该分分心,替我照看着他。那孩子……太噪了,我不希望昳然被那些廉价的红色给带偏了节拍。”
林墨敲击键盘的手指在那一秒产生了极其微小的停顿。
她知道苏祺钰的意思。这不仅仅是“照看”,这是“监视”,是全方位的、不留死角的规训。苏祺钰要确保景昳然依然是那尊完美的、禁欲的、只服务于景家利益的标本。
“明白了。”林墨垂下眼帘,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我会留意少爷的行踪,任何‘不协调’的波动,都会第一时间整理成报告。”
“你办事,我是放心的。”苏祺钰满意地起身,她的真丝礼服在走过林墨身边时,带起一阵腐朽的白檀香。
苏祺钰离开后,林墨盯着屏幕上跳动的一条数据。那是景昳然私车今晚的行车路径——他在送霍珝回家后,并没有立刻回公馆,而是在霍珝那栋公寓楼下,停留了整整四十分钟。
在那个风雪交加的深夜,景昳然在车里做了什么?他在看哪一扇窗?他在回味哪一抹红?
林墨的手心渗出了细密的汗。她想起霍珝走入风雪时那个倔强的背影,想起他在那把剪刀下即便碎裂也不肯求饶的眼神。
她在那条行车记录的删除键上停留了很久,最终还是点击了确认。
她是麻木的,她是精明的,可在那层厚重的、作为“影子”的皮囊下,她那点尚未死透的纯良,终究还是在那两个疯子之间,递出了一张微不足道的遮羞布。
‘少爷,您也该知道,火是会伤人的。’ 林墨在心里无声地叹息。
第二天一早,霍珝没有去学校。
他独自一人穿过那些充满了早点摊蒸汽、嘈杂的人声和积水的平民街道。这才是他真正熟悉的生活——凌乱、喧嚣、充满了那种让他以前感到烦闷的市井烟火气。
但他今天却觉得这种烟火气可爱极了。因为它们足够脏,足够乱,足够让苏祺钰那种“寂灭的美学”无法在这里存活。
他走进了一家破旧的、甚至连招牌都掉了一半颜色的发廊。
老板是个叼着烟的中年男人,看着霍珝那头参差不齐的残红,忍不住乐了:“哟,小兄弟,这是让哪家的新手给糟蹋了?”
霍珝坐进那个油腻的皮椅里,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的自己,冷静地开口:“理短。然后,帮我染回去。”
“还是这色儿?”
“不,”霍珝的嘴角露出一抹狠戾,“要更红。像血一样的那种红。”
两小时后。
霍珝走出那间发廊时,整个人焕然一新。他那原本略长的发被剪成了极短的圆寸,干净利落地贴在脑后,显得那张脸愈发精致得带刺。而那抹红色不再是夕阳般的橘红,而是一种带着金属质感的、浓郁得近乎发黑的血色。
它在阴天里沉静如墨,却在偶尔漏出的阳光下,爆发出一种近乎尖叫的生命力。
他回到了学校。
那是这整座城市里最沉闷、最讲求“升学率”的高中。校门口的标语横幅已经褪色,操场上满是穿着宽大校服、面目模糊的学生。
霍珝背着单肩包,顶着那一头血红的寸头,面无表情地走过教学楼。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甚至有教导主任想要上前拦他。但霍珝只是冷冷地扫了对方一眼,那眼神里的戾气和某种被那个阴湿男鬼“开过光”后的冷漠,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一步。
他坐回那个靠窗的后排座位。
桌面上堆满了卷子,窗外是枯死的槐树枝。这原本是他最厌恶的死寂,可现在,他却感到一种异样的宁静。
因为他知道,在这座学校的某处,或者说在这整座城市的上空,有一双眼睛正通过各种卑微却隐秘的渠道,注视着他。
半小时后,学校的广播室传来了滋滋的电流声。
“请各位老师、同学注意。今天下午,茗景集团的代表将莅临我校进行教学设备捐赠仪式的预调研。请各班级保持环境卫生,展现良好风貌……”
霍珝转过头,看向窗外。
在那校门口攒动的人群边缘,在那一棵枯死的槐树下,他看到了一辆熟悉的墨绿色玛莎拉蒂。
车窗缓缓降下一道缝隙。
金丝眼镜在阴影中闪过一道冷冽的光。
景昳然并没有下车,他只是坐在那粘稠的黑暗里,隔着那道防弹玻璃,像是在观察一只重新长出了尖刺的雀鸟,露出了一个极尽病态、却又温柔得让人想哭的微笑。
霍珝伸出手,指尖在窗玻璃上划了一下。
他在水汽里写下了一个字:【脏】。
那是他在嘲讽景昳然,在这个充满了市井灰尘和汗臭味的校园里,景少爷这一身洁癖般的禁欲,真是脏透了。
而景昳然在那车窗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隔着虚空,回了他一个口型:
“我很喜欢。”
那一刻,原本枯燥难耐的市井烟火,因为这个阴湿男鬼的侵入,竟然显出了一种近乎荒谬的浪漫。
霍珝低下头,翻开了那本全是红叉的习题集。
他知道,他的笼子变大了,但他的“饲主”,也变得更疯狂了。
他要带这个高高在上的神像,去领略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生而为人。
我觉得对于虚无主义者来说,找到同伴就是找到了软肋,虚无主义者漫无目的的活着,如果你是看这篇文的刚好也是虚无主义者,我觉得其实可以不用像他们这么极端和阴冷,毕竟对于我们来说,爱情不爱情的其实不重要,彼此的存在更像是一种陪伴,那种不孤独感比被爱还要重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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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寒潮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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