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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蘸醋标本 挑食的大少 ...

  •   三中后巷的积水还没干透,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廉价油脂与潮湿泥土混合的生锈味。
      这里是整座城市最不具备“审美价值”的地段。低矮的平房挤在一起,墙皮剥落得如同溃烂的伤口,横七竖八的电线杆拉扯着摇摇欲坠的暮色。霍珝穿着那身松垮的蓝白校服,坐在一家名为“老陈面馆”的塑料凳上。
      他那头新染的血红寸头在昏暗的灯影下显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浓稠,像是一抹刚从伤口渗出的血。
      “小霍,还是老样子?多加辣子多加醋?”老板老陈从白烟氤氲的锅灶后探出头,嗓音粗嘎,带着市井特有的生命力。
      “嗯,加两个蛋。”霍珝漫不经心地应着,指尖在油腻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动,划出的痕迹像极了某人那根金丝眼镜链的弧度。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却又极其不合时宜的声响。
      那是高级轿车轮胎碾过泥泞积水的摩擦声,在这片连自行车链条声都显得嘈杂的破落地界,那种静谧且昂贵的质感显得如此刺眼。
      霍珝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回头,却感到后颈那块刚剪短的皮肤上,再次爬上了那种熟悉、粘稠、如同阴湿苔藓般的凉意。
      那一瞬间,原本喧嚣的市井杂音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生生按下了静音键。
      景昳然走下车时,手里依旧撑着那把黑色的绸伞。他穿着那套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皮鞋纤尘不染地踏在混杂着烂菜叶的青石板上。在这充满了油烟与叫骂声的后巷里,他像是一尊走错了片场、却依然维持着绝对禁欲姿态的神像。
      他没有理会周围路人惊诧、探究甚至有些畏惧的目光,只是精准地锁定了那个坐在塑料凳上的红发少年。
      “这种地方,就是你所谓的‘火’?”
      景然的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荡开,清冷、得体,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感。他走到面摊前,在霍珝对面坐下。那张廉价的、带着油垢的红色塑料凳,因为他的落座,竟显出了一种近乎受刑般的局促。
      霍珝抬起眼,桃花眼里倒映着景昳然那张苍白而完美的脸。“哟,景大少爷来这儿干什么呀,你不是应该站在 88层单向落地窗前俯视你的商业帝国,一边细品红酒,一边感叹‘我不需要很多钱,我只需要很多很多爱’吗?”
      景昳然没说话。
      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少爷看起来似乎不知道这些,可能是总裁办公室太高了,信号比较有格调。
      “怎么,景少爷,这里的空气是不是脏得让你想立刻窒息?”霍珝冷笑一声,故意用刚刚踩过积水和烂菜叶的汲着泥鞋底随便踢开红色塑料凳,“这儿可没有苏总的白檀香,只有这种能把你那身昂贵西装熏臭的烂面味。”
      景昳然并没有露出任何厌恶的神色。他缓缓合上手中的黑伞,将其整齐地靠在桌边。金丝眼镜在昏黄的白炽灯下折射出冷冽的光,他那双修长、阴白的手交叠在桌面上,姿态优雅得像是正坐在公馆的陈列室里。
      “是很脏。”景昳然淡淡地开口,目光落在霍珝那截修长、冷白的脖颈上,那里还残留着他昨晚按下的淡青色指痕,“但也很快活。看你坐在这里,像是一只终于把自己关进笼子里的野雀,我竟然产生了一种想陪你一起溺毙的错觉。”
      老陈走过来,愣愣的看着尊贵大少爷,这辈子没伺候过这种级别的佛爷,这个在市井混迹了大半辈子的男人竟罕见地结巴了:“这……这位先生,也吃面?”
      景昳然微微颔首,动作矜贵得像是在接受某种册封:“麻烦,和他一样。”
      “诶,好,好勒!”老陈抹了一把汗,逃也似的缩回了灶台。
      两人愣愣的对着坐着,霍珝突然想到了小时候还没开智的时候看的《疯狂的兔子》。
      兔子不会说话。
      兔子也不会静静的等着食物过来,但这两个毕竟是人,比兔子高级一点,能做到起码的安静。
      老陈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小面走了过来,碗沿上还挂着一点没抹匀的辣油。
      霍珝看着景昳然,看着这个阴湿男鬼在如此不堪的环境里依然维持着那种近乎变态的秩序感。他突然觉得一阵荒谬,于是他从竹筒里抽出一双带着毛刺的廉价木筷,重重地拍在景昳然面前。
      “吃吧,景少爷。尝尝我们这种‘烂命’的味道。”
      景昳然盯着那只带着细微裂纹的瓷碗,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却还是接过了那双带着木刺的筷子。他动作矜贵地在碗里翻动了一下,原本平静如水的脸色,在看到一块吸满了汤汁、正颤巍巍抖动的冻豆腐时,彻底沉了下去。
      他用筷子尖嫌弃地拨开那块豆腐,仿佛那是什么不可名状的异物。
      “我不吃这个。”景昳然放下筷子,那副金丝眼镜后的凤眼微微抬起,看向霍珝,语调里透着一种让人牙酸的理所当然。
      霍珝正大口吸溜着面条,闻言挑了挑眉:“景大少爷,这叫冻豆腐,吸了汤汁才是精华。怎么,嫌它长得不好看?”
      “名字里带‘豆’的食物,我只吃豆浆和土豆。”景昳然慢条斯理地开口,像是正在颁布某种法典,“至于豆制品,嫩豆腐和腐竹是上限。但腐竹不能太硬,那样硌牙,也不能煮太烂,那样没骨气。嫩豆腐必须煮在汤里,外皮要被热汤烫得微微发硬,内里却得是软润的。这种被冰冻后产生的蜂窝状组织……”
      他嫌恶地看了一眼碗里那块冻豆腐,下了结论:“这是对口感的亵渎。”
      霍珝听得差点没把嘴里的辣汤喷出来。他看着景昳然在那儿挑挑拣拣,手里那双几分钱一双的木筷子被他拿出了象牙筷的架势。
      “景昳然,你这不叫讲究,你这叫病得不轻。”霍珝直接伸手,用自己的筷子把景昳然碗里那几块冻豆腐全给拨到了自己碗里,“爱吃不吃,不吃拉倒。这摊子上可没专门伺候你的‘外硬内软’。”景昳然看着霍珝那副野蛮劲儿,竟然没有生气。他看着霍珝由于吃了辣而变得红润的唇瓣,又看看自己碗里那圈被霍珝“侵略”过的痕迹,镜片后的眼神暗了暗,透出一种湿冷的愉悦。
      “既然你喜欢这‘精华’,那就多吃点。”
      他重新拿起筷子,避开了所有豆制品,斯文地挑起一根面。在这种简陋到极点的环境下,他这种近乎变态的饮食习惯,反而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强行在喧闹的市井里,为他自己划出了一块绝对私人的、阴冷的领地。
      霍珝一边嚼着那块冻豆腐,一边斜眼看他。他发现景昳然这人真挺矛盾的,明明连块豆腐都容不下,却能容得下他这个满身戾气的红发疯子。
      这种感觉,真他妈的……让人上瘾。
      难怪疯兔子总是一群一群的行动。
      “苏总知道你在这儿吗?”霍珝挑起一根面,语气挑衅,“要是她知道她最完美的‘标本’,现在正坐在老城区最破的面摊上吃这种重盐重辣的垃圾,她会不会直接疯了?”
      “母亲正忙着处理你父亲发过去的感谢信。”景昳然放下筷子,拿出手帕细致地擦拭着唇角。他在说起苏祺钰时,语气里没有一丝为人子的温情,只有一种对精密仪器的冷漠评价,“她很满意你的顺从。所以,她现在暂时还看不见这巷子里的‘火’。”
      景昳然凑近了一些,金丝眼镜链随着他的动作晃动,轻轻扫过那碗冒着热气的辣油面。
      “但你不是顺从,对吗?霍珝。”景昳然的声音低得像是一场教唆,“你把头发染成这种颜色,剪成这种长度,是在向我示威,还是在向我邀功?”
      霍珝的呼吸一紧。他看着景昳然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那种无处遁形的压迫感再次袭来。
      “我只是想让你看看,你妈剪不干净。”霍珝咬着牙,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只要我还活着,这火就灭不了。”
      “我很喜欢。”景昳然突然开口。
      他的手穿过白烟,突然覆在了霍珝握着筷子的手背上。那只手冷极了,带着一种经年不见阳光的湿意,像是一条从阴影里游出的毒蛇,瞬间攫取了霍珝所有的体温。
      “我很喜欢你这种自毁式的张力。”景昳然的指尖在霍珝布满红叉的虎口处摩挲,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极其病态的温柔,“看着你在这烟火气里挣扎,看着你明明厌恶这种庸俗、却又不得不依赖这种庸俗来反抗我的样子……这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你他丫的是变态吗!”
      霍珝猛地甩开他的手,力度之大,带翻了旁边的醋壶。
      深色的液体顺着桌沿滴落,溅在景昳然那双一尘不染的皮鞋上。原本应该对此感到生理性厌恶的景昳然,却盯着那处污渍看了一会儿,发出了几声极轻的、沙哑的低笑。
      “你看,霍珝。这才是你我之间该有的颜色。”景昳然站起身,他重新撑开那把黑伞,伞面在那盏昏暗的灯泡下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将两人彻底包裹其中。
      “三中的捐赠调研会持续两周。这两周,我会在这里,看着你如何一点点从这堆烟火里,长出我想要的骨头。”
      景昳然转过身,走入那片寒潮汹涌的冬夜。他的背影在那片破旧的瓦房背景下显得那样冷峻、那样不合时宜,却又像是一根钉子,死死地钉进了霍珝本就千疮百孔的日常。
      霍珝坐在原地,看着那碗已经变凉、变硬的小面。
      疯兔子挑食,到最后也没吃几口。
      浪费。
      周遭的叫骂声、汽车鸣笛声再次涌入耳膜。可他发现,这些原本让他烦闷的市井杂音,此刻听起来却远没有刚才那个阴湿男鬼的一声轻笑来得惊心动魄。
      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脑,那里红色的寸头正傲然挺立。
      他知道,景昳然说的没错。在这场名为“日常”的博弈里,他已经无法全身而退了。
      而在另一边,林墨坐在公馆的办公室内,手中握着一份关于“景少爷在三中附件停留时间”的监控报告。
      她的屏幕上,正定格在景昳然撑着黑伞走入面馆的那一幕。
      画面里的景昳然,即便背影冷酷,却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其隐秘的生机。那种生机是生长在腐肉上的菌类,虽然阴暗,却是活着的。
      林墨推了推眼镜,指尖在“发送给苏总”的按键上停留了很久。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报告连同视频片段一并投入了虚拟的碎纸机。
      “少爷,希望那碗面里的辣子真的够暖和。”林墨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是一道叹息。她转头看向窗外繁华而死寂的景家花园,眼底那一抹善良在那一刻显得如此脆弱,却又如此坚韧。
      她知道,她正在协助一个标本出逃。
      哪怕那个标本正带着另一个少年,奔向更深、更冷的地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蘸醋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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