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皇帝死了,他却笑了 献给帝王的 ...
-
皇帝死了。
是自/焚。
据闻那夜宫城火光冲天,映亮了半个洛京,而天子端坐于乾元宫,在焰火中阖上了眼。
楼观的白幡刚挂上没几日,素净的宫墙又被忙乱的脚步踏碎。
底下的人筹备着新皇登基大典,上头的人周旋于权势更迭。
只有季松冷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成了喧嚣中的唯一的静物。
他被先帝囚在咸清宫,已三年又四月,没人会再惦记他这个被先帝厌弃的人。
窗外的风卷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冲撞在紧闭的窗棂上,又无力地跌落。
屋内的炭盆早已熄了,只余下一层冰冷的灰烬。案几上的茶盏,茶水早已凉透,浮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季松冷静静地坐着,影子被昏光拉得细长,投在空荡荡的地面上。
门外忽起叩响。
咸清宫坐落在后宫的西北角里,鲜有访客。
除了死了的那位还有谁会来这荒僻之地?季松冷如是想。
虽说坐拥一个偌大的宫殿但竟没有一个宫人在旁伺候,季松冷只得事事亲力亲为。
门开时冷风灌入,带着腊月凛冽的寒气。他眯眼,借着廊下那点残光,看清了来人。
“原是邓公公。”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呵出口的白气,“不知邓公公前来,所为何事?”
邓常,先帝身边的大太监。先帝焚宫自尽时,做唯一一件善事,便是将身边的宫人尽数遣散,算是给这群奴才留了条生路。
“季公子这是……先帝临走前,特意嘱咐奴才交给您的。”邓公公从宽大的衣袖中摸索着,掏出一封素白的信笺,双手冷得微得颤抖,神情庄重,缓缓递了过去。
“外头冷,公公还是先进来说吧。”季松冷将信接过,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邓常却摇头,只在门槛外低声道:“新皇登基,老奴这身份……不宜久留。”新皇登基,先帝的旧人终究是碍眼。
他顿了顿,又从怀中掏出一小布包,不由分说塞进季松冷手中,“宫里没银子寸步难行,沈公子且收着。”
季松冷欲推辞,邓常已退后两步,躬身行礼离去。走到院门处,老太监忽又回首,望了一眼那扇重新闭拢的门。
屋内的人,也是先帝的旧人。
不知新帝会如何处置这位?
新帝是从宗亲里过继来的,说来也怪,先帝后宫佳丽不少,怎就一个亲生孩子都没留下?
邓常叹了口气,白雾在寒空中散尽。他拢了拢衣袖,转身没入渐暗的天色里,步履竟显出几分释然。
屋里的季松冷,打开那封写着季哥哥亲启的信封,读了起来。
纸笺上的字,墨迹潦草,似是在极匆忙或极激动时写下的。
季哥哥亲启:季哥哥,我要死了。要是我死了,你会想我吗?
不会,季松冷面无表情地想,可他的指尖却无意识摩挲着那行字。墨迹晕开些许,像被水渍染过。
记忆被这寥寥数语撬开一道缝隙,时光倒流,回到了他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日子。
那是一个相对快乐的日子。
建元六年,冬雷震殿,皇帝病入膏肓,朝堂之上,乌云压城。太后垂帘听政,已然昭示着她的时代的来临。
这些和楼观都没有关系,他只是一个不被重视的皇子。谁掌权他的日子都不会变好过。
楼观是皇帝一时兽性大发,强迫宫女后的产物。他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母亲在生下他后,便用一根白绫,了结了这屈辱的一生。楼观刚出生时,皇帝看着那张皱巴巴的脸,只觉得晦气,随意赐了个名字,便再未多看一眼,久而久之,甚至不记得自己还有这样一个儿子。
楼观被像一件废弃的物品,随意丢在了咸清宫的角落。从小,陪伴他的,只有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监,余浑。
余浑总是笑眯眯地看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笑起来时皱纹挤作一团,眼睛眯成两条细缝。看得他得里发毛,想吐。
楼观时年七岁。
他蹲在殿门后的角落里,数着地上的砖缝。一、二、三……数到三十七的时候,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余浑。
老太监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棉袍,袖口磨得发亮,露出里面脏污的絮。他手里端着一个陶碗,热气袅袅,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殿下,用膳了。”余浑的声音很特别,像是刻意掐着嗓子。
楼观没动。
余浑也不恼,他把碗放在地上,蹲下身,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凑得很近。老人斑像洒在面上的芝麻,一双眼睛深陷在皱纹里,眼白泛黄,瞳孔却黑得不见底。
“殿下,天冷,趁热喝。”余浑伸出手,不是去端碗,而是握住了楼观的手。
那手很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余浑的手却很暖,暖得不正常,甚至有些烫。
他握着楼观的手,拇指在孩童细瘦的手背上一下下摩挲。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摸一块暖玉,又像在确认什么。
“瞧瞧,这手冻的。”余浑叹息,声音里却听不出心疼,只有一种古怪的兴奋,“奴才给您暖暖。”
他的拇指往上移,摩挲过手腕,停在内侧那片最嫩的皮肤上。那里能摸到细微的脉搏,一跳一跳的。
楼观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余浑。
老太监也看着他,嘴角咧开一个笑。那笑容很僵硬,像是脸上那张皮太老了,扯不动,只能勉强拉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殿下真乖。”余浑说。
楼观觉得烦。
非常烦。
老太监摸他的那种触感,让他想大叫,想撕咬。但他没有动。
他在等老太监给他糖,他记得上一次吃糖,是一个月前。也是余浑给的,也是在这样的“暖手”之后。
糖很甜。
“给殿下甜甜嘴。”余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楼观剥开糖纸,将糖含进口中。甜味炸开的瞬间,那股烦腻感便褪去了。他甚至会仰起脸,对余浑露出一个乖巧的笑。
余浑的笑容深了些,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他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抬起来,抚上楼观的脸颊。
“殿下生得真好。”余浑喃喃,粗糙的拇指刮过孩童细嫩的脸。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去。余浑的手越来越不安分,从手腕到手臂,从脸颊到脖颈。
他松开手,站起身。
“快喝汤吧,要凉了。”
楼观端起碗,米汤已经凉了。他小口小口地喝,眼睛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余浑没有走,就站在旁边看着。那双黄浊的眼睛,像两盏油灯,在昏暗的光线里幽幽地亮着。
从那天起,余浑来得更勤了。
楼观得到的糖,也从一颗变成两颗。
这种奇怪的交易结束在一个平常的一天。
那天
余公公将他压在床上,那双枯瘦的手,在他单薄的衣衫下乱摸,老太监的呼吸喷在他耳畔,那眼神,不再是伪装的慈爱,而是赤裸裸的恶心。
楼观把余公公杀了。
不是终于意识到了行为的不正确性,而是因为他不耐烦了,那颗糖,他也已经吃腻了。
余浑没有了价值,死亡就成了他唯一的归路。
尘埃落定得很快,快得仿佛余浑这个人从未存在过。没人在意一个老太监的死,就像没人在意角落里一片烂掉的叶子。
楼观应付了几个前来问话的杂役,只说余浑半夜饮酒,醉酒失足溺了水。之后,一切又回到死水一般的寂静之中。
日子风平浪静地流去。
咸清宫只剩下楼观一个人。
空气里却并没有想象中的清爽,反而多了一种更彻底的荒凉。
楼观每天要做的事很少。睡觉,吃饭,晒太阳,或者蹲在墙角挖虫子。
阳光懒洋洋地洒在身上,他盯着地上一只爬行的蚂蚁,忽然开口,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好奇:“你是谁?”
面前空无一物,只有微风卷起几片落叶。
一个半透明的身影愣在当场,指着自己,一脸见了鬼的表情,虽然他现在本身就是鬼。“你看得见我?”
这便是季松冷,二十一世纪生人,孤儿,性别男,爱好男。因为熬夜赶稿子,光荣地加入了过劳死的大军,死后阴差阳错,穿越古代成了孤魂野鬼。
很奇怪他都成鬼魂,超脱尘世,可为什么他离不开这个破宫殿!?
“你是鬼吗?”楼观又问,往前凑了半步。
“死是什么感觉?”
……
“你为什么不说话?鬼一天只能说一句话吗?”
楼观的问题像连珠炮似的,一个接一个。每问一句,季松冷半透明的脸就黑上一分,仿佛有一团乌云罩在头顶。
他低头看着这个矮小的孩子。苍白,瘦弱,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半点对死亡的恐惧,只有纯粹的好奇。
季松冷看向楼观的眼神,突然复杂起来。
他不明白眼前这个小孩为什么那么奇怪?他像这个小孩一样的的时候也这么大胆的吗?一点都不怕鬼?
“你可以和我说话吗?”楼观开口,声音里带着孩童独有的稚嫩与试探。
季松冷前世只活了十七年,在他仅有的十七年人生里对于小孩的印象,只能用不甚美好来形容,导致他现在看到小孩,想到要和小孩说话就犯怵。
其实无论小孩还是大人他都不太想与其交往。
但此刻鬼使神差的他愿意搭理眼前的小孩,或许是看他长的漂亮吧。
“好。”季松冷蹲下身子和小孩的视线齐平。
“你叫什么名字?”季松冷问。
“我叫殿下……不对我叫楼观”平素里余浑都叫他殿下,他差点忘了自己的本名。
“你多大了?”
“七岁。”七岁?七岁的孩子这么小吗?季松冷想。
季松冷常识不多,但眼前的孩子站在同龄的孩子里,定能算得上鸡立鹤群。
“我可以问你些问题吗?”楼观努力将眼睛睁大,显出纯良的样子,想要激起对面鬼魂的心软。
这是他摸索出应对大人的伎俩。往日对一些年轻宫人用着招,便可以换来些许好处。
这招他屡试不爽,眼下也没出错。“可以的。”季松冷真的想不出有什么可以拒绝的。
回答几个问题又不会掉一块肉,跟何况人可怜巴巴的望着,拒绝就太狠心了。
“死是什么?”余浑常说他娘死了,楼观一开始以为死了就是看不见了,但为什么先前这个人也死了但他可以看到。死究竟是什么?
一双黑眼睛直直地看着季松冷半透明的轮廓。季松冷被盯得不自在,他尽量简单地说“人死……就是身体不能再用了。像一盏灯,油烧完了,灯就灭了。”
“那鬼魂是什么?”
“是灯灭之前,最后一点光。”
楼观歪了歪头,似乎在消化这个比喻。
“所以你是一点光?”
“可以这么说。”
“那你会灭吗?”
季松冷想了想:“如果没有人记得那盏灯,光最后也会散掉。”
楼观点点头,像是明白了。
“我会记得你的,我不想让你灭掉。”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季松冷心里有些触动,就听见孩子又问:“那你死的时候,痛吗?”
“……什么?”
“你死的时候,”楼观很认真地问,“是不是很痛?”
“应该吧。”他最终说,意念轻得像羽毛,“不过记不清了。”
这是谎话。
但他不想对一个孩子描述死亡的细节。
“你以后可不能学我,”季松冷岔开话题,“要按时睡觉,好好吃饭。”
楼观“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从那日起,季松冷成了咸清宫唯一的常客。
他会和楼观一起在树下看虫子,一起晒太阳。
冬日的阳光吝啬,只有午后那一个时辰,会从南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铺开一块暖黄的光斑。楼观会搬来小凳,坐在光里,闭上眼睛,仰起脸。
季松冷飘在一旁,看着他被阳光勾勒出浅金色轮廓的侧脸。
七岁的孩子,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紧抿着,像个过分严肃的小大人。
“季哥哥,”楼观忽然开口,眼睛还闭着,“阳光是什么颜色?”
“金色。”
“金色是什么样子?”
季松冷想了想,指向地上那道光斑:“你感觉到暖的地方,就是金色的。”
楼观伸出手,掌心向上,让阳光落在手心里。
“暖的。”他说,嘴角微微扬起,“金色的。”他看着季松冷说道。
那一刻,季松冷忽然觉得,这孩子或许与他以往见到的小孩都不同。
多年以后的经历,告诉他,他的感觉没错。
这个小孩比所有小孩都恶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