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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又死了一个皇帝 献给帝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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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松冷闲来无事时,最爱教楼观识字。
咸清宫的墙角堆着一层细沙,是从院墙根扫拢的,被秋雨打湿又晒干,结成了块。
季松冷用树枝轻轻拨开,露出底下松软的部分,在平整的沙面上划下第一道痕迹。
“一。”他说,声音温和,“天地之始,万物之基。”
楼观蹲在沙地旁,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横线。他伸出手指,学着季松冷的动作,在旁边划下歪歪扭扭的一笔。
“二。”季松冷又划下两道平行的横线,“阴阳相生,日月交替。”
楼观跟着写,这次稍微工整了些。
“三。”三道横线,“天地人,三才立世。”
就这样,从一数到十。季松冷教得仔细,楼观学得专注。沙地上的字迹越来越多,像一片悄然生长的幼苗。
季松冷很快发现,楼观的天赋高得惊人。
他过目不忘,教过的字,第二天再问,依然记得清清楚楚。
他举一反三,学了“日”,就会问月是不是夜里出来的太阳学了“水”,就会指着屋檐滴下的雨珠说这也是水。
最让季松冷惊讶的是那次教“木”字。
“木是树。”季松冷在沙地上划出那个象形的字,“你看,像不像一棵树?上面是枝叶,下面是根。”
楼观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问:“那‘林’是不是很多树?‘森’是不是更多树?”
季松冷愣住了。
他还没教到这两个字。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楼观说,“一个木是一棵树,两个木就是很多树。三个木……就是更多树。”
他的逻辑简单而直接,却无比准确。
季松冷在沙地上写下“林”和“森”两个字,点头:“对,你很聪明。”
楼观没有笑,只是很认真地看着那两个新字,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指,在旁边一笔一划地临摹。他的动作很慢,很用力,仿佛要把每一个笔画都刻进心里。
季松冷蹲在一旁看着,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这孩子太聪明了,聪明得不像个七岁的孩子,尤其是那种学什么都如饥似渴的态度。
像一块干涸了太久的土地,终于遇到了水,便疯狂地吸收一切。
有时他们也会闲聊。
“季哥哥以前是做什么的?”
“写故事的。”
“写什么故事?”
“写……人和人的故事。”
“好看吗?”
“不知道,”季松冷实话实说,“有些没写完就死了。”
楼观就不再问了。
日子在识字、看虫、晒太阳中缓缓流过。季松冷对楼观的了解越来越深,发现他只不过是一个不谙世事,有时候甚至是很可爱的小孩。
比如吃到甜的东西,楼观会眯起眼睛,虽然不说好吃,但会小口小口地、珍惜地吃完。
比如学会写一个新字,他会反复练习,直到笔画完美,然后把沙地抹平,重新再写。那种专注,近乎虔诚。
比如夜里做噩梦惊醒,他会蜷缩成一团,小声喊“季哥哥”。季松冷回应“我在”,他就会慢慢放松下来,重新入睡。
此时的季松冷年轻气盛殊不知这世间有些人是最善于伪装的。
他们会在你面前展露柔软,藏起獠牙。会在你需要的时候依赖你,也会在你松懈的时候反咬一口。
季松冷还不知道这些。
他沉浸在这份浮华的安宁里,看着楼观一天天长大,看着他的字迹从歪歪扭扭变得工整有力,看着他从一个瘦小的孩童,慢慢抽条,长高。
他甚至开始期待,等楼观再大些,也许能想办法带他离开这里,去宫外看看。
多好
皇帝病重已非一日。
皇帝年轻时也算励精图治,但中年后沉迷丹药,身体每况愈下。三年前一场大病后,更是卧床不起,朝政大权渐渐落入太后手中太后垂帘。
外戚专权,党羽遍布朝野。朝堂之上,早已是山雨欲来。各方势力都在等待,等那个最后的契机。
等皇帝咽下最后一口气。
建元七年,小年夜。
雪下得很大,鹅毛般的雪花从午后开始飘落,到傍晚时,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整个皇城银装素裹,像是一具穿着丧服的尸体,宫灯在风雪中摇晃。
“陛下驾崩了——”
内侍尖细的声音划破夜空。那声音在雪地里传得很远,又被雪吸收了,最后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皇帝死后不过三日,太后便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由,在太和殿殿召集群臣,册立新帝。
灵柩还停在大殿,白幡尚未撤去,权力的更迭已迫不及待地开始了。那迫不及待的样子,像是一个饿极了的人,等不及食物煮熟就要往嘴里塞。
皇帝逝世后留下的皇子只有三个。三皇子性子刚烈大殿之上冲撞了太后,后来传出了三皇子贪玩失足溺水的消息。
九皇子尚在襁褓之中,连哭的哭不响。
于是,唯一能继承大统的竟是被忽视多年的六皇子楼观。
冬日的黄昏,雪终于停了。
浩浩荡荡一群人,像一道黑色的潮水,涌进咸清宫这座荒僻的宫院。
咸清宫里,楼观正坐在门槛上,看蚂蚁搬家。
季松冷说,冬天快结束了,春天要来了,蚂蚁会提前储备粮食,准备迎接新的季节。
楼观不太懂春天是什么。
咸清宫永远都是灰蒙蒙的,冬天冷,夏天热,春秋短暂得像一场梦。
但他喜欢看蚂蚁,那些小小的、忙碌的生命,排着长队,搬运着比它们身体还大的食物碎屑。
他总觉得,也许自己也是一只蚂蚁。
一只被困在咸清宫这个巨大蚁穴里的,微不足道的蚂蚁。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杂沓,沉重,踏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他抬起头。
咸清宫破败的宫门被推开,一群人涌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余岁的太监,面白无须,穿着深紫色的袍子,头戴三山帽这是大内总管品级的服饰。他身后跟着两列宫人,手里捧着托盘,上面盖着明黄的绸缎。
再往后,是八名禁军,铠甲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总管太监在院中站定,目光扫过这破败的庭院、斑驳的宫墙,最后落在门槛上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他展开手中一卷明黄绢帛,声音尖细而威严,“六皇子楼观,接旨——”
楼观站起身。他没有跪,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一群人,看着那卷圣旨,看着远处宫殿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风吹起他单薄的衣角,扬起细碎的雪沫,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季松冷飘在他身旁,看着这一切。
他的魂体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只有楼观能看见。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从这一刻起,彻底改变了。
咸清宫的宁静,楼观的童年,那些识字、看虫、晒太阳的日子……都将成为过去。
总管太监见楼观不动,眉头微皱,但还是念了下去,“奉天承运,太后懿旨:皇六子楼观,聪慧敏达,孝悌纯良。今国运维艰,神器无主,择吉日继皇帝位,以安社稷,以定民心。钦此——”
念罢,他合上圣旨,看向楼观,脸上堆起奉承得笑容,“陛下,请接旨吧。”楼观没有动。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空无一物的空气,轻声问,“季哥哥,这是什么意思?”
一个七岁的孩子,听不懂那些华丽的辞藻,听不懂“承继大统”。
为什么要继承大桶?
他只知道,很多人来了,带着明黄的东西,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闯进他和季哥哥的家。
季松冷看着孩子那双清澈却茫然的眼睛,一时间觉得喉咙发紧。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解释这意味着什么,解释这背后有多少鲜血和阴谋,解释这个七岁的孩子,即将被推上一个他根本无法理解的位置。
最终,他只说了一句话,“意思是,从今天起,你不能再在这里看蚂蚁了。”
楼观眨了眨眼。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那卷沉重的、明黄色的绢帛。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宫人们点亮了灯笼,昏黄的光映着楼观苍白的脸。
总管太监躬身:“殿下,请移驾乾元宫。”楼观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生活了七年的宫殿。
看了一眼他经常晒太阳的地方,看了一眼树下蚂蚁的巢穴,看了一眼地上用树枝写的字。
然后他迈步,踏出了咸清宫的门槛。
季松冷跟在他身后,回头望去。
夜色中的咸清宫,静静地立着。
那时他年岁尚浅,懵懵懂懂,尚不知那是自己一生的流向。
那流向是黑暗的,是不可逆的,是汇入大海之前的最后一道弯。而大海,还在很远又很近的地方,远得看不见,近得听得见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