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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墟道 新年快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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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叮铃…
文嘉晴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薄毯滑到地上,露出搭在床沿的长腿。
木板床很老旧了,稍微一扭就会咯吱咯吱地响。文嘉晴睡了八年,一直不舍得换,就得过且过到现在。
文嘉晴瞪着眼睛看了会天花板,上次楼上漏水泡渍的墙皮脱落了一半,露出里面灰色水泥墙体。那块凹陷像只空洞的眼睛盯着他。
文嘉晴轻轻的眨了下眼,单手撑起身把裤子套上。
空气中漾着绿植的薄香,混着阳光的醇冽,是他上周在花墟道买的散尾葵。
花市人很多。大概是一个人孤独惯了,文嘉晴不喜欢热闹,他没有往里面逛,默默地挤在人流后面挑着。
除夕十一点后逛花墟的人还是很多。文嘉晴暗暗后悔了一会,应该晚一点再出来。
他没逛过年宵,那里的人会不会少一点?
文嘉晴攥了攥手中皱巴巴的50港币,往身旁的铺子瞥去。
整串的五代同堂摆在地上,垒了一排。旁边搁了把铰剪,供客人修建枝条上的结节。
事头婆忙着用啫喱笔改价,晚上十一点开始清货,大部分花卉都半价处理掉了,只剩一些小品种堆在地上。
文嘉晴挑了枝果大的五代同堂,搁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翻过来看了看价签,25港币。
他默默的把枝条用红纸包好,付了钱,拿着铰剪就想把发皱的果子剪掉。
“咪剪啊,剪咗就冇五代同堂架啦!”事头婆掐着腰走过来,一把把文嘉晴手中的铰剪抢了插在自己兜里,皱着眉和文嘉睛对视
文嘉晴有些局促的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眼睛不住的乱瞟。
“唔该……我没有买过这个,不太会养……”文嘉晴抿紧唇,有些不好意思
女人撇了他一眼,抄着水壶蹲下给摆在地上的花卉喷水,客气的跟文嘉晴寒暄
“送长辈啊?”
“嗯。”文嘉晴也蹲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女人侍弄那些没卖出去的花。
“过年不给自己买一盆花养嘛?”女人撇了眼文嘉晴另一只空着的手,把喷壶搁在地上,去铺子里抱了一盆绿植出来,摆在文嘉晴面前。
“散尾葵,很好养的,你多喷喷水就好了。”女人把花盆搁到地上,塞给文嘉晴一个小喷壶。
文嘉晴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的戳了戳散尾葵的叶子,语调轻轻的,听起来很喜欢的样子。
“多少钱啊?”他把脸埋进膝里,声音闷闷的
女人把茶歇裙理了理,弹了下裙摆粘上的花粉,看着文嘉晴沉静的侧脸。
“35呀,这盆不算小啦,便宜给你。”
文嘉晴摊开手看了眼被自己揉的皱巴巴的钱,细细的数了一遍,只有25了。他默默的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跟女人告别。
“不要呀?”女人掐着腰,睨着他,轻嗤了一声
“嗯,钱……不太够。”文嘉晴不太好意思的笑了笑
女人从围裙口袋里摸了根烟,夹在指尖,没点。她把手心朝上,在文嘉晴面前摊开。
“有多少?给我吧。”女人勾勾手指,盯着文嘉晴发愣的表情
“算平哟畀你啦靓仔,下次帮衬我呀!”她接过文嘉晴递的钱,走开帮伙计算价了
文嘉晴小声说了句谢谢,把花盆抱起来,顺着人流慢慢地往店外走。
散尾葵的叶子很长,扫在脸上痒痒的。文嘉晴把怀里的花抱的紧了一些,步子也越来越快。
旧唐楼歪歪斜斜的挤在一簇,像条被打瘸的老狗,蜷在霓虹照不亮的阴影里。墙皮脱落大半的墙壁被油烟和雨水浸得发黑,锈迹狰狞地爬满了窗棂。
骑楼底下永远暗沉,白昼也似黄昏,阴潮霉味和呛鼻的烟味常年萦绕在长廊上。
旧唐楼像腐坏的枯骨,苟延残喘蜗居于狭巷。
夜雾揉进霓虹,精疲力竭向行人吐出灵魂,没落在楼宇渐趋融化的线条里。悬月勾进枝桠,云也浓稠,逼仄却又烟气升腾的旧区,匿在剪影中。
港岛常夏,风也自由,芥兰香气迷蒙地徘徊,漪涟苍穹。
低头是生活,抬头是时代。
楼梯没有灯,拉绳灯早就坏透了,灯泡也被摘走,吊顶歪斜地挂在楼底,风一吹弹回来都是闷响。
转角堆着废纸箱和塌朽的红木椅,粘腻的墙面上贴满街招、追债单和寻人启事,被潮气浸得泛着黄,松脆的卷着边。
文嘉晴抱着花迈上楼梯,细小的灰尘颗粒在空气中缓慢的飘着,像一抹缥缈的雾,裹挟着微冷的空气,滑入港岛终年潮湿粘腻的夜。
文嘉晴摸黑一点一点往上爬,水磨石扶手上也积了层水雾,指尖滑溜溜的抓不住。
他默默抱紧了怀里的花盆,有些重,他只好用手指扣住盆底,防止花盆跣下去。
楼梯间暗冚冚的,只有转角透出些微弱的光来。文嘉晴咪起眼睛往上看,对门那件旧屋开了条门缝。
“呢啲旧楼,连盏声控灯都装唔起。”一道温慈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门缝又被推开了些,映出一个模糊的黑影。
光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勉强照亮前面几级狭窄的楼梯。
文嘉晴顺着灯影探了探头,那道黑影动了一下,遮住了半边光。
“晴仔,係你呀?”那道黑影从门缝中走出来,扒着扶手朝文嘉晴望着
文嘉晴顿了顿,边上楼梯边应声。
“是我,阿婆,你怎么还没睡?”文嘉晴把花盆搁在家门口,拍拍手上的土,从腰间掏出一串钥匙,钥匙对着锁眼捅了半天都没打开门。
“乖仔啊,今天我煲的盆菜拨给你一份,等你回来取呢。”
许晞雯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在地上的花盆边停留了片刻。
文嘉晴终于把门打开,抱起散尾葵放在门后的花架上,又出来将那一大束五代同堂塞进许晞雯手里,黄澄澄的果子盈了满怀。
“阿婆,这是送你的花。”文嘉晴比许晞雯高出来两个头,此刻正微微低着同她讲话。
灯光在他瘦削的侧脸扑洒下一小片阴影,从高挺的鼻梁,深邃眼窝再到平直的唇角,绘勒出沟壑纵深的面部曲线。
许晞雯珍惜的捻了捻五代同堂的枝条,枯瘦的手指穿过叶片,新绿在罅隙间萌发,流动舒展,似港岛绵潮阴翳的绿色年华。
文嘉晴静静的看她侍弄这些果子,孩子气的把下巴搁在她肩头,小声地嘟囔。
“阿婆…我的盆菜呢?我好肚饿!”
许晞雯这才抬起眼,把五代同堂搁在门口的吊篮边,摸了摸他的发顶,温柔地哄他
“晴仔一颗心挂念着阿婆呢,这就给你盛饭。”
许晞雯系起围裙去忙活了,文嘉晴坐在客飯廳,支起一块小软垫看桌上的照片。
照片很旧了,用玻璃框装裱着,中间裂了条缝,又被人用线细细的缝上。边角脱落成暗黄,用黑色水性笔标着日期。
1984.11.05 摄于太平山顶
文嘉晴手托着腮,叫了一声阿婆,又去细细端详那张照片。
许晞雯端着铝饭盒出来,应了一声,把手中的小勺塞进文嘉晴手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文嘉晴舀了一口浓汤,肉类和海鲜的鲜甜瞬间充盈了鼻尖。
他慢慢地嘬了几小口,煲得细嫩绵密的花胶在齿间化开,鱼球筋道弹牙,浸饱了猪皮和枝竹熬出的汤汁,脆爽可口。
“阿婆,还放了瑶柱哇?”文嘉晴挑起眉,打量着饭盒里满满当当的菜
“知道你喜欢,所以多放些。”
许晞雯看着文嘉晴微微鼓起的腮帮,眼尾笑得眯起来,勾着唇角回厨房又给他端了杯冻柠茶出来。
“晴仔啊,今年还是一个人过年咩?”许晞雯在他旁边的红木扶手椅里坐下,支起胳膊看他
文嘉晴细细咽下口中的菜,这才空出档来讲话。
“嗯。”文嘉晴低下头,透亮的瞳仁在碎发下有些不知所措。
方才吃得急,水汽也揉进眸子,眼尾染上桃色,颇显些风情。
许晞雯看了他几秒,突然笑出来,手托着脸颇有兴趣的看着他。
“後生又靚仔,邊個女仔唔鍾意呀。”
文嘉晴捏紧勺子,白皙的脸也涌上些血色,再开口时唇也颤抖。
“阿婆,别逗我了。”文嘉晴转开视线,声音低低的。他抠着自己的衣角,眼神刻意避着许晞雯。
“今年……振熙哥…还不回来过年吗?”
许晞雯眸心一滞,嘴唇动了动,牵扯着颊侧皱巴的皮肤,那些纹路愈发的深,漏出些疲态。
文嘉晴把勺子搁在碗里,语气有些松。他扯出极淡的一抹笑,不乏有些失味。
“唔紧要,阿婆,我陪你。”文嘉晴把椅子撤出来点,抓住许晞雯细瘦的手腕。
她没再搭文嘉晴的话,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抹了抹,去看那照片。
那道裂痕蔓绕在她心底已久,无法斩断,亦舍给。
到头来沁出咸湿,约莫虚无,独留低一个,去拥揽住那碌碌。
许晞雯永记得的那些快乐的日子,天空也比平时明亮许多。记得那些萌芽生长的希望,记得欢笑和悄声细语,还有格外明丽的色彩和美好的感觉。
那些痛苦的日子,恰逢落大雨。窗外的天空阴沉,回南天港岛粘腻的雨帘,淡淡流过的水迹带着股霉味,恐惧从胃里攀上脊背,转而凝固成不肯逝去的灼热。
一滴泪落在手背,很烫,被丝巾揩去。
水洇透细丝,像浮萍上的液滴。
所有的记忆都是潮湿的,雾里雾外,窥不清晰。
今夜也不例外。
港岛巨怪般的楼宇是钢铁森林,密不透风,将人们团团裹着。
我们拼命地在夹缝中寻找阳光,搏杀每一步,都是生死。
墙上的石英钟嗒嗒的响着,Seiko几个字母氧化成暗黄,黑色秒针慢慢的转动,在安静的旧楼里格外明晰。
文嘉晴看向窗外,灰扑扑的毛玻璃折射出楼下模糊的景象。
士多早已关门,有家冰室还亮着盏灯,门口摆着盆栽的年桔,枝杈上系着些小的红利是封,在夜里一点一点的亮。
尖沙咀如今没有钟声,铜钟早已停摆。唐楼低矮,维港的烟花也过了时,不再燃放。
时钟静静地敲了响十二下,弥敦道北侧还响着零星几点炮仗声,噼里啪啦,似乎想在港岛流逝的旧岁里,攥住一些烟火。
“阿婆,新年快乐。”
恭喜發財,利是逗來!



年初五

迎財神

今天第一章首更2026.2.21

還沒完,後續本章還有1500多字,明天發!
新的一年祝大家馬上暴富


愛你們!

第一章完,后期会修2626.2.26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