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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菠蘿油 靚到爆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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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嘉晴愣了愣神,电话铃已经断了。
他快步跑到柜子前,对面没有立即回过来,应该是打错了。
文嘉晴抓着听筒,里面只传出单调的忙音。
“嘟——嘟——嘟——”
看不到来电号码,没法回拨,是谁打来的根本无从查起。
文嘉晴盯着一排光秃秃的按键,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却连一个可以播出的号码都没有。
独自生活的这些年里,他悉数地失去了任何可以交心的朋友。
抑或,他其实从未拥有。
阳光从铁枝窗花泄进屋内,光斑在他颊侧短暂停留,缱绻旖旎。
旧窗漆皮早已斑驳脱落,露出下方暗红的锈迹。自制的粗铁晾衣杆孤零零的挂着两件衣物,随风轻轻摆动。
风从领口钻入,衬衫的猛的鼓起来,把窗户掩得半暗半明。
窗框像一层温柔的牢笼,将他囚于这一方天地,孤寂冷清都全全交予。
电话铃短促的响了一下,断了,对面又坚持不懈地拨了过来。
文嘉晴低下头看了片刻,拿过听筒接起来。
“喂?边位呀?”
对面静了片刻,喜滋滋地开口喊他
“嘉晴!做咩先至听电话呀?”
文嘉晴攥着冰凉的听筒,指尖微微发紧,只轻轻应了一声。
“……阿叔,有咩事?”
蔡信轩嗯了一声,沉吟片刻,终于开口问。
“嘉晴,阿叔有件事,想同你倾下,问下你意见。”蔡信轩说完沉默了片刻,等文嘉晴开口
“唔,阿叔你讲,我听住。”文嘉晴把听筒夹在耳边,腾出一只手浇花
他声线柔柔的,带着醒来时独有的慵懒,却没有半分敷衍。
“阿叔问你,住得点样呀?水电有问题就即刻同我讲!唔使客气!”蔡信轩呼了口气,他那边听起来很吵,文嘉晴把听筒又贴紧了些。
“几好呀,阿叔。”文嘉晴怕他那头听不清,声音大了些,“你帮补了我很多,真的多谢你。”
“唔使客气,我就系想问下你,愿唔愿意同人合租?”蔡信轩叼着烟,含含糊糊地讲
“后生仔,佢同你差唔多年纪。”
文嘉晴现在租住的这间劏房隔出来了两间房,多出来的一间被他当了练歌房,挤满了一些小型设备。
两把結他,双卡磁带卡座,愛華组合音响,还有台黑胶唱机用来听原版伴奏。别的设备都塞在柜子里,只有用的时候才会拿出来。
463平方呎的劏房,对文嘉晴来说很大。蔡信轩跟他认识好一段日子,又介于文嘉晴一直以来也没有搬走,租金只要了他4000蚊。虽然平日里一直住着,还是一股冷清气。
他就像漫长岁月中的一缕孤魂,见证港岛的锦璨骄荣,又于破败处逢生。
文嘉晴浇花的手一顿,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蔡信轩以为他不同意,慌失失地连忙出声:“冇关系嘅,你唔愿意都唔紧要,我再揾第个就得。”
他说完又补上一句:“我咪想平啲租畀你,你都可以帮补下自己啫。”
文嘉晴没讲话,听筒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蔡信轩尴尬的咂嘴了咂嘴,给自己找补。
“呃……嘉晴啊,没事我先收线啦。”
文嘉晴盯着散尾葵的叶片出神,半晌直愣愣的应了一句:“得架,阿叔。”
蔡信轩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哦了两声,正准备挂电话。
文嘉晴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很坚定。
“得架呀,阿叔。”
蔡信轩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文嘉晴能这么爽快的应下,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哦哦!我同他讲,差唔多晏昼,你冇意见呀嘛?”蔡信轩吐了口烟圈,把快烧到头的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尖碾了碾,那猩红一点很快泯灭在空气里。
“哦!对了,他同你係校友,系咪呀?中文大学?”蔡信轩有些得意,“修工商管理的!”
“阿叔,你将我个号码畀佢就得,我今日仲要返工。”文嘉晴点点头
“还在金华吖?”蔡信轩随意问了一嘴,并不意外。
文嘉晴把手里的喷壶搁在花架上,嗯了一声。
蔡信轩之前跟店面伙计打听过,文嘉晴一个月干下来,工资统共也就9000多一点,交了租只剩下一半。更别提他每月还要抽出来1000给许晞雯看病买药,自己买设备和結他也舍得,都是顶配的款。
“乖仔啊,以後交租俾二千就得架啦。而家租有你哋兩個一齊夾,自己多啲錢使,好啲架。”蔡信轩语气柔了下来,祈祷着文嘉晴不会立刻反对
文嘉晴顿了一下,摇了摇头:“唔得架阿叔,租金該俾就俾,唔可以少架!”
旺角这边的唐楼区租金都不使宜,文嘉晴心水清。何况463呎的劏房面积不算小,租金至少要6000多,蔡信轩打哑迷只收了他4000,文嘉晴更不可能顺驴下坡。
蔡信轩叹了口气,没再争取,又聊了几句就挂了线。
文嘉晴晃到露台去取衬衫,领口股有淡淡的皂香,混着一点潮气。
他很快把衣服套好,又挑了石墨蓝的牛记裤。没有镜子,只能自己凭感觉挥一捋皱。
文嘉晴从床边柜里掏出一个丝绒小盒子。他平时不太爱扮靓,主要还是因为手紧,只有攒下成了才会淘些首饰。
专柜去不起,文嘉睛去过一次鸭寮街,那里店面鱼龙混杂,他自己也辩不出真假,坐弥敦道的沿线大巴去古着店,喊“尖沙咀”就停。
他这副希腊回纹耳钉就是在尖沙咀加连威老道淘的。镀金水晶耳钉背面刻着Gianni Versace,细碎水晶点在鎏金表面,蝴蝶扣背面的浮雕线条折出温润的光泽。
文嘉晴之前打过好几个耳洞,但没钱买耳钉,那些小洞慢慢就愈合了,只留下耳垂上的耳洞和前耳轮的尖咀钉。
耳骨上平时也会戳几颗钉子,小众的中古单品,文嘉晴还蛮喜欢。
他捏起耳钉戴好,耳来扣上时发出“咔”的一声脆响。文嘉晴用指尖碰了碰耳垂,蹲下来把柜桶里的call机拿出来。
方方正正的银灰色机身,比火柴盒略微大了圈,壳子是磨砂塑胶,边角被磨得微微发亮。
文嘉晴用了三年左右,也没有动过置换的念头。毕竟这种成色只能出300蚊。但文嘉晴又用得爱惜,再用个三四年不成问题,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文嘉晴曾经幻想过攒下钱换一部大哥大,他看到蔡信轩拿着打电话,扭捏地问了价格,结果那玩意儿居然要抵他一个月人工,甚至还远远不够。文嘉晴白眼一翻,只得做罢。
他把Call机别在皮带扣边,扯出衬衫下摆遮在上面。
文嘉晴的发丝很软,不梳理也不会打结,他把手腕上绕着的小皮筋剥下来,在脑后挽了个小揪,只留下一小绺头发懒懒的搭在脸侧。
锁好门后,文嘉晴去敲了敲隔壁的门,没有人应。许晞雯年龄大了,睡觉也睡不久,按理讲现在应该已经起了,文嘉晴低头看了眼表,七点两个字。
文嘉晴趴在门缝上听了一会儿,屋内隐隐约约有锅铲翻动的声音。许晞雯应该在做饭,没听见敲门。文嘉晴放下心来,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梯。
他站在路边等了一个字左右,街角忽然亮起两道刺眼的黄光,引擎轰轰作响,一部鲜红小巴从街角猛一拐出,车身擦着老旧唐楼的外墙滑过来。
车头灯划破潮雾的灰蒙,红漆在昏黄光线里泛着亮,车身上印着歪歪扭扭的白色路线字。
轮胎碾过路面,发出“哐当、哐当”空落落的金属声响。车窗半掩,飘出一阵电台老歌和引擎汽油味。
司机猛按一下喇叭,“嘟——”的一声,短促又霸道。文嘉晴往路沿上退了一步,逆着光招了招手。
小巴没有减速太多,只是稍稍放缓,贴着路边滑到跟前,车门“哐啷”一声向两边打开,等着人伸手跳上。
红Van里的空间逼仄得转不开身,闹哄哄的。文嘉晴攥着扶杆上的拉环,颠簸了半天才找到一个靠窗的座位。车上大部分都是赶早的打工仔,灯泡忽明忽暗扑闪着,映的每个人脸上都藏着倦意。
混着的腊味和汽油味风从窗缝淌进来,文嘉晴的留刘海被猛得掀起来,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额头。
红Van像只血色幽灵穿梭在柏油路间,窗外景物被狠狠的甩在后面,仿佛瞬息间的回幻。
旁边的伙计脚边搁了一个很大的编织袋,稍不注意就会一脚踩上去,文嘉只好抱着膝盖屈起腿往旁边挪了挪地。
文嘉晴不喜欢坐小巴,车厢里总有股驱之不散的汗酸味和烟气,和湿热的潮气搅在一起会酝出一种类似发酵的霉味。
文嘉睛不抽烟,每次都会被这种味道呛得头晕。小巴开得快还猛,晕车的感觉很不好受。
有点想吐……文嘉晴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低温的刺激让他的眼皮颤了颤。
楼宇很密,人也拥挤,可当带着寡淡海水咸腥的风熨帖拂面。
整个人就忽地松了一截。
文嘉晴把下巴枕在胳膊上,望着窗外转瞬即逝的街景发呆。
褪色锈蚀的霓虹招牌,铁闸、旧士多、贴满海报和广告片的墙,晾在铁窗外的内衣裤,窗边摆的竹篙盆栽。
风从维港来,掠过旺角,也浸润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烟火气。
耳边灌满了风声,听不真切,电台金曲正在断断续续播放《浪子心声》。
难分真与假
人面多险诈
几许有共享荣华
檐畔水滴不分差
无知井里蛙
徒望添声价
空得意目光如麻
谁料金屋变败瓦
命里有时终须有
命里无时莫强求
雷声风雨打
何用多惊怕
心公正白璧无瑕
行善积德最乐也
命里有时终须有
命里无时莫强求
人比海里沙
毋用多牵挂
君可见漫天落霞
名利息间似雾化
君可见漫天落霞
名利息间似雾化
最后一句歌词结束,文嘉晴醒了醒盹。他抬眼瞥了一眼窗外,黑字描金边的“金華冰廳”横匾在视野里越来越清晰。
九龙太子弼街47号地下,门面是典型旧区铺头,没有花哨霓虹,只有一块黄铜底板,嵌在米白色的瓷砖墙里。
门口堆着半人高的面粉袋,系着围裙的伙计恰巧推门出来倒垃圾。
门楣下的吊扇慢悠悠转着,飘出来一股凉气。
文嘉晴站起身,扒着椅背喊了一声。
“唔该,落车。”
红色小巴在旺角窄街里猛地一歪,车头斜斜扎向路边,轮胎擦着地面发出“吱——”的一声尖响。
车身狠狠地颤抖了一下,后门弹开,铁梯板“啪”地一声垂落,铁皮撞地面的声音在窄街里格外清脆。
司机左手夹着根红万,烟蒂烧的老长。嗓音被烟呛得沙哑粗粝,语调懒懒散散,却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冲劲:
“太子弼街五蚊!準備散銀,我唔找架!”
文嘉晴从口袋里摸出5枚硬币抛给司机,抓着扶杆跳下了车。
推开玻璃门,一股热牛油混着奶茶的味道涌入鼻腔。文嘉晴鼻尖一酸,心却莫名的踏实下来。
文嘉晴系定围裙,到吧檯抽了根油笔插在耳后。他翻了翻前面记好的落单,很长一串,顺手把没写清楚的单改了。
玻璃门“叮”一声被推开,一个穿浅蓝工装的男人探进头来。他把提着的公事包夹在腋下,慢悠悠的往吧檯晃。
文嘉晴忙的抬不起头,边改单边忙不迭的招呼。
“ 欢迎光临,入嚟坐啦!”
男人没搭理他,径自站在落单处扫了眼墙上水牌,推了把鼻梁上的眼镜,声音有点哑。
“豆腐火腩饭双蛋,走青,兜走。”
文嘉晴手忙脚乱地写单,字都在抖。
陈明允端着咖啡杯走过来,手指戳了戳台面,气的直颤:“慌乜鬼?写单写清楚,水吧睇唔明就死火!”
文嘉晴偷瞄了他一眼,飞速改了改,偷偷把落单递给厨房小妹。
“喂,你寫單寫清楚啲啦!剛先個客話要豆腐火腩飯加煎蛋,你單上淨係寫火腩飯,廚房邊知要加蛋?”
陈明允一把揪住他的胳膊,吹须碌眼地指使小妹把落单传回来。
文嘉晴缩了缩脖子,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没吱声。
陈明允气消了些,指住那张单,笔尾笃了笃。
“次次都咁樣,標記亂晒,客人投訴點算?以後加嘢、走冰、打包,全部寫醒目啲!再錯我鬧你?!”
他讲完噙了口咖啡,转身返回收銀,临行仲丟低句
“做嘢用下心啦!嘉晴!”
文嘉晴忙活半天,脸蛋被火气蒸得有些红。他改完最后一单,去厨房端自己的饭出来坐在角落里吃。
一个猪扒滑蛋菠萝油,小碟炒牛河,一小杯冲的寡淡的阿华田。
文嘉晴低头吃了几口,汗滴流进眼睛里很刺痒,他隔着眼皮蹭了几下。
腰间别着的银灰色call机轻轻“嘀——”了一声,荧光屏倏地亮起冷光,一行数字滚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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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嘉晴抹了抹嘴,突然想起蔡信轩朝早跟他商量的事。他解开围裙冲到厨房,陈明允还在指教着厨房小妹撞茶。
文嘉晴哽了一下,心虚的瞧了陈明允一眼。
陈明允静静地回视他,瞥见文嘉晴手里的围裙,反了个白眼。
“点呀?有紧要事要走呀?”
文嘉晴嗯了一声,把围裙挂在门边的钩子上,走近了些。
陈明允冷哼了一声,摆摆手示意他快走。
“得啦,今日算你过关。明日早啲到。”
文嘉晴刚转过身,陈明允叫住他,往他怀里丢了一个牛皮纸袋。
“入面有菠蘿油同通粉,記得食咗佢!”
文嘉晴呆呆的点了点头,抱着袋子往外跑。
他站在路边等了会车,上了辆红Van。小巴开得猛,不多时冲出去幾百米。
文嘉晴把手插到口袋里晃着腿,突然猛地一惊。
口袋里一块硬币也没有了。
文嘉晴犹豫了一会,慢腾腾的挪到司机旁边,伸手拍拍他的肩。
“對唔住…我今日啲錢帶唔夠,使晒喇。”
司机回头瞪咗佢一眼,声音中气十足的嚷嚷。
“仲坐住做咩?唔好阻住我哋开车!快啲落!”
文嘉晴被丢在路边,尴尬的面红只想找个洞钻起来。身上没钱,公用话亭也去不了,他只能一路小跑着往回赶。
不知道他有没有到……
文嘉晴心里纠结着不是滋味,纸袋被捏着的地方被汗浸的透湿。
他慌失失冲上楼,在转角处就瞥见一个身影立在他家门口。
文嘉晴擦了把汗,满脸狼狈,抓住扶杆猛地咳了出来。
那道身影回过身来,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的开口。
“打极电话都唔听,你系咪死咗喺半路呀?”
文嘉晴抬起一点头,一个劲的道歉。
“真係好对唔住,耽误咗你时间……我真係唔系有心架……”
他扯住衬衫袖口揩干净睫毛上的汗,看清男人的脸动作微微顿住了。
男人同他差不多年纪,此刻正居高临下睨着他。
黑曜石色度的瞳仁似有盐晶流转,隔绝了所有的光线,只剩下沉郁翻涌的一片漆黑。
文嘉晴攥紧了手里的纸袋手中的纸袋,纸袋里的菠萝油挤在一起,酥皮扑簌簌往下落了一袋子。
男人挑起一边眉,看了一眼他怀里乱叫的纸袋,无语的把目光转开。微微垂着的眼睫掩了些神情,让人捉摸不透。
文嘉晴以为他想吃菠萝油,呆愣愣的把纸袋举到他面前,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你食唔食呀?”
男人把一只手插进薄风衣口袋,轻飘飘抬手一挥。文嘉晴感到小臂一沉,怀里的纸袋被重重的甩飞了出去,弹跳着在旧唐楼阴影里滚出老远。
菠萝油在地上滚了一圈,里面的黄油和猪扒粘满了楼梯上的土灰,污秽不堪。
文嘉晴急了,跑下楼梯把还没摔烂的纸袋拾起来,细眉一蹙,扭过头冲着男人抱怨。
“食唔食都好,唔好嘥咗啲嘢食啊!”
男人自动忽略了文嘉晴,不耐烦地对着门板踢了两脚,嘴角紧抿成一条直线
“仲曳曳咩?快啲开门!”
文嘉晴扁着嘴掏出钥匙,背着男人白眼翻上了天,嘴里犯不住小声嘀咕。
“靓就真系靓到爆镜,可惜脾气真系差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