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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金魚街 波光粼粼 ...

  •   文嘉晴愣了一秒,有些难以置信:“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是蔡信轩跟你说的?”

      梁卓霖微微倾身,两人间只隔了咫尺之遥,风衣领子蹭过文嘉晴的下巴,带起一丝痒意。

      “中大英文系,文嘉晴,对么?”

      文嘉晴猝然瞪了大眼睛。

      被这样钓着,好奇心得不到满足,他使坏地把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堵着路,不让梁卓霖出去。

      “你怎么会知道的?”

      梁卓霖把他支着的手拍开,目光带着点沉郁,压低了声音同他讲话。

      “中大音节,百万大道。”

      文嘉晴微不可察的僵了一下,他很难相信,居然有人能记起,那次典礼下,渺小的自己。

      8月下旬的中大潮气很重,空气里总有挥之不去的水雾。台风季还没过去,风里总掺着点咸湿的海味,从吐露港那边漫过来。

      未圆湖的荷叶点着些湿漉漉的水痕,烈风掠过漫山遍野的浓荫,卷走几分闷热。

      文嘉晴背着琴包靠在树影下,大叶羊蹄甲翻着深浅两色的叶浪,光影荫翳。满树肥厚的叶片沙沙作响,潮润的绿意几乎要滴下水来。

      阳光被层层叠叠的叶冠剪碎,斑驳的洒在他脸侧,文嘉晴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苍翠里睁开眼,眼底都染上了绿意。

      台上临时组起的学生乐队,唱的是达明一派的《石頭記》。

      文嘉晴自然认识他们,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其中就有中文系系会主席林仲熙。

      林仲熙还略懂点音乐门道,其他几个都是半瓶醋,成天跟着他一块儿玩乐器。

      文嘉晴拖着腮看了一会,除了林仲熙,其他几个人都显得有些不自在。郑映澄风骚地抱着他的結他,虎牙咬着一枚拨片,一双桃花眼轻佻的往着台下。

      美产的Gibson Les Paul lStandard。

      虎纹枫木贴面在阳光下泛着润透的蜜色光泽,是通利琴行摆进玻璃柜的镇店款,标价直逼三万港币。

      在文嘉晴的认知里,这把琴足够抵他大学三年的学费,连背带都是真皮压纹,普通学生根本负担不起。

      琴身斜斜垮在胯边,腕子松垮地搭在指板上,指尖特意慢悠悠地蹭过品丝,带出几声浮滑刺耳的泛音。

      前奏一落,他先跟节拍着晃了晃胯骨,张扬又随性,细瘦的肩线一斜一摆。左手按弦,指腹故意狠狠碾过品丝顶端,把琴弦压出死响,动作拽得像红磡开唱的大牌。

      台下有些女生骚动起来,有一个把手拢成喇叭贴在唇边,大声调唆着他把嘴里咬着的拨片扔下来。

      文嘉晴知道,郑映澄没有女朋友,他父亲是德辅道中那家英资银行总监,平素里对他疼宠备至,从不管束他的风流韵事与宴游挥霍。母亲在私家医院当外科医生,鲜少过问他的事情,一切大小诸事,悉听他自便。

      但中文系一直以来流传着关于他性取向的谣言。和他同在英文A班的黄芊慧跟他讲过,郑映澄在Seconomy year被他们系的学会干事表白过。

      据说当时郑映澄很吃惊,但他只是笑着敷衍了一下:“ 我对你冇feel喔~如果係第個男仔,我未必唔應承架。”

      黄芊慧给文嘉晴讲的时候激动的不行,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一个劲的保证这一定是真的。文嘉晴倒不在意这些八卦,但黄芊慧作为他寥寥可数的好友,他还是适时表现出了一些惊讶。

      “真定假架?”

      黄芊慧得意的晃了晃食指,搁在唇边做了一个嘘的动作:“Kane,真架,你唔好同人讲呀,係中文A班嘅谭闽倩同我讲架。”

      文嘉晴默默的点了点头,黄芊慧盯了他一会儿,轻轻屈起指头弹上他脑门:“你點解可以咁得意架!”

      文嘉晴换了个姿势,他把琴包取下来放在一边,屈起一条腿,脑袋靠在干燥的树干上。夏风掺着洋紫荆的甜香,寡淡清润,空气被揉的软乎乎的,丝丝缕缕躲进心尖。

      郑映澄小幅度地摆着胯骨,招摇地拿結他琴颈撞了撞林仲熙,又找事儿似的吐出一截嫣红的舌尖,上面的小钉子闪着银亮。

      林仲熙微微蹩了下眉,握着话筒的手一抖,原本平稳的调子拐了个弯,半天没有找回感觉,空灵通透的歌词被唱的不堪入耳。

      台下氛围躁动起来,一些男生开始把喝空了的易拉罐挤瘪扔上台。有个戴鸭舌帽的人甚至冲台上大吼大叫起来,场面一度有些难以把控。

      “ 把結他都弹崩埋,仲要喺度扮嘢扮到咁风骚!”

      林仲熙瞥了眼台下,依旧无动于衷的唱他的词。郑映澄心高气傲,从来没有应对过这类场面,他的身旁的贝斯手见状也有些按捺不住。

      郑映澄不紧不慢地抬起脚,对准了林仲熙面前的话筒就是一记猛踹,支杆登时四分五裂,卡着的话筒也飞出去老远,正正砸在文嘉晴身旁的草坪,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咪喺度鬼噏啦。”

      郑映澄把琴扔了,一只脚踩上音响,竖起中指面向台下吵嚷的学生,轮了个遍,唇角漠然地扯出一丝冷笑。

      指节上叠戴得满,中指根部套着枚伯爵Possession。三环黄金亮面,中间一圈嵌着碎钻,指尖一动就轻轻流转。冷光裹着钻火,透些慵懒靡丽的妖冶。

      林仲熙淡淡地看着他垂在他身侧的那只手,任由郑映意勾着他的脖子。

      郑映澄总是这样,随性,张扬,谁都不在乎。

      包括林仲熙自己。

      文嘉晴肩膀颤了一下,他伸手把地上的话筒拾起来,拂掉粘着的草籽。话筒里还淌着沙沙的电流响,文嘉晴拍了拍顶部,发现并没有被摔坏。

      他扯过一根肩带把琴包背起来,看了眼台上耀武扬威的郑映澄和板着棺材脸的林仲熙,拔开人群艰难地往台边挤。

      文嘉晴紧紧的拽着背带,防止琴包跣下去。被人流推搡的晃晃悠悠,终于挪到郑映澄眼皮底下。

      郑映澄还在跟台下挤成一团的学生对峙,完全没注意到文嘉晴。文嘉晴努力地把手里的话筒举起来,在郑映澄面前摇了摇。

      郑映澄垂下眼皮,目光在文嘉晴漂亮的脸蛋上逡巡了一圈,忽略了他递过来的话筒,把胳膊肘撑在膝上,颇有兴趣地俯下身开口。

      “ 靚仔細佬,做咩呀?”

      郑映澄比他大一级,但毕竟不是同一个系,也没什么交集。但郑映澄是系里的名人,中大的学生自然认识他。

      文嘉晴没搭理他的称呼,把话筒搁在台面上,骨碌骨碌滚到郑映澄脚边。他犹豫了一下,没什么情绪地问他。

      “學長,我可唔可以試下彈唱架?”

      郑映澄盯了他一会儿,突然毫无预兆的笑了一下。他把踩着音响的脚拿下来,冲文嘉晴勾了勾食指:“點解唔得架?”

      他撑着台面翻身跳下来,指手画脚的指使着林仲熙他们把设备都搬下来。文嘉晴先把琴包取下来推上去,自己又飞快地爬上去,顺手拍了拍身上的土。

      文嘉晴把結他从琴包里拿出来,日产RG550 ,是许晞雯送他的,也是文嘉晴的第一把結他。不算太贵,但抵得上他一年的学费钱。

      他弯腰把吉他线一头插进侧面的插孔,另一头接在音箱的 INPUT 口。文嘉晴用指尖轻轻碰了下弦,音箱立刻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嗡鸣。

      琴身是低调的金属灰与霓虹配色,在自然光下泛着一层哑亮,像簇烧到将熄的火。

      椴木琴身极薄,线条利落得近乎锋利,双缺角切得干净。文嘉晴左手虚虚悬在高把位上方,仅以指腹轻贴着琴弦,虚虚地揉按泛音。

      郑映澄有些诧异,他拉了把高凳挤在林仲熙旁边,目不转睛的凝视着文嘉晴。

      文嘉晴指尖蹭过琴桥金属,Edge 双锁的凉意在指腹沉下去。拾音器边框泛着银,V7到V8的纹路安静伏在面板上,没有一点繁赘装饰。抱在怀里时,像拥着一整段沉默的风暴。

      他垂眼拨了一下空弦。

      音爆得干脆,余振在空气里荡开,像一声轻轻的叹谓。

      文嘉晴抬头看了一眼台下,风斜斜的吹着,脸侧的刘海全都垂了下来,发丝被抿在唇边,勾勒出清软的侧颜。

      他右手手指屈起,以指弹分解和弦为主。拇指在低音弦下行拨奏,动作柔和利落。食指、中指、无名指交替轻勾高音弦,触弦位置靠近音孔,音色干净通透。

      是Beyond的《Yesterday》。

      略带怀旧感的英文歌词自他唇角溢出,混着清冽的空气传出去好远。

      “yesterday all my troubles seemed so far away。”

      “Now it looks as though they're here to stay。”

      “Oh, I believe in yesterday。”

      没有话筒,文嘉晴的声音低低的,干净纯粹,像维港的海风,与結他声纠缠在一起,撩动心弦。

      间奏时文嘉晴手腕微沉,压的很低,改用下行轻扫弦,力度收得极弱,仅带出一段朦胧和声。

      “Suddenly, I'm not half the man I used to be。”

      “There's a shadow hanging over me
      Oh, yesterday came suddenly。”

      原本躁动的台下此刻陷入静谧,凑成一团说话的女生停了下来,目光齐齐落在文嘉晴身上,连呼吸都放轻,生怕搅乱当下的温意。

      郑映澄百无聊赖的转了转自己的戒指,凑在林仲熙耳边咬耳朵。林仲熙伸手想把他推开,没推动。郑映澄换了个姿势躺在他腿上,笑吟吟的冲文嘉晴吹了个口哨。

      文嘉晴站的随意,长腿在琴声中慵懒的晃着,额前微微渗出一层薄汗,发尾也粘上水汽,不羁又洒脱。

      “Yesterday, love was such an easy game to play。”

      台下的议论声大了起来,最后几乎遮住了琴声。一些学生掏出胶卷机,好几台相机同时闪起亮光。

      银亮的机身、迷你的黑镜头,快门声连成一片,把最后一句词和他的侧脸,一同锁进胶卷里。

      文嘉晴拨弦的动作缓了下来,指尖轻轻带过琴弦,电結他发出一声嗡鸣,尾音漫进风里,克制又动情。

      “Now I need a place to hide away
      Oh, I believe in yesterday。”

      人群静了一瞬,空气像是被火炬骤的点燃,猛然沸腾起来。场面彻底失控,惊呼和尖叫搅成一团,嘈嘈地撞进耳朵。

      郑映澄站起来慢悠悠走到台下,他仰起头,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含着笑,把手机的大哥大递到文嘉晴面前随意晃了晃:“细佬,留個Call機號俾我啦。”

      “我想日日听你弹,得唔得?”

      文嘉晴没接,郑映澄就笑着看他,另一只手也不老实,指尖轻轻碰了碰結他琴颈,又顺着手腕往上滑,停在他细瘦的腕骨上,轻轻扣住,语气仍是温柔。

      “留啦,嗯?俾個機會我追你啦?”

      梁卓霖站在闹哄哄的人流里,他淡漠的看着台上恣意随性的少年。所有杂音都如潮水般退去。

      他从未设想过,这段空灵靡绵的调子,会恒久魂牵梦绕在他的往后余生。

      ……

      文嘉晴瞄了他一眼,无声地转开视线。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哑着声音开口:“哦……”

      梁卓霖并没有理他,蹭着门框往屋外走。文嘉晴不知道说些什么,双腿像灌满了铅,反应了半天才对着他的背影追出去一步。

      “那个……你不是要去买洁具吗?我带你过去吧,这边我熟。”

      梁卓霖微微顿了一下步子,没有回头,只是在喉咙里含糊的嗯了一声,长腿就迈出了门。

      文嘉晴愣了一秒,刚想开口让他等一下自己,话到嘴边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他飞速地从櫃桶里抓了只小布袋挎在肩上,又仓促地折返回自己屋里检查一下灯有没有关。

      他三步并做两步冲下楼梯,楼梯口立着道人影。文嘉晴定睛一看,梁卓霖正在打电话等他。他手里攥着部MicroTAC 9800X,低声交谈的声音传进文嘉晴耳朵里。

      文嘉晴顿时酸了一下,自己两个月人工才能付得起的大哥大,这人居然轻轻松松就买了一个。

      “真系太唔公平……”文嘉晴恨恨地咬着后槽牙吐槽。

      梁卓霖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文嘉晴以为刚才说的话被他听到了,尴尬的用手拍了拍嘴唇,又拖着嗓音扮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们走吧…?”

      明明是文嘉晴带路,但梁卓霖走得飞快,他追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只得亦步亦趋的跟在他后面。

      转到通菜街,文嘉晴远远的就看见那家他常去的士多。狭小的店面都挤在一簇,门口雄記士多的招牌已经褪了色,铁皮顶也被上层唐楼的油烟熏的黢黑。

      文嘉晴用手指戳了下梁卓霖的后背,声音小小的:“可以去那家,我很常去,质量不错,也很便宜的。”

      见梁卓霖没作声,文嘉晴也没继续劝他。走得近了,文嘉晴才发觉,梁卓霖已经默默同意了他的提议,不紧不慢地往那家士多里晃。

      铁闸只拉起一半,昏黄的灯管从头顶垂下来,把这一方逼仄空间也照得明黄。

      货架挤得满满当当,玻璃樽汽水、袋装零食、牙膏肥皂、洗衣粉和蚊香挨在一起,堆得有些杂。空气中有股难以言说的味道,像是鱼腥味和陈皮混在一起。

      冰箱在角落发出低沉的嗡鸣,老板正趴在柜台上看报纸,听见脚步声稍稍抬起一点头,看到文嘉晴笑着打了声招呼:“嘉晴,嚟买嘢架!”

      文嘉晴点了点头:“嗯,今日生意点呀?”

      老板扶了下滑到鼻梁上的眼镜,手指敲了敲柜台面:“哎吔,就係咁啦。”

      他上下打量了文嘉晴一眼,语气好开心:“好耐冇見你,掛住你呀。”

      文嘉晴转头捅了捅梁卓霖:“你去挑吧,我等着你。”

      他见梁卓霖没管他,心里暗自松了口气,自己自顾自地去后排货架挑了条毛巾,结完账后杵在柜台边跟老板闲聊。

      梁卓霖很快挑了几样东西埋单,东西松松的抱在怀里。文嘉晴见状把小布袋解开,撑着口举到他面前。

      “可以放里面,你拿着会不会觉得沉?”

      梁卓霖盯着他没说话,手到是自觉的松开,把洁具往里面一扔。文嘉晴被突如其来的重量坠的手腕一沉,布袋险些倒在地上。

      “你轻点!”文嘉晴无语了,他把布袋里的东西理了理挂在肩上。

      梁卓霖随手从冰箱里抽了两支雪条,又拿了瓶玻璃樽益力多,付了钱递到文嘉晴手里。

      冰凉的触感在指尖漫开,文嘉晴有些吃惊,小声说了句唔该,跟着他慢慢走出士多。

      文嘉晴叼着雪条,腮帮子鼓出一点。他脑子被冰得转不过来,想了半天才含糊着开口。

      “我记得北段有金鱼街欸,要不要去看看呢?”

      梁卓霖微微挑起一边眉,表情有些微妙。文嘉晴之前路过一次,没有仔细逛,但觉得很能得趣。

      他拽着梁卓霖的袖口推了推,软下语气好开心有点恳求的意味。

      梁卓霖没说话,文嘉晴默认他答应了,嘴角扬起一点可爱的弧度,话里都染上了笑意。

      “你真系最好架”

      文嘉晴把手松开,张望了一下四周,表情顿时有些难堪:“我去下洗手间,马上回来。”他说完转身就往士多后面跑。

      梁卓霖静静地看了一会他瘦削的背影,转了转腕上的表,一声不吭地往北边走去。

      文嘉晴解决完出来,左右瞧了一圈都没有看见梁卓霖,不禁有些发难。梁卓霖刚才答应的好好的,趁他不注意,也不知会一声就走了。

      他呆呆地在原地站了一会,背着布袋往回走。午后的风很柔,清透干燥,他脑后的小揪也被阳光镀上一层金绒。

      或许是太过清瘦,骨骼又单薄,背影竟映出一丝寥落的孤寂。

      文嘉晴眼眶有一点酸,他不在意的揉了揉,或许他真的无法搞懂,怎么相处是好。温柔落空,消散在港岛终年化不开的湿热里,像一场再也无法追忆,又令人唏嘘的旧梦。

      小布袋在他肩上一晃一晃的,文嘉晴盯着自己的鞋尖,轻轻的叹了口气。

      “这么快。”一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熟悉的冷硬声线。文嘉晴猛地抬起头,梁卓霖站在他面前不远处,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你啱啱去咗边度呀?”文嘉晴快步跑过去,眼底亮晶晶的。

      梁卓霖忽略了他的问题,表情有些不耐烦:“还去不去?”

      文嘉晴激动的点头,没有再多嘴,把雪条棍扔了,紧巴巴地贴在他旁边。

      两人慢慢走了一会儿,空气里潮湿的水腥气愈发浓重,掺着隔壁士多的菠萝油甜香,与旧楼墙缝的刺鼻霉味,却让人莫名心安。

      整条街不过三百米,狭窄的路被两侧骑楼压得发暗。每家水族店门前都密匝匝挂满透明塑料袋。

      氧气把撑得袋子鼓起来,像一串悬着的水球。红帽、黑龙睛、霓虹色的锦鲤,在袋里无声摆尾,有的钻进水草里露一点鳍。细小鳞片被日光灯管照得忽明忽暗,袋角用麦克笔潦草的写着价钱。

      文嘉晴惊讶地眨了眨眼,站到跟前仔细看了一会儿,又用指尖戳了戳袋子。袋子里的几尾小琉金受惊吓般的迅速躲开,慢吞吞地吐了几个泡泡。梁卓霖没上前,静静站在他身后等。

      文嘉晴把手放下来,偏过一点脸,嘴唇挑起一点弧度,白牙微微露出一点。

      “你知道一句诗吗?”

      他顿了顿,略显笨拙地用不太标准普通话讲道。

      “皆若空游无所依。”

      文嘉晴笑起来时眼尾轻轻弯着,露一点粉。眼睫垂落,半遮住透亮的瞳仁,平直的唇线也柔和起来,纯粹的一塌糊涂。

      他伸长手把鼓馕馕的塑料袋从钩子上摘下来,上面标着价钱,50蚊3尾。

      文嘉晴付了钱,掂着袋子又伏在门口的鱼缸边看。缸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汽,在颊旁晕开朦胧的边。蓝紫冷光斜斜切入水中,大朵金鱼在水草罅隙间缓缓游弋,光怪陆离。

      他把脸贴在冰凉的鱼缸上,瞳仁骨碌碌地转。水中霓虹割裂梦境,光影映入心底,灵魂在孤独中摇摆,也染上生气。

      梁卓霖手里拿了台宝丽来,找好角度,指腹随意把闪光灯罩拨开,在快门上轻轻摁了一下。

      闪光灯毫无预兆“唰”地一亮,在昏暗的鱼店里格外刺眼。

      文嘉晴受惊般猛地抬头,眼睫慌乱一颤,瞳孔里还留着白光的残影。他视线在梁卓霖身上扫了一圈,最终定在他手里那台宝丽来上。

      梁卓霖左手握着相机,坦荡地回视着文嘉晴投过来的视线,指间漫不经心夹着还未显影的相纸。

      文嘉晴偷偷拎着袋子小跑过来,紧张地凑在他旁边,指了指店门口贴的旧纸,捂着嘴提醒他:“这里……好像不让拍照。”

      梁卓霖把相机揣回兜里,随意地嗯了一声:“谢谢,我不瞎。”

      文嘉晴有些纳闷,又踮起脚尖问他:“那你怎么还拍?”他停顿了一瞬,有些紧张,又迫不及待的拉拉梁卓霖的衣摆,指了下他手中的那枚相纸:“可以给我看一眼吗?”

      梁卓霖没理他,把相纸摁进手心,冷冷的盯了他一眼:“刚拍出来,见光就废了。”

      文嘉晴愣了愣,脸唰的漫上一片血色。他慌忙收回手,指尖局促地蜷了蜷,垂着眼不敢看人,声音细得像蚊子叮咛:“唔该……我不知道。”

      逛了四个钟,天也暗下来,水族店都亮起灯管,水纹光影半明半暗,看不真切。两人走得有些冒汗,一路无话,气氛这时几乎降到冰点。

      文嘉晴小心翼翼地瞥了眼梁卓霖,发现他还是拉着脸。他轻轻抿下唇,琢磨了半天才开口:“……要不要回去?”

      梁卓霖表情很不好看,眉峰蹙成一团,懒得搭理他。文嘉晴突然觉得每一秒好像都很煎熬。即使一起逛了街,他和梁卓霖的关系也没有半分缓和,甚至更差。

      他有点想哭,但还是硬生生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强迫自己低着头玩刚买的鱼。

      “鱼好人坏!”文嘉晴暗自想道

      到家很晚,文嘉晴也没在意几点。他先去冲凉房帮梁卓霖调了水温和花洒高度,等梁卓霖拿着慢悠悠地拿着浴巾进去,文嘉晴又站在门口等了一会。

      过了不知多久,水声才淅淅沥沥的响起。文嘉晴回自己屋里拿了之前买的鱼缸,用小毛刷对着水喉刷干净,端到露台的凸窗旁。

      他用指尖轻轻捏着塑料袋边角,把刚买的几尾小琉金慢慢倾进水里。透明的水流顺着缸壁滑开,几尾小小的鱼一接触及缸壁,便猛地一摆尾,霎时散成几抹灵动的影。

      文嘉晴呼吸都放轻半分,生怕惊扰了它们。塑料袋里的水倒空了,文嘉晴又接了一盆水倒进去,才缓缓收回手。

      指腹还沾着微凉的水珠,他目光却静默地追着那些在水藻间穿梭的小鱼,稍显疲惫的眼底漾开一丝浅淡的温柔。

      浴室门被猛地推开,潮汽混着淡淡的冲凉液气味淌出来,莫名的好闻。文嘉晴回过头,梁卓霖只松松围了条毛巾在腰上,发尾还有点湿,水珠顺着脖子一路下滑,没入紧实的薄肌线条中。

      “冲完了,你去洗。”

      梁卓霖冲他抬了抬下巴,语气不咸不淡,透着点哑:“我去睡了。”

      文嘉晴愣愣的盯了他一会,喉结艰难的滑动了一下,耳尖却飞快地红透了。他伸出舔了下唇,舌头有些打结,半天才哦了一声。

      他一路跑回自己屋里拿了件睡衫,浴室里的水汽还没有褪去,蒸得文嘉晴有点头晕。

      文嘉晴拧了把花洒,带着淡淡铁锈味的热水淋了下来。他匆匆抹了冲凉液,快速冲净身子,连头发都只是随便打湿揉了两下,动作快得几近慌乱。

      文嘉晴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他向来把一切都看得很淡,处理关系也从容。明明梁卓霖对他来讲,普通、陌生,不过于此。

      但突如其来的在意,哪怕只有一点,使他无形间失了方寸。

      擦干换好衣服出来,文嘉晴看了眼挂钟,23:17。他稍稍回房间把衣服挂好,脚步声很轻,生怕把梁卓霖吵醒。

      梁卓霖应该已经睡着了,平缓的呼吸声在黑暗格外清晰。文嘉晴把手中的马克杯放床边柜上,帮梁卓霖拉了拉滑下去的薄毯。

      床边柜上闪过一丝雪亮的白光,文嘉晴垂下头看了看,在昏暗中泛着冷而干净的光,棱角分明,一眼就和周遭的暗沉区分开。

      他心里轻轻一动,伸手摸索过去。温热的指尖先触到冰凉光滑的外壳,沉甸甸的,带着一点陌生的硬度。他捏着边缘,慢慢拿到眼前,借着微弱的光线辨认。

      是一部DynaTAC 8900。

      不是他的。
      也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部。

      机身崭新,亮得几乎没一点划痕,按键排列得整齐,迷你的绿色LED屏都透着未被使用过的干净。

      文嘉晴握着它,指尖微微发紧。

      他给这部机翻了个面,视线无意间扫过天线根部,一截米白色小纸条被思高胶纸牢牢粘在杆底。

      他指尖捻起纸条一角,慢慢揭下。是张裁得窄窄的便签,港产米黄色薄纸,上面有几个极利落的钢笔字,黑色墨水微微洇开一个小圈,力透纸背。

      文嘉晴心跳莫名慢了半拍,他把纸胶轻轻撕下来,对着楼下微弱的街光努力辨认。

      “M……a……”

      心跳在下一秒骤然加快,仿佛要冲出胸膛,。文嘉晴瞳孔猛地缩紧,他忽然就明白了。

      “Man Ka Ching”

      这是梁卓霖买给他的。

      脉脉流动的黑夜里,他的耳尖一点点发烫,连呼吸也急促起来。

      机身冷硬,有些冰手,但掌心却像是被热水烫到一样,微微发颤。

      文嘉晴屏住呼吸,最后看了一眼,只轻轻将它放回原处,连最初的位置都没有改变,像藏起一段不敢宣之于口的心事。

      可心底被激起的那点慌乱,却比刚才更甚。

      他无声地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心撞得胸口有些发闷,酸软模糊的情绪翻涌上来,化成眼眶中氤氲的潮气。

      全港街头最扎眼的奢品,文嘉晴做梦都不敢拥有的,从不是呈给旁人装点的排场,而是不经意间递到他掌心,藏匿了良久的缱绻温存。

      “文嘉晴。”

      文嘉晴猛地颤抖了一下,像被人猝不及防地扼住了咽喉,呼吸都错了拍。喉咙被拉扯得很疼,有太多话哽在一处,前所未有的痛楚。

      梁卓霖躺在那里没动,只留给他一个缄默的背影。文嘉晴却仿佛透过薄毯,毫无保留地直视他的眼睛。

      “睡不睡,不睡就滚。”

      文嘉晴僵硬地往前挪了一步,手脚好像不是自己的,根本不听使唤。睡衫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响在耳边,明明视野格外清晰,他却好像花了很久才摸索到床边。

      “文嘉晴。”

      “……怎么了?”文嘉晴无措的眨了眨眼,不知道梁卓霖还要说什么。

      “离远点,别挨着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金魚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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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围脖有小剧场 本书时间线是1993~2008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