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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关于我同桌是尊门神这件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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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武汉,热得连风都像是从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吹出来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柏油马路被烤化后特有的焦糊味,混合着长江上飘来的湿润水汽,闷得人喘不过气。这种天气,连知了的叫声都透着一股有气无力的绝望。
江城一中高一七班的教室里,头顶上的三台老式吊扇正像哮喘病人一样呼哧呼哧转着,扇叶上积攒的灰尘被气流卷下来,混着粉笔灰在阳光下跳舞。讲台上的温度计水银柱已经突破了红线,仿佛下一秒就要炸裂。
“叮铃铃——”
上课铃声像催命符一样响起,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夏颂是踩着铃声的最后一秒,像一阵旋风似的卷进教室的。
他一边跑一边把那件宽大的校服衬衫脱下来系在腰间,露出里面印着篮球明星的背心,上面还印着一个巨大的“23”号。他脚上的那双限量版球鞋在水泥地上踩出几个灰扑扑的脚印,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宽阔的胸膛上。
作为今早校门口那场“百米冲刺赛”的冠军,他急需一个座位来平复一下剧烈的心跳,顺便找个能说话的人排解一下寂寞。
“哥们儿,借过借过!”
夏颂熟络地拍了拍前排男生的肩膀,那力道大得差点把前排同学拍趴下。他那双桃花眼在教室后方扫了一圈,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没心没肺的亮光。
好家伙,这开学才三天,全班四十多号人,除了靠窗那个位置,其他地方都坐满了。
那个位置之所以空着,是因为它旁边坐着一尊“门神”。
那是时以鹤。他穿着规整得像是刚从塑料袋里拿出来的校服,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雪白,连一丝褶皱都找不到。他正垂着眼帘看书,那本书的封面是深灰色的,看着就透着一股子严肃。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斑驳的光影都像是静止的,衬得他那张脸白得发光,皮肤细腻得连毛孔都看不见。他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时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气质冷得像刚从南极挖出来的千年寒冰,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熟人滚远”的气场。
全班都知道,这位转学生不好惹。开学三天,没人见他主动跟谁说过话,连班主任老王跟他说话,他都只是淡淡地“嗯”一声,惜字如金得像是在参加默哀仪式。据说他爸妈都是那种高知分子,对他管教极严,所以他才养成了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性子。
“那个……同学,我能坐这儿吗?”
夏颂是个自来熟,虽然感觉到了旁边传来的低气压,但他毫不在意地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顺便把桌肚里那层积攒了三年的灰都震了起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长鸣,简直像是在给夏颂的出场配乐。
时以鹤翻书的手顿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只是那双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像是嫌弃夏颂身上那股热浪和汗味打扰了他的清净,仿佛在说:“哪里来的野狗,怎么还带进教室了?”
“喂,你要喝吗?”
夏颂从桌肚里翻出一瓶冰镇可乐,那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变魔术。他“啵”地一声拉开拉环,气泡涌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自习课上显得格外响亮,连讲台上的老王都皱了皱眉。
“这可是我特意从校门口小卖部跑腿买回来的,透心凉,心飞扬。”夏颂把可乐往时以鹤那边推了推,眼神里满是期待。
时以鹤终于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神很淡,像是看陌生人一样扫了夏颂一眼,那目光清冷,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灵魂。然后视线落在那罐可乐上,又嫌弃地移开,仿佛在看什么过期的毒药。
“不喝。”
声音清冷,好听是好听,就是太冷了,像含着冰碴子。
“别这么见外嘛,咱们都是高一七班的战友。”夏颂嘿嘿一笑,也不恼,仰起头猛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这天太热了,你不热吗?我看你脸都白了,是不是中暑了?要不要我给你掐人中?我奶奶教过我,特别管用!”
时以鹤合上书,侧过身,用后脑勺对着夏颂,意思很明显:别跟我说话,我不认识你,也不想认识你。
夏颂碰了个软钉子,觉得这人有点意思。他从小在社区大院长大,见惯了热情似火的街坊邻居,头一次见到这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表情都懒得给的“高岭之花”。
“哎,我叫夏颂,夏天的夏,歌颂的颂。你叫啥?”夏颂不死心,把脸凑过去,那张带着汗珠的笑脸简直像个小太阳,非要强行给这尊门神供暖。
时以鹤被他凑得太近,下意识地往窗边挪了挪,直到半个身子都快悬空了。他看着这个毫无边界感的同桌,终于忍无可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时以鹤。”
“时以鹤?名字挺好听,人怎么像个……”夏颂话说到一半,突然瞥见时以鹤放在桌角的一本笔记本。
那是本素描本,封面是深蓝色的星空,上面还烫金印着一行看不懂的英文。
出于好奇,夏颂伸手就想拿起来看。然而他的手刚碰到本子,一直没动弹的时以鹤突然出手了。
速度快得惊人。
时以鹤一把按住本子,力道不大,但眼神却骤然冷了下来,警告意味十足:“别碰。”
“切,小气。”夏颂缩回手,摸了摸鼻子,心里却更好奇了,“不就是个本子吗?难道里面画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比如……暗恋对象的画像?让我猜猜,是不是咱们班的班花?还是隔壁班的校花?”
时以鹤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语气平静:“里面画的是把你埋起来的草图,位置就选在后山的樱花树下。”
夏颂:“……”
就在这时,班主任老王抱着一摞卷子推门而入。
“同学们,静一静!为了检验大家的入学水平,咱们临时加个小测验。”
全班哀嚎遍野,有几个女生甚至当场表演了“泪洒考场”,那哭声比外面的蝉鸣还响。
老王把一沓卷子往夏颂桌上一放:“夏颂,你发一下卷子。时以鹤,你负责收尾,别让大家作弊。”
说完,老王夹着教案扬长而去,留下一教室的怨气。
夏颂拿起卷子,开始一张张往后传。传到一半,他看着手里的卷子,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最后变成了“生无可恋”。
这是一张数学卷子,上面的符号在他眼里简直像是外星文。作为体育特长生,他的强项是投篮,不是解函数。看着那道关于椭圆的题目,他觉得自己就是个被拉长了的椭圆,心态都崩了。
他愁眉苦脸地把卷子翻来覆去,最后不得不向身边的学霸求助。
“那个……时以鹤同学,”夏颂压低声音,凑过去,语气难得放软,“这道题……你能不能教教我?”
时以鹤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仿佛没听见。
夏颂不死心,用笔尾轻轻戳了戳时以鹤的手臂:“就一道题,大不了我请你喝可乐!两瓶!”
时以鹤终于转过头,那双清冷的眸子盯着夏颂看了三秒,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智障。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夏颂这辈子都难忘的事。
他慢条斯理地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色的签字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个大大的“0”。
然后,他把草稿纸往夏颂面前一推,语气平静无波:“这道题选零。其他的,自己想。”
夏颂看着那个“0”,又看看时以鹤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突然觉得这人不是冰块,是块石头。
不仅冷,还硬。
“行,你狠。”夏颂咬着吸管,气笑了,“等放学了,看我怎么用我的‘热情’感化你。”
时以鹤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浅极浅的弧度,那不是笑,更像是在说:
“那你可得加油了,野草同学。毕竟,感化石头需要的时间,可能比你想象的要久一点。”
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教室里的风扇还在转,夏颂觉得,这个同桌,有点难搞,但好像……也挺好玩的。
至少,比解那道数学题好玩多了。
……
下课铃声终于响了,像是一场盛大的解放。
夏颂把卷子一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一滩烂泥。“热死我了,这鬼天气,比篮球场上的对抗赛还折磨人。”
他转过头,想看看时以鹤在干嘛。
只见时以鹤正拿着一块绒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的钢笔,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给婴儿擦脸。擦完钢笔,他又拿出一本崭新的书,用尺子量着,在扉页上工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极其认真。
夏颂看着看着,突然觉得这人有点可怜。
“喂,时以鹤。”
没人理他。
“鹤鹤?”
时以鹤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眉头微皱。
“小鹤鹤?”
“闭嘴。”时以鹤终于忍不住了,转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杀气,“再乱叫名字,我就把你的可乐扔了。”
“别啊,君子动口不动手。”夏颂嬉皮笑脸地把可乐藏在身后,“我就是想问问,你下节体育课打算干嘛?咱们班要打篮球赛,你要不要来当拉拉队?”
时以鹤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你是不是有病”。
“我不打篮球。”
“不打篮球?那你体育课干嘛?”
“看书。”
夏颂震惊了:“大哥,这是体育课!是释放天性、挥洒汗水的地方!你看什么书啊?书能带你跑三千米吗?书能帮你抢篮板吗?”
时以鹤冷冷地回了一句:“书能让我保持理智,不至于被你传染成傻子。”
夏颂:“……”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想要把时以鹤按在地上摩擦的冲动,换了个策略。
“这样,咱们打个赌。”夏颂凑过去,压低声音,“下节体育课,你跟我去操场。如果你能在三分线外投进一个球,我就请你吃学校后门那家最贵的烧烤。如果你投不进……”
“我就请你喝可乐。”时以鹤接话,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
夏颂一拍桌子:“成交!不过你可别后悔,我跟你说,我可是校队预备役!”
时以鹤看着他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浅的笑意。
“那就拭目以待了,野草同学。”
窗外的阳光依旧灿烂,梧桐叶沙沙作响。
夏颂觉得,这个同桌,虽然冷了点,硬了点,但好像……也没那么难搞。
至少,比解那道数学题好玩多了。
而时以鹤看着窗外那片蓝天,眼底的寒冰似乎也融化了一点点。
或许,这个吵闹的同桌,会是他枯燥高中生活里,一点意外的调味剂。
只是,他没想到,这味“调味剂”后来会变成他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主菜。
……
体育课上,夏颂在篮球场上大杀四方,引来一片女生的尖叫。
而时以鹤则抱着书坐在树荫下,看似在看书,实则目光偶尔会飘向那个在阳光下肆意奔跑的身影。
那个像野草一样,怎么也烧不完,怎么也冷不下的夏颂。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这场赌局,好像还没开始,他就已经输了。
只是,他输得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