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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暂别·相思   离开的 ...

  •   离开的那天清晨,靳司言真的“偷偷”走了。
      天还没亮,他就轻手轻脚地收拾好行李,把房钱压在阿嬷厨房的桌子上,还留了张纸条:“阿嬷,我走了。一个月后回来。谢谢您这些天的照顾。——靳司言”
      他站在客栈门口,看向上山的方向。晨雾中的茶田一片朦胧,木屋的方向只有一片深绿。他知道云皛此刻应该还在睡,或者……也许根本没睡。
      深吸一口气,他转身走向下山的路。
      背包比来时沉了许多——除了器材,还有云皛给的药茶,晒干的菌子,和一小包月见草干花。云皛说:“睡不着的时候泡着喝,安神。”
      山路在晨雾中湿滑,靳司言走得很慢。每走几步,他就忍不住回头看一眼。山峦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他想起第一次走这条路时的狼狈,想起遇见云皛的那个瀑布,想起这些天的点点滴滴。
      走到镇上的车站时,天已经大亮了。最早一班出山的大巴要七点半才开,靳司言在路边的小摊买了两个包子,坐在候车亭里慢慢吃。
      包子是野菜馅的,很香,但靳司言吃得索然无味。他拿出手机——信号终于有了,一连串的未接来电和消息涌进来,大多是导师和同学的。他一条条回复,说自己正在回程的路上,毕设素材拍好了,一个月内一定完成。
      回完消息,他点开相册。最新的一张照片是昨天在山顶拍的——云皛背对着镜头,站在悬崖边,晨光为他勾勒出金色的轮廓。远处的云海翻腾,群山静默。
      靳司言看了很久,然后设成了手机壁纸。
      大巴车来的时候,他最后看了一眼远山。雾气正在散去,山的轮廓渐渐清晰。他想,他会记住这个样子的——晨光中的山,雾中的山,雨后的山,每一个样子的山。
      因为那是云皛守护的山。
      车开了。山路颠簸,窗外的风景从熟悉变成陌生。靳司言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云皛的样子——采茶的,晒药的,做饭的,看日出的,还有说“我爱你”时脸红的样子。
      他打开背包,拿出那个装着月见草干花的小布包,凑到鼻尖闻了闻。淡淡的花香,清雅而持久,像思念。
      ---
      回到城市的第一天,靳司言就投入了紧张的毕设工作。
      他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小单间,白天去学校图书馆整理素材,晚上在出租屋里写论文、做后期。日子过得忙碌而规律,但总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山里的安静,少了药材的香气,少了……云皛。
      每天晚上,他都会泡一杯月见草花茶。淡紫色的花朵在热水中慢慢舒展,茶汤变成温柔的粉紫色。他捧着茶杯,看着窗外的城市霓虹,想念山里没有光污染的星空。
      第一个周末,他给阿嬷打了个电话。山里信号不好,电话断断续续,但能听出阿嬷很高兴。
      “小靳啊,在学校还好吗?”
      “还好,阿嬷。云皛……他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小皛啊……还是那样。每天采茶,晒药,送药。就是话更少了。”
      靳司言心里一紧:“他……有没有说什么?”
      “没说。但那娃娃,每天都会去茶田待一会儿。有时候是清晨,有时候是傍晚,就坐在木棚下,看着山路的方向。”
      靳司言的鼻子酸了:“阿嬷,您帮我跟他说……我想他。”
      “好,好。”阿嬷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你专心做你的事,做完早点回来。”
      挂了电话,靳司言坐在电脑前发了好一会儿呆。屏幕上是他正在整理的云皛的照片——一张张翻过,从最初的陌生,到后来的熟悉,到最后的温柔。
      他打开文档,开始写论文的引言部分:
      “在云南的深山里,生活着这样一群人——他们世代守护着脚下的土地,熟悉每一株草木,记得每一条溪流。他们与山共生,与自然对话,用一种近乎原始的方式,延续着古老的生活智慧。本作品通过记录一位年轻守山人的日常生活,探讨现代化进程中传统生活方式的存续问题,以及人与自然关系的再思考……”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这些学术化的语言,太冰冷,太遥远。这不是他真正想说的。
      他删掉重写:
      “遇见云皛的那天,我正在寻找我的毕业作品所缺失的‘灵魂’。我以为会在风景里找到,却在一个人身上找到了。他是山的守护者,是传统的传承者,也是我生命中意外的光。这篇论文,不仅是对一次拍摄经历的总结,更是对一段深刻情感的记录,对一种生活方式的致敬……”
      这次,他保留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毕设的进度很快。导师看了他的初稿和样片,非常满意:“靳司言,这次的作品很有深度。不仅画面美,更有情感,有故事。保持这个方向,答辩肯定没问题。”
      得到肯定,靳司言应该高兴,但他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那些赞美,那些认可,都比不上云皛一个淡淡的微笑。
      第二个周末,他尝试给云皛发短信。山里信号时有时无,他不确定云皛能不能收到。
      “云皛,我到学校了。开始做毕设,每天都在看你的照片。想你。”
      短信发出去,石沉大海。靳司言等了一天,两天,三天……没有回复。
      第四天晚上,他正在做照片后期,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很短:
      “花茶喝了吗?少熬夜。我也想你。——云”
      靳司言盯着那短短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云皛不会用手机,这肯定是借了别人的手机,或者去了有信号的地方。就为了回他一条短信。
      他立刻回复:“花茶天天喝。毕设很顺利,还有两周就答辩了。答辩完马上回来。等我。”
      这次,他等了一整夜,没有回复。但他知道,云皛收到了。
      ---
      在山里的云皛,日子一如既往地过着。
      清晨采茶,上午晒药,下午整理,傍晚做饭。生活节奏和靳司言在的时候一样,但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茶田还是那片茶田,木屋还是那个木屋,山还是那座山。但没有了那个背着相机、跟在他身后问东问西的人,一切好像都少了点什么。
      他依然每天去茶田,坐在木棚下,看着下山的那条路。有时候一坐就是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才起身回家。
      阿嬷隔几天会上山一次,给他送些吃的,陪他说说话。
      “小靳来电话了,说想你呢。”阿嬷说。
      云皛低着头整理药材,耳尖有点红:“嗯。”
      “他说毕设很顺利,还有两周就答辩完了。答辩完就回来。”
      “嗯。”
      “你呀,想他就给他打电话嘛。”阿嬷叹气,“寨子里有信号的地方,你不是知道吗?”
      云皛摇摇头:“他忙。不打扰。”
      其实他去过。去过寨子后山那块有信号的大石头,坐在那里等信号,等靳司言的短信。收到后,他看了很久,才借了寨子里年轻人的手机,回了那条短信。
      回完就后悔了——会不会太短了?会不会太冷淡了?靳司言会不会失望?
      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不是会说话的人。
      夜里,他泡靳司言留下的茶——不是月见草,是普通的绿茶。靳司言说:“这个给你喝。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要好好喝茶。”
      茶很香,但云皛喝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那个坐在对面,笑着说“好喝”的人。
      他走到院子里,看着星空。山里的星空永远那么清晰,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纱带。靳司言说过,城市里看不到这样的星空。
      “等你回来,我们一起看。”云皛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云皛数着日子——还有二十天,还有十九天,还有十八天……
      他采了最新的一批春茶,炒好了,装进竹筒里。他想,等靳司言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泡这茶给他喝。
      他晒了新的药材,分类装好,记账本上又多了几行。他想,等靳司言回来,要教他认这些新采的药。
      他甚至在院子里种了一小片花——不是药材,就是普通的野花,各种颜色的,开起来很热闹。靳司言说过:“你院子里都是药材,种点花吧,好看。”
      当时云皛说:“花没用。”
      现在他想,好看,也是一种用。
      ---
      城市里,靳司言的毕设进入了最后阶段。
      答辩定在两周后的周五。他已经完成了所有照片的后期处理,论文也写到了最后一部分——结论。
      写结论时,他思考了很久。最终,他写道:
      “通过这次拍摄,我深刻体会到,真正的‘灵魂’不是寻找来的,而是在真实的相处中自然流露的。云皛和他的山教会我的,不仅是摄影的技巧,更是生活的态度——专注,虔诚,与自然和谐共生。
      “在现代化的洪流中,这样的生活方式显得珍贵而脆弱。作为记录者,我希望能通过我的镜头,让更多人看见、理解、尊重这种生活。而作为个人,这次经历也让我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选择,思考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
      “最后,我想说,有些遇见是偶然,但有些选择是必然。我选择了记录这座山,记录这个人,也选择了一条与之前设想不同的路。这条路也许艰难,但值得。”
      论文提交的前一天晚上,靳司言熬了个通宵。做完最后的校对,天已经亮了。他站起来活动僵硬的肩膀,看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天空。
      城市的天是灰蓝色的,没有山里的清透。但靳司言想,很快,他就能回到那片清透的天空下了。
      他拿出手机,给云皛发了条短信:“明天论文提交,一周后答辩。答辩完第二天就回来。等我。”
      发完短信,他去冲了个澡,然后倒在床上。太累了,他几乎立刻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山里。茶田绿油油的,云皛在采茶,听见他的脚步声,回过头来,笑了。那个笑容很温柔,很真实。
      醒来时,已经是下午。手机有一条新短信,是云皛的:
      “好。我等你。”
      只有三个字,但靳司言看了很久。
      他起身,开始收拾行李。其实还有一周才答辩,但他已经等不及了。他想早点回去,早点见到云皛。
      答辩那天,靳司言很平静。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站在讲台上,展示他的作品。
      大屏幕上,一张张照片滑过——晨雾中的茶田,阳光下的药材,暮色里的木屋,还有云皛。云皛采茶的专注,云皛晒药的认真,云皛做饭的温柔,云皛看日出的侧影。
      最后一张,是山顶的日出。云皛背对镜头,站在悬崖边,晨光为他勾勒出金色的轮廓。照片的标题是:《归处》。
      “这是我的毕业作品,《山皛——一个守山人的日常》。”靳司言说,声音平稳而清晰,“我想通过这个作品,讲述一个关于坚守、关于传承、关于爱的故事。这个故事还没有结束,因为它也是我未来生活的开始。”
      答辩很顺利。导师和评委都给出了很高的评价。结束后,导师拍着他的肩说:“靳司言,这次的作品很棒。你找到了你的‘灵魂’。”
      “是的。”靳司言点头,“我找到了。”
      他没有参加晚上的毕业聚餐,而是回到出租屋,继续收拾行李。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但他总觉得还少了什么。
      想了很久,他才明白——少了给云皛带的礼物。
      他在城市里转了转,最终买了几样东西:一本关于植物摄影的专业书,一套好用的绘图工具,还有一包各种各样的花种子。
      他想,云皛会喜欢的。
      临走前,他又给阿嬷打了个电话。
      “阿嬷,我明天就回来。”
      “好啊好啊,几点到?阿嬷给你做好吃的。”
      “不用麻烦,我直接上山。”
      “直接上山?”阿嬷愣了一下,“那……小皛知道吗?”
      “不知道。”靳司言笑了,“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好好好。”阿嬷也笑了,“那娃娃,这几天天天数日子呢。”
      挂了电话,靳司言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相机,电脑,论文打印稿,给云皛的礼物,还有……回去的车票。
      车票是明天早上七点的。到镇上应该是下午,然后走路上山,傍晚就能到。
      他躺上床,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失眠。
      因为他知道,明天,他就能回到那座山,回到那个人身边。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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