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盛会·同心 靳司言 ...
-
靳司言父母离开后的第三天,寨子里传来消息:一年一度的白族“三月街”盛会要提前举办了。
“今年是寨子建寨三百年。”阿嬷来木屋送米时兴奋地说,“要大办,要请周边的寨子都来,还要请外面的客人来看!”
云皛正在院子里翻晒药材,闻言手顿了顿:“三百年……那要请老祭司主持仪式了?”
“对对,老祭司已经请下山了。”阿嬷眼睛发亮,“小皛啊,今年的祭祀舞,还是要你领舞。”
云皛的耳尖瞬间红了:“我……我好久没跳了。”
“你阿妈当年跳得最好,你阿爸也是领舞。”阿嬷拍拍他的肩,“这是传承,不能断。”
靳司言从工作室出来,好奇地问:“什么祭祀舞?”
“三月街最重要的仪式。”云皛低声解释,“要选七个人,穿传统的祭祀服,跳七天七夜的舞,祈求山神保佑寨子风调雨顺。”
“领舞是最重要的位置。”阿嬷补充,“小皛从小跟着他阿妈学,跳得比他阿妈当年还好。只是这几年他一个人在山里,寨子里办得小,就没请他。”
靳司言看向云皛,眼睛亮晶晶的:“你会跳舞?”
云皛的脸更红了,点点头:“会一点。”
“哪里是一点!”阿嬷笑呵呵的,“当年他十五岁第一次领舞,把隔壁寨子的小姑娘都看哭了,说他跳得像个山精,美得不真实。”
云皛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阿嬷……”
“好好好,不说了。”阿嬷笑着摆手,“反正这次你必须去。老祭司点名要你,说你阿爸阿妈不在了,这舞不能失传。”
阿嬷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云皛继续翻晒药材,但动作明显心不在焉。
“不想去?”靳司言走过去,帮他一起翻。
“不是不想……”云皛轻声说,“是太久没跳了,怕跳不好。而且……这次会有很多外人来看。”
“紧张?”
“嗯。”云皛老实点头,“以前都是在寨子里跳,都是认识的人。这次……阿嬷说会有游客,有记者,可能还会上电视。”
靳司言放下手中的药材,握住云皛的手:“那更要跳。让所有人都看看,我们的云皛有多厉害。”
云皛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犹豫:“你真的……想看?”
“想。”靳司言认真地说,“想看你在跳舞的样子,想看你不只是采茶晒药的云皛,还是那个让小姑娘看哭的云皛。”
云皛的脸又红了,但这次,他唇角弯了起来:“那你……要给我拍照。”
“当然。”靳司言笑着,“从头拍到尾,一张都不漏。”
---
三月街定在七天后。寨子里提前开始了准备。
家家户户都在打扫房屋,准备待客的食物。年轻人们上山砍竹子,准备搭祭祀台和集市棚子。老人们则聚在一起,准备祭祀用的器物和服装。
云皛也开始忙起来。每天下午,他要去寨子里的祠堂练习。祭祀舞很复杂,有严格的动作和节奏,七天七夜,每天的动作都不一样。
靳司言每次都陪他去,坐在祠堂的角落里,安静地看他练习。
第一次看云皛跳舞,靳司言就明白了阿嬷说的“美得不真实”是什么意思。
祭祀服是纯白色的,宽袖长摆,绣着银色的云纹和山纹。云皛穿上后,墨黑的长发散着,赤足踩在祠堂的青石板上。音乐响起时,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舞动。
动作很慢,但每一个姿势都充满力量。抬手如云起,转身如山转,踏步如水流。长发随着动作飞扬,衣摆如云般翻卷。祠堂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在他身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靳司言看得忘记了呼吸,甚至忘记了拍照。直到一曲终了,云皛停下来,微微喘息着看向他,他才反应过来。
“怎么样?”云皛走过来,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靳司言喉咙发干,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太美了。”
云皛的脸红了,但眼睛亮亮的:“真的?”
“真的。”靳司言站起来,轻轻抱住他,“美得像……像山里的精灵。”
教舞的老祭司是寨子里最年长的老人,已经九十多岁了。他看着云皛跳舞,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光。
“像,太像了。”老人用白族话喃喃道,“和你阿妈当年一模一样。”
云皛走过去,蹲在老人面前,轻声说:“祭司爷爷,我会好好跳的。”
老人枯瘦的手抚摸着他的头:“好孩子,山神会保佑你的。”
练习的间隙,靳司言开始拍摄准备工作的纪录片。他拍老人们制作祭祀器物,拍年轻人搭建竹棚,拍妇女们准备食物,也拍云皛练习的身影。
这些素材他整理后发到了“山语”账号上,配文:“白族三月街盛会倒计时。”
没想到引起了很大反响。很多人留言说想来看,问具体时间和地点。甚至有几个民俗研究的学者联系他,说想过来做记录。
“看来这次真的会很多人。”晚上回去的路上,靳司言说。
云皛的脚步顿了顿:“嗯。”
“紧张?”
“有一点。”云皛诚实地说,“但祭司爷爷说,跳舞的时候要忘我。忘了我自己,忘了观众,只想着山神,想着祈福。”
“你能做到的。”靳司言牵起他的手,“我相信你。”
---
三月街前一天,寨子里已经热闹非凡。
祭祀台搭好了,是用整根的竹子搭建的三层高台,装饰着彩色的布条和纸花。集市棚子也搭起来了,延绵了整条主街。各家各户都把自家的好东西拿出来——手工织的布,酿的酒,腌的菜,还有各种山货。
外地来的游客已经开始陆续抵达。有背包客,有摄影爱好者,还有几个扛着专业设备的记者。寨子里很少这么热闹,孩子们兴奋地跑来跑去,大人们忙得脚不沾地。
云皛这一天要斋戒沐浴,不能见人。靳司言一个人在寨子里转悠,拍摄准备工作最后的场景。
他遇到了几个同样来拍摄的摄影师,互相打了个招呼。
“你是靳司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认出了他,“我在网上看过你的作品,《山皛》系列拍得真好。”
“谢谢。”靳司言有些惊讶。
“我是民俗杂志的记者。”男人递过名片,“这次专门来拍三月街。听说领舞的是你作品里的主人公?”
“嗯,云皛。”
“太期待了。”男人眼睛发亮,“我看过你拍的他的照片,那种气质……真的很少见。”
靳司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骄傲,又有些说不清的担忧。他怕太多人关注会让云皛紧张,又觉得云皛值得被所有人看见。
傍晚,他回到木屋。云皛已经沐浴完毕,穿着简单的白衣,坐在院子里发呆。
“想什么呢?”靳司言在他身边坐下。
“想阿妈。”云皛轻声说,“她第一次领舞的时候,也像我这么大。阿爸在下面看着,说她是山神的女儿。”
靳司言握住他的手:“你阿爸阿妈一定很骄傲。”
“嗯。”云皛点头,“祭司爷爷说,这次跳好了,山神会保佑寨子三年风调雨顺。也会保佑……保佑我们。”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靳司言听清了。他心里一暖,把云皛揽进怀里:“一定会保佑的。”
那天晚上,云皛很早就睡了。靳司言却睡不着,在工作室里整理素材到深夜。
凌晨三点,他轻手轻脚回到卧室。云皛睡得很沉,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靳司言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在他身边躺下,轻轻抱住他。
“明天加油。”他在云皛耳边轻声说。
云皛在睡梦中动了动,往他怀里靠了靠。
---
三月街当天,天还没亮,寨子里就响起了鼓声。
靳司言和云皛早早起床。云皛要先去祠堂准备,靳司言则带着设备去了祭祀台前,占了个好位置。
天渐渐亮了。寨子里挤满了人,本寨的,外寨的,还有外地来的游客。祭祀台前黑压压一片,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
太阳升起时,鼓声停了。一片寂静中,老祭司拄着拐杖走上祭祀台。他穿着厚重的祭司服,脸上画着古老的图腾。
老祭司用白族话开始吟唱,声音苍老而庄严。吟唱的是古老的祈福经文,虽然大多数人听不懂,但都能感受到那种肃穆的气氛。
吟唱结束,鼓声重新响起。这次节奏变了,变得轻快而有力。
然后,七个白色的身影从祠堂方向缓缓走来。
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
靳司言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他看见了云皛。
云皛走在最前面,白衣胜雪,长发用银饰束起,露出干净的脸庞。他赤足走在青石路上,脚步轻盈得像不沾地。脸上画着简单的银色图腾,眼角那颗小痣被巧妙地画成了一颗星星。
他闭着眼睛,表情平静而虔诚,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走到祭祀台前,七人停下。鼓声又变了,变成了祭祀舞的旋律。
云皛睁开眼睛。
那一瞬间,靳司言觉得时间都停止了。
云皛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像山间最清澈的泉水。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没有焦点,但又像看到了每一个人。
然后,他开始跳舞。
和练习时不一样,此刻的舞蹈充满了力量。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有力,每一个转身都流畅如风。白衣在晨光中翻飞,银饰在阳光下闪烁。长发随着动作飞扬,像黑色的瀑布。
人群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所有人都被这舞蹈震撼了——那种原始的,神圣的,美得让人心颤的力量。
靳司言忘记了自己在拍照,只是呆呆地看着。直到旁边传来快门声,他才回过神来,赶紧按下快门。
但他知道,再好的相机,也拍不出此刻云皛万分之一的美丽。
舞蹈持续了半个小时。结束时,云皛停在最后一个姿势——双手向天,仰头闭目,像在承接山神的赐福。
鼓声停了。
寂静持续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云皛睁开眼睛,微微喘息着。他的目光在人群中寻找,找到靳司言时,唇角弯起了一个很淡,但很甜的笑容。
靳司言也笑了,对他竖起了大拇指。
仪式结束后,云皛要去换衣服,靳司言被几个记者围住了。
“靳先生,刚才领舞的就是云皛吗?”
“太震撼了,请问他学过专业舞蹈吗?”
“可以采访他吗?”
靳司言耐心地回答:“他就是云皛。没有学过专业舞蹈,是跟母亲学的。采访……要问他本人。”
好不容易脱身,靳司言去找云皛。在祠堂后院,他看见云皛已经换回了平时的衣服,正在洗脸。脸上的图腾洗掉了,露出了原本干净的脸。
“累吗?”靳司言走过去。
“有点。”云皛擦干脸,转头看他,“跳得……还行吗?”
“不是还行。”靳司言认真地说,“是完美。”
云皛笑了,笑得很甜。
这时,老祭司拄着拐杖走过来。他看着云皛,眼里满是欣慰:“孩子,你跳得比你阿妈还好。山神收到了你的祈福,会保佑寨子的。”
“谢谢祭司爷爷。”
老人又看向靳司言:“你就是小靳?”
“是。”靳司言恭敬地说。
“好好对云皛。”老人说,“他是山神的孩子,也是你的福气。”
“我会的。”靳司言认真承诺。
老人点点头,转身走了。云皛和靳司言相视一笑。
接下来的几天,寨子里热闹非凡。集市上人山人海,各种山货、手工艺品、美食琳琅满目。祭祀舞每天都要跳,但时间短了很多,主要是给后来的游客看。
云皛每次跳舞,都会引起轰动。很多人专门来看他跳舞,拍他照片。靳司言的“山语”账号粉丝暴涨,很多人留言问云皛的信息,问祭祀舞的来历。
靳司言耐心地回答,同时也在思考——或许,这可以成为一个契机,让更多人了解白族文化,了解这座山。
第三天下午,他遇到了一个特别的人——一个穿着朴素,但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
“靳先生你好,我是云南民族大学的教授,姓杨。”男人递过名片,“我在网上看过你的作品,这次专门过来看看。”
靳司言接过名片:“杨教授好。”
“刚才的祭祀舞我看了,非常震撼。”杨教授眼睛发亮,“领舞的那个年轻人……就是云皛吧?”
“是的。”
“我想和他聊聊,可以吗?”杨教授说,“我们学校正在做一个少数民族文化传承的项目,我觉得云皛和他的家族,是非常好的案例。”
靳司言心里一动:“我问问他。”
他找到正在休息的云皛,说了杨教授的想法。云皛有些紧张:“大学教授……要和我聊?”
“嗯。他说你和你家很适合做文化传承的案例。”
云皛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好。”
和杨教授的聊天很愉快。杨教授问得很专业,但很尊重。云皛一开始紧张,但说到山里的事,说到他父亲的手稿,说到祭祀舞的意义,就放松了。
“云皛,你有没有想过,去学校教课?”聊到最后,杨教授忽然问,“不是正式上课,就是讲座,或者工作坊。把你会的这些——采药,制茶,跳舞——教给感兴趣的学生。”
云皛愣住了:“我……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杨教授认真地说,“你掌握的知识,是非常宝贵的活态传承。应该让更多人学习。”
云皛看向靳司言,眼神里有一丝期待,也有一丝不安。
靳司言握住他的手:“你想去吗?”
“想。”云皛轻声说,“但……我怕我做不好。”
“不会的。”杨教授笑着说,“我会帮你准备。而且,靳先生可以陪你一起。”
从杨教授那里离开后,云皛一直很兴奋。他拉着靳司言的手,眼睛亮晶晶的:“我真的……可以去大学讲课?”
“当然可以。”靳司言笑着,“你那么厉害,学生们一定会喜欢你的。”
“那你……陪我?”
“当然陪你。”靳司言认真地说,“你去哪,我去哪。”
云皛笑了,笑得很甜。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靳司言:“靳司言,我们结婚的时候,也跳祭祀舞好不好?”
靳司言一愣:“结婚的时候?”
“嗯。”云皛点头,“白族的传统,结婚要祈福。我想……跳给你看。只跳给你看。”
靳司言的心像被什么击中了,柔软得发疼。他把云皛拉进怀里,紧紧抱住:“好。只跳给我看。”
两人在夕阳中拥抱,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远处,集市还在热闹,鼓声还在响,人们的欢笑声隐隐传来。
但这一刻,他们只有彼此。
有爱,有未来,有要一起走的路。
很长,很慢,但很踏实。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