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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何时径往寻安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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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的冬天有一种透入骨子里的冷,昨日晚上风裹着雪下了半宿,直至后半夜才停歇。天刚亮时,云层松了些,漏出几缕淡白的光,房檐上滴答着几滴雨水,砸在冰冷的青石台上,惊碎了满院的沉寂。
风再吹起,反倒是没有了昨日入骨的寒意,竟有了一些说不清的松动,就像久凝的局,终于要裂开一道缝。
白邵霆身穿着Burberry定制的的长款黑色风衣,衣摆扫过腰线,竟有些莫名的慵懒感,搭配着黑色高领紧身里衣,不经意间漏出手腕搭配的表饰,整个人又显得贵气十足。
“去老宅。”白邵霆坐上车,衣摆轻扬,左手摆弄着一只纯金Zippo打火机,打开合上,又打开再合上…来回数次。
白邵霆今日回老宅,是因为白崇山拿下了高铁站旁的地,宴请南城的达官显贵,场面气派十足,身边坐着的是荆海旭,两人推杯换盏,白戾的眼神紧盯两人,面上带笑,看起来却像是笑里藏刀,白邵霆看着饭桌上神色各异的人,俨然觉得这饭索然无味。
就在大家酒过三巡,老宅的管家带给了白崇山一个消息,正要举杯的手轻放在桌上,白戾和白邵霆相对视一眼,消息传来之后,饭局的氛围变得凝重不已。
京市督察组查到了国土资源局局长郑炳坤头上,因为有人递上了一份足够可以判郑炳坤死刑的证据材料,所以,关于郑炳坤头上的项目都要重新核查,包括白邵霆的松风里和白戾的崇宁雅舍,连着最新批给白崇山的地也要暂时搁置。
白邵霆幸好早做了打算,现在的松风里看起来跟酒楼无异,白邵霆十字门的生意已经展开,对于松风里,现在已经是随时可以丢弃的东西。
而白戾的崇宁雅舍,更是查不出东西,无非就是白戾也早早做了打算,还有一个可能就是白戾确实藏得好,就连身边的人也看不出崇宁雅舍在做什么生意。
酒局散后,白崇山留下了白戾和白邵霆。
“郑炳坤被抓了。”白崇山这消息就像炸弹一样爆开。
“大哥,郑炳坤这人两面三刀,他迟早会被抓,况且平日里可没少收我们的钱,这对我们来说,不是一件好事吗?”
白戾冷静分析,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惹恼了白崇山。
“好事?什么好事!他被抓,我们手下所有的产业都要彻查,你以为抓了他,就能逃了我们?”白崇山疾言厉色,白戾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白邵霆则笑着说,“大哥无非是担心那块地,郑炳坤再有能耐,他也不敢瞎说。况且,督察组既然来了南城,想必也是听到风声,郑炳坤这人被查也是迟早的事。”
白崇山思考良久,“那块地怎么办?”
“大哥,那块地我们走的是正规程序,能查出什么,等一段时间,自然还会回到白家。”白邵霆说完,白崇山脸上的愠色见消。
白戾和白邵霆离开老宅的时候,白戾意味深长的看了白邵霆一眼,“三弟这是何意,既然同意大哥的生意,为什么又给了我郑炳坤的犯罪证据。”
白邵霆笑了笑,没答话。
白邵霆回了南城别墅,坐在书房,拨通了电话。
“明轩,荆海旭在南城。”
“嗯。刚知道消息。”
“对了,白戾最近还跟十字门生意有往来吗?”
“没有,听底下人说,白戾把十字门的生意卖了。”
“不过,这都是你们白鹤堂的事情,我也就听个乐子。”荆明轩补充说道。
白邵霆对于白戾的反常,处处觉得疑点重重。
两人挂了电话,白邵霆便吩咐阿鬼再去仔细查一下白戾,没有问题的人往往最有问题,尤其让人注意白戾最近跟平日里有什么反常。
如果白戾真的如白邵霆所想,那么他现在应该尽快离开南城,索性,南城的生意也已经转移的差不多。
白鹤堂最近风雨飘摇,好像郑炳坤的倒台让白鹤堂人心惶惶,终日不安。
白戾再次上门的时候,白邵霆有些意外。
“二哥,怎么有空来南城别墅?”
此时,白邵霆正陪着白寻安在客厅画画,蜡笔,彩笔纸张铺满了整个桌面。
白戾没有答这句话,反而问道,“小孩几岁了?”
“安安,叫伯伯,告诉他几岁?”
白寻安抬头,叫了一声,“伯伯,十岁。”
白戾说,“如果阿荣活着,应该也十岁了。”
语气里带着些许伤感,白鹤堂的人都知道,白戾独子阿荣在五岁的时候,遭遇了绑架,找到的时候,已经面目全非。
白戾自此之后,就不再参与白鹤堂的事情。白邵霆知道,白戾暗地里却在调查阿荣的死因,疑点重重。
“是啊…”白邵霆不会安慰人,让人上了盏茶。
白戾呡了口茶,“最近你派人查我,你想知道什么?”
白邵霆像是没想到白戾会这么直白,分不清是真心还是假意。
“二哥,多想了,我只是让人关心一下你。”白邵霆打着马虎眼。
白戾反而摆了摆手,“我既然来了,必然是知无不言,况且,白鹤堂如今,怕是有朝一日树倒猢狲散。”
“那二哥是打算…”后面的话白邵霆没有问。
“是呀,十字门的生意我卖了,就连崇宁雅舍地下生意已经许久不开,查又能查到什么?”
白戾说话带着些坦然,某种程度来说,更像是一种解脱。
白邵霆没想到人的变化这么大,“那二哥今后是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白邵霆有些不理解,但还是惊讶于白戾的变化,“二哥,不会跟…警方合作了吧?”
这几日来,白邵霆想了许久,实在想不到人发生如此变化的原因,这个可能看起来是最有可能的,他不愿意随意揣测,但是兄弟这么多年都是过命的交情,私下里即使明争暗斗,也不会做出背叛之事。
白戾摇了摇头,“南城的生意我用了将近五年的时间才洗白…”白戾拿起烟,“能抽吗?”
“不能,他不喜欢烟味。”白邵霆拍了拍白寻安,“去楼上,哥哥跟伯伯有话说。”语气温柔,白戾也很少见白邵霆这个模样。
白寻安上楼之前,给了白戾一颗糖,“伯伯,吃这个,甜。”
说完被刘妈带上了楼。
白邵霆拿起烟灰缸放到白戾面前,“自便。”
白戾收了烟,“三弟,我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每晚每晚,都会梦到阿荣,他还那么小,他就站在那里,不说话,像是在指责我…”
“二哥,那只是一个意外…”
“不是,是白崇山,我查了这么多年,想过手得罪了道上的人,怎么也没想过是自己过了命的兄弟…”白戾肉眼可见的激动和愤恨。
“当年,我跟白崇山意见不合,他早就想做毒品生意,四处联络,想把毒品运进南城…”
“后来,生意没做成…当然也少不了我的从中阻挠。白崇山也就不再惦记这回事儿,本以为自从相安无事,谁知道,他派人绑了阿荣,他就没想让阿荣活…”
“邵霆,阿荣才五岁,你知道吗?他才五岁!他给阿荣注射毒品,才五岁!”
“我四处调查,平日里再过得罪人,也不至于要我儿子的命,万万没想过是自家人。”
白邵霆深感震惊,想说什么也说不出来。原来当初要我的命,想来是查到我跟这件事情有关,“二哥,我赶到的时候,阿荣已经死了。”
“二哥知道,二哥对不起你…”像是在忏悔。
白邵霆拍了拍白戾的肩,“所以二哥早就不愿掺和白鹤堂的事…”
白戾释怀一笑,“是呀,阿荣不喜欢这些,你知道吗?我曾经还问他,你希望爸爸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说,他的爸爸是英雄…”
“好多次,我都梦到他,他好像在指责我,说他再也不要当我的儿子,因为我是坏人。”
白戾讲着讲着就笑了,可是眼里早已经蓄满了泪水,白邵霆看得到,心里五味杂陈。
“二哥,想抽烟就抽吧。”白戾摇了摇头,拿起手里攥着的糖,剥开,吃到了嘴里。
“是甜的。”
白戾走的时候,白寻安从楼上下来,拿着自己画好的画,送给了白戾,“伯伯,这幅画给你。”
白戾伸手接过,摸了摸小孩的头,“寻安,何时径往寻安期,是个好名字 ,只是何时呢?”说完笑了笑,便离开了。
白邵霆坐在沙发上陪着白寻安画画,看着白寻安认真的样子,想着刚刚白戾说的话,竟然有些出神。
正要不自觉点上烟的时候,白寻安在他手里放了一颗糖。
他把白寻安抱了起来,坐到了白邵霆腿上,“刚刚给伯伯的画上,画了什么?”
“画了房子,画了树,画了草坪…”
白寻安絮絮叨叨的说着,很认真的在分享。
白邵霆听着听着,问道,“你觉得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白寻安几乎不假思索的说道,“是一个超级无敌巨好的人。”
“臭屁小孩,哪儿学这么多词,那哥哥是个坏人怎么办?”
白邵霆耐心问着,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一个什么答案。
“哥哥是坏人,那我就是坏小孩。”白寻安抬起头,那双黑的发亮的眼神里,白邵霆看到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