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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疼痛 第N次躯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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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秋天很短暂,绿化植被和大片水泥地面上,薄薄的一层积雪化开,气温尚未进入缓冲阶段,便俨然步入了盛夏。
期末考试的前一天,陈以却经历了他的滴N次躯体化。
正午,炎日当头,宿舍楼的墙体是唯一冰凉的物体,其余的都被太阳晒得快融化。
陈以却感觉自己像回来说半路上看见的那支雪糕,掉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被烘烤殆尽,只留下一滩黏稠的汁水。
他倚靠在床角的置物架边,本来是稳稳地坐着,双臂环着膝盖,渐渐地,他感到四肢麻木,像书里描写的那样,被许多只蚂蚁啃咬,随后浑身都泛起一阵无力感,似乎是整个人都要融化在这里,四肢都不听使唤,屏蔽掉大脑发出的指令。
陈以却想脱掉校服外套,微微颤抖的手阻止了动作的继续;他想起身关掉响了很久的手机铃声,可一阵一阵发自骨头最深处的疼痛压得他不能动弹。
疼痛不是剧烈的,倒像是细水长流,流经他的每一根血管,渗进每一根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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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分钟前,柏云换好鞋子:“杨老师让我去一趟教学楼。”
“教室门口那个卫生室和楼下图书角好像都准备重建一下,每个班派一学生代表去,征集意见。”
陈以却还坐在床边背单词,闻言应了声。
穿好鞋子,柏云没有立即离开,站在矮鞋柜边,转头道:“这种事情派学生会会长您去不是更有代表性么?去反映反映民生疾苦,图书角边儿上那栋废墙我看不顺眼它很久了。”
“还有还有,卫生区那几个放清洁工具的架子怎么设那么低,害的每次都清扫不到最下面,垃圾成山了都,干脆别叫卫生角了,改垃圾站吧。”
“你可以出发了,”陈以却实在没精力跟他废话,“有问题你一会儿代表集体去给老师说。”
在陈以却三言两语的鼓励下,柏云怀揣着全班乃至全年级洁癖分子满满的希望出发了。
“那我快去快回,你背完好好休息一会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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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陈以却的视线反复掠过课本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越看越感到陌生,分明是刚刚记下的单词,此刻却一个个以另外一番陌生面孔堆积在书上。
他以为是自己有些累了,于是打算休息,谁曾想,伴随陈以却下躺的动作,胸口的烦闷感愈发强烈,接着眼睛像是陇上一层薄薄的白纱,眩晕感交织,他开始浑身乏力,胃也跟着痉挛。
在某个极值处,眼前白光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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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以却醒来是在办公桌。
堆满实验报告的,常被同事调侃过,过于工作化的桌面。
只有一个放着张不知名人物照片的狭小抽屉。
抬眼看是空无一人的实验基地,此时应该是晚上十一点,人去楼空,只剩下他一人。窗外天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实验楼也显得格外阴冷。
梦醒了吗?
陈以却的脸被案板上的文件夹压出痕迹,显出浅浅的一道。四肢还是梦醒之前感受到的,如一千根针同时灸刺般的麻木不堪。
陈以却怔在原处,似乎是没反应过来发生的一切。他不想离开这个绵长的梦,梦里的一切,其真实程度好比带他真的回到了Y高,回到一班那间充满回忆的教室,和柏云肩并肩坐在一起,胳膊肘一不小心就会相互触碰,然后他再心猿意马地拉开一点距离。
然而这一切都像漂浮空中的白色泡泡,还没有彻底看清,就悄无声息地消失,无影无踪。
陈以却拉开左边的那个小抽屉,里面孤零零地躺着一张证件照,照片没有塑封,过去了很多年,边缘处泛起黄色,相片中人的五官轮廓也氧化得有点模糊。
陈以却伸出由于躯体化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把它从里面取出来,仔细地看。
头疼,肩膀疼,小腿也疼,就连捏着东西的指关节都传来酸麻的痛感。
陈以却没想起来自己原先是在干什么,反正结果是莫名其妙倒在桌上睡着了,接着做了场足够他疼痛很久的梦,梦里面的人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分明从前那样缠着他的少年。
但最后还是走了。
证件照的主人公是柏云,陈以却好像是久违地念出了这个名字,他喃喃自语:“是梦。”平静没持续多久,忽然地,一点凉凉的液体划过嘴角,陈以却发现自己哭了。
这滴泪水像个阀门,放出了他所有的情绪。
随后,桌上的资料被猛然推翻在地,置物架上成本堆叠的教辅书被震倒,连带着盛满凉水的玻璃杯。
清脆的声音传来,稍稍冷却下陈以却内心的极度焦躁。他瞥了眼脚下的一片狼藉,难过地用手背胡乱抹掉眼泪,最后蹲下收拾烂摊子。
所有的事情与情绪都跟入室抢劫一样发生了,最后却不了了之,陈以却这会儿后悔得要命,早知会经历同样的落差感,不如就在幻境中接受柏云的示好,和他谈一场虚假的恋爱。
在午后的教室接受他送来的便当,在无人的小花园里接吻拥抱,再在寝室里昏暗的窗户边手牵手考虑未来。
如果真的有早知道就好。
晕眩感再一次袭来。
随着扑通一声闷响,陈以却晕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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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的响声持续不断攻击人的耳膜,整张桌子都在微微发颤。地上散落着摊开的英语课本,还有一把玻璃杯。
陈以却从宿舍的地板上醒来,不久前躯体化带来的痛苦让他出了一身冷汗,木地板冰凉的温度透过衣物传递至皮肤,陈以却睁眼的第一眼,看见宿舍没有打开的顶灯,长长呼出一口气。
老天爷给他的青春体验卡还没有失效。
他站起,关掉了铃声,看见手机界面上显示的几个未接来电,还有一大堆的消息提醒。
刚刚在半梦半醒间,他似乎听见了有人打来电话,但梦里少年到青年时间线的来回跨度过大,导致他第一反应以为是导师又来催任务进展了。
陈以却点进社交软件。
一点二十二分。
【白云:回教室了吗】
一点四十分。
【白云:刚刚家里出了一点事情,我妈给老师请了假,刚到家】
【白云:我明早回来考试】
两点三十二分。
【白云:老师给我发消息问我你在哪,你没去教室吗,午自习都下了】
【白云:在吗】
【白云:我这里脱不开身去找你,别吓我】
【白云:在吗陈以却】
……
陈以却这才发觉自己晕过去这么久,此时已经是两点四十分,下午的课程已经开始挺久了。
他点击对话框。
【C:我没事】
【C:睡过头了】
“白云”秒回复了他一条语音。
【白云:那就好那就好我还以为你可能是病症发作了呢(转文字)】
【白云:老杨这节没课,估计马上就去寝室找你了,你等等跟他解释吧】
【白云:明天见】
躯体化的焦虑反应,让陈以却的心隐隐落不着地,但看着聊天窗口,他没刻意抑制上扬的嘴角,任凭脑子里混乱一片。
他回复道。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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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你们考得怎么样。”
“别提了,这次的物理压轴是给人写的吗,出题老师您出来我们比划比划。”
“冉一一,这次有信心超过陈以却不。”
“ohNO,大概也许似乎是没有,这次的压轴我记得他之前练过同题型来着。”
走廊回荡着高二学生的集体哀怨,个个丧起张脸往楼梯挤去。
陈以却和柏云不在同一考场,但每堂考试结束后,陈以却一下楼梯口见到的便是那双含笑的眼睛。
最后一节是连堂考,陈以却只记得铃响之后,抬眼看物总觉得自己的近视度数又加深了几分,这种朦胧感持续到他跨下最后一截台阶,再一次对上柏云的眼,正含情脉脉地和他远远对视。
看得陈以却似乎产生几分冲动,想立刻走过去,根据梦里懊恼过的那样,在重回青春的时刻,牵起柏云的手,说我答应。
不过幻想依旧是幻想,陈以却要面子地垂下眼睛,选择了相对妥帖一点的方式。
他走过去,站在柏云身边,两人的距离比以往更近一些,一只手悄悄上移,拉住了柏云的衣袖。
“收拾行李?”
陈以却好像是刚刚才发现,柏云的个子比他还要窜出半个头,平视过去便是那张轻抿的唇,视线下滑,看见他的喉结滚了滚。
“嗯,先吃饭。”
被牵着袖口,柏云扭头似乎是要朝着食堂的方向走,胳膊很自然地向上带了带,手背贴上陈以却的手心,轻轻拉住他的袖角。
艳阳下,就着衣袖,两只手若有若无地贴在一起,温热柔软的触感传递手心手背。
在即将放假的欢乐氛围下,同学们忙着收拾回家的东西,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动作。
陈以却在心里告诉自己,我只是怕他没跟上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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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批学生已经赶中午的车程走了,校园里只剩下部分住宿生还在艰难地运输行李。
食堂的“期末餐”也是陈以却意料之中的马虎。
“本来准备约你去富强街吃饭的,那几家小吃店味道都不错,但今天人很多,没一个小时估计吃不上饭。”
柏云刷了两份冰豆沙,将其中一份摆在陈以却面前,补充:“而且我不确定你会不会像上学期那样逃跑。”
陈以却听到这里差点被冻掉大门牙。
“那次是因为我姐来接我了,手机没电。”
“好吧,没关系,虽然后面我的……告白场景还不算太落寞。”
“你不吃了的话可以选择喂给门口小黑。”
陈以却头也没抬,指了指窝在食堂门口,眼巴巴瞧着他们的小黑狗。
“吃吃。”
嘴里刚刚化开一勺甜丝丝的冰豆沙,陈以却轻笑出声:“今天期末,你又想说什么,还是告白么?”
“……”
“是的话,我可能还是——”
“我买了下周末的电影票和游乐场门票,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玩。”
柏云歪了歪头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