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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枝笼 爸去世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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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房间,陈以却没有开灯。他慢悠悠倒在整齐的被单上,宿管下午查过寝,四面整洁得几乎像是很久没有住过人。
他粗略摊开被子捂在自己身上,等着暖意拥上来。
表针嘀嗒响。
柏云回寝时,陈以却早就将自己潦草地摆在床板上睡着了,小腿肚抵着床沿,书包带子也还紧紧攥在手里,盖一片不是很厚的棉被。
迷糊间身上裹的白云被风刮走,一阵凉意蔓上来,陈以却不满地啧了一声,下意识伸手去试图扯住给予他温暖的东西,下一秒忽的被人抓住了手。
“药怎么没吃?”
“杯子里的热水还是满的。”
“……”
“有风,也不知道关一下窗,”柏云皱着眉看他,轻轻捏了捏陈以却的指尖:“怎么都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你不是很独立?”
语气轻得像风,讲完,在陈以却抬起头前握拳在唇边欲盖弥彰地咳嗽一声。
指尖与指尖相触碰传来奇妙的感觉,陈以却坐在床边没了动作,不动声色地配合着举着手,不过还没撑几秒便在两人沉默的氛围里佯装自然地抽了出来。
“谢谢,我现在不难受。”
“但是你还在发烧,先吃药吧。”
“我等一会儿吃。”陈以却目无表情地把被子聚拢,将自己更严实地塞进一团温暖里。
柏云不说话了,转身去热水房打了点水,把药片和温水杯子塞进陈以却的掌心。
“呐”
陈以却不知道自己什么心情。
人们对一些自己难以应付的时刻总是反应迟钝的,他感受到柏云仗着自己的高个子强硬地把他逼在原地不能起身,让他不得不接受这样……也许能叫做示好的行为,但语气很轻,目光很柔,一点也不会让他产生不适。
于是陈以却喝下药片,选择保留视线,反倒是余光借着宿舍里不是那么亮的灯光悄悄观察。
杯子被接过,叮当一声被搁在桌子上,柏云退了一步。
脑子很混乱,初冬的天气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燥人,陈以却蹙起眉,选择短暂逃避一会儿。
学期初时,柏云和陈以却实际上并没有分到二人寝。据陈以却的回忆,是后来的某次小考结束,柏云忽然拉他去了办公室申请换宿,理由是他们寝室其余二人晚上打呼,影响睡眠。
没几天陈以却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跟他一起搬到了双人间。
宿舍小,显得不那么宽敞,柏云的床铺与他的分居两侧,于是当陈以却洗漱好准备坐在床边复习时,被动地注意起柏云的动向。
这人此时端着牙杯,却不急着刷牙似的,坐在床边愣神。陈以却随着他的目光看,桌上是自己刚刚顺手放下的空糖纸。
——什么时候向我告白?
陈以却顿住,有些手忙脚乱地整理整理厚被子,接着把整个人都塞进去。
没一会儿柏云有了动作,陈以却闭着眼听,听他站在洗漱台前刷牙,听他开始洗脸,听自己的心跳,最后他的脚步又近了,一步一步踩着冲过并抖掉水滴的拖鞋收拾小桌上的练习题。
“柏云。”陈以却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嗯?”
“桌上可能有垃圾,我忘丢了。”
“……”
“嗯。”
等到柏云答应,陈以却忽然又觉得自己的话有些不妥当了,他很想解释解释——“我是说你的糖纸我吃完忘记扔掉,很好吃,谢谢你。”
但纠结了半天,直到柏云关掉房间的灯,他依旧没说出口。
半梦半醒间,陈以却忽然梦到自己变成一只飞鸟,兀地闯入了一片枝繁叶茂的森林,在能动范围内拼命扇动翅膀,他以为自己拥有许多空间,最后发现只留下许多羽毛和被拍打下的叶子在原地。
在这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不用想,因为陈以却的坦白,陈利谦被气得几乎不愿意再回家。
大面积的起居室空荡荡的,几乎听得见回音,紧跟着空下来的还有陈以却的心脏。
*
学期末的最后一次校运会将至。
恍恍惚惚又是一个学期过去,陈以却也继学初那次发烧,送走了他本季度的第二次重感冒时期。
“唉陈同学,你分班以前,运动会上长跑得过奖吧,今年愿不愿意为班级出力!”
体育委员在班上极力宣传此次运动会的项目,来来回回却只有几个人自愿报名,于是他把目光落在陈以却身上。
“哎呀学委,求你了~这次几个长跑位没人报名的话,班任会逼我一人顶好几份工的。”体育委员拼命挤出个囧字脸。
陈以却刚准备应下,柏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的位置:“他病刚好,不适合跑长跑。”
“啊?真的吗陈同学,你还好吧,不行就算了我再求求别人。”
柏云盯着陈以却手里的数学题,像是在就着过程解答案,丝毫不在意他们交谈似的,仿佛刚刚那句关心的话确实只是随口一说。
“没关系,我可以的。”
陈以却无视体委的欢呼声,草草填了表,递回的笔却被柏云拿了去。
“我也报,和你一样。”柏云在紧挨着陈以却的签名的地方写字。
“你不是不喜欢跑步?”
“试一下又没什么,再说你一个病号都可以,我也行。”
陈以却已经不想搭理他了,谁知没过两秒柏云又开始了:“你确定你的可以吧,前天早上还烧着呢。”
“你也说是前天。”
“那——”柏云还有话要说,陈以却立刻叫停。
“你是个非常负责的室友和同桌,但是你不需要浪费你宝贵的责任心来关心我,我很好。”
柏云看着没什么情绪,垂着眸子把报表还给体委,没给出一个眼神,对方很快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名闲散人员身边。
“你怎么了?”柏云先招架不住沉默开了口。
“你觉不觉得你对我,好像有点儿太关切了,”陈以却停顿一下,接着开口:“像对待家养宠物,过于……多管闲事?”
“……”
“我对朋友都这个样子。”
他泄气一般回复,或许是想不到什么句子来接话了,陈以却却莫名不肯。
“你朋友很多?”
“……也没有。”
“赵季言呢,他和你关系不差,他前阵子骨折,貌似没见你去管管闲事。”陈以却越讲心中就愈发摇摆不定。
陈以却想知道自己在柏云心里究竟是谁。
高一时柏云成绩不是最顶尖的那号,也懒得社交,如果不是运动会的采访视频他一闪而过的镜头,估计到毕业还是同学们口中说的某个不知名不知姓的小帅哥。高清的照片被截图发在校园频道里追问微信,柏云熄了屏毫不在意,隔了今天忽然有零零星星的人加他,不用脑子想就知道——赵季言是始作俑者。
柏云和赵季言家离得进,从小一起玩,但多是这个姓赵的臭小子缠着他一起玩益智游戏,他还第一次见益智游戏玩得那么菜还能装成那样的人。但闹归闹,在陈以却之前,柏云能算上号的朋友当中,可能他得算上一个。
有那么一次,赵季言来找柏云,位子上只有陈以却。于是他留了纸条,陈以却不屑得看,心里却没什么滋味。
“我管他干什么。”柏云在凳子上坐了下来,像是真的开始疑惑。
“那你管我干嘛。”
“你不一样。”
恰好预备铃响起,两人都愣了愣。
“哦。”陈以却不知道开始想什么。
*
晚上陈以佳的电话打来时,陈以却刚跟着柏云后脚进了宿舍,发现后匆匆回拨,在学校平时几乎不会接到任何人给他打电话。
“喂,姐。”
湿润的空气凉飕飕,直往领口灌,陈以却准备换掉不那么保暖的校服外套,一手拿着手机接电话。
“以却。”
陈以却的嗓音和平时有些不同,温润的嗓音今天带点沙哑,像是哭过,一句称呼后紧跟着大片的沉默。
“怎么了?”
“……”
“是爸不许你放假留校么,我帮你劝他。”
陈以佳那边依旧默不作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陈以却感觉在提到陈利谦时,陈以佳的呼吸声又抖了抖。
“爸……”宿舍信号不是很好,陈以佳的声音卡住没有继续。
“什么?”
“爸去世了。”
陈以却听清楚了,他猝不及防地睁大眼,感受自己的呼吸声,再次开口,这次的声音弱了许多:“什么。”
陈以却不清楚自己的心情,陈以佳和他说了很多话,他都听得清楚,却没几个字进了脑子,他在柏云身边坐下,被沉默地安慰了很久。只是到了此刻,他才发现原来他是爱自己的父亲的。
陈以却曾经把逃离这个家作为自己的终极目标,一切行为准则都围绕它进行。以却和以佳都以为自己恨陈利谦,被灌输了十几年“行错必死”的思想,被绳子抽打前进,被严格规整到最“完美”的状态,对一切麻木不已,又不得不接受这一切主谋自然而然的父爱,
陈以佳告诉他,其实她好像又一点也不希望他离开的。
“他们说,爸他,是准备回家的时候突然猝死的。”
“熬了个通宵搞实验进度,他的身体被搞垮很久了吧。”
“怪不得,怪不得前一天爸给我打电话,说他回了趟旧宅子,里面找到妈的日记簿,然后突然告诉我他想开了一些事情,你是他唯一的儿子,你怎么样,爸妈,和我都爱你。”
陈以佳断断续续地讲,陈以却同时压抑着心跳听,最后几句,他明白了陈以佳也清楚了他的事情,陈利谦说不怪他。
直到电话挂断,陈以却终于断了那点维持情绪稳定的力气,吸了吸鼻子。柏云抿着唇给他擦去眼泪,陈以却颤着手拉下他捏着纸巾的手。
“没事,我静静。”
室内温度低得过分,陈以却身上的校服始终拉链紧扣,但领口依旧凉飕飕的。柏云想帮他披上被子,陈以却发了会儿呆,没事人一样拒绝了他。
*
这次梦中,陈以却变成一颗树。
他摇摆自己的枝桠,感受自己的轻微晃动,最后震颤越发强烈,带来微微的痛感。他不解,于是看去,一只小小的云雀正在他的茂叶繁枝中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