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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心结 淡然平静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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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砖堆砌的院墙上藤蔓横长,把四面围墙稀疏地裹了个遍。
陈利谦这次回老家,只是想再看看这座老房子,他和严悦的童年都在这巴掌大的宅院里成为回忆,现在更成了他一个人的回忆。
陈利谦翻阅着严悦留下的日记——前几天收拾屋子的时候从柜子顶翻出来的,里面详细地写出了一个科研学者作为学生、老师、母亲的日常,还有一些实验室里无人可见的疲累时刻。
粗糙的手一页一页翻去,心中的回忆走马灯似的播放。
日记簿轻合,放在衣服内层最安全的地方。
涂涂改改的一页被翻看许久。
——“以佳以却,展信佳。妈妈爱你们,你们要好好成长,爸爸性子直,做事没轻没重,你们从小就怕他,但别忘了他是世界上最爱你们的人之一,有时也可以不听他的话,偷个小懒,别总像他一样顽固执着。爸爸妈妈希望你们优秀,更希望你们平安。”
迟到的祝福会在某日降临在它本该去到的人身边,而离开的人们却无法与亲人再次相见。
陈利谦因疲劳过度猝死的那天晚上,手里还捏着那块被永远念叨着的贝壳,表情并不痛苦。他为事业贡献得太多,他的结局,也许是回到了爱人身边,也许最终并没有相见,无论如何,人间仍旧多了两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
自打那日一系列莫名的对峙后,柏云的行为举止变得很奇怪。
陈以却虽不是一个爱惹事的主,但身居要职,不得不为班级的向上向善作出点牺牲,这其中就包括在同学们的哀嚎声中,分配好每周清扫厕所和杂物间的工作。
柏云还是有一点少爷脾气的,陈以却偷偷地想。每次轮到他清理厕所时,这人虽然手上的活儿挺麻利,却总要像小学生一样幼稚地向陈以却求饶,请求放宽检查标准。
但最近两次值日,柏云都是点点头,提起拖把就走,目光回避。
中午两人照常一同去食堂吃饭,柏云也低头只专注吃饭。
几天下来,陈以却不明所以。
说不失落是假的,即便是养的某只小猫小狗,突然变得不那么亲人,也是很令人难过的事情。
陈以却不可自已地想——柏云也许只是太直白了,他对自己可能真的没有其他想法,只是作为同桌、室友以及朋友间很正常的关切罢了。
如果非要解释他之前的种种行为迹象,可能只是自己的自恋心作祟,或是柏云对他失去了那一点可怜的兴趣吧。
毕竟他的确没有任何值得被喜欢的东西。
*
一间空荡荡的房子对陈以却来讲并不陌生,从前的许多个周末都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度过的。距离寒假还有一周的时间,陈以佳请了假提前赶回家给陈利谦安排后事。
家里算不上非常富有,但父母的遗产加起来平分给两个孩子也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葬礼上来的人很多,每一个脸上都挂着明显的悲伤与遗憾。陈以却木然地站在陈以佳身边,盯着棺材久久不能回神。
人们对于死亡总是有种滞后感,听见父亲死讯的那晚,陈以却睁着眼在床上躺了很久,他努力回想从前,又不可控地考虑将来,但他发现自己做不到电视里演的那样悲伤,至少不至于像那样哭得满眼热泪。
只感到麻木,这种感觉他没有体会过,也许和母亲离世时很相似,但那太久远了,久远到陈以却早已经想不起来那种感觉。
陈以却以为他还是恨陈利谦,所以才不觉得难过,直到他双腿站得发麻,轻轻一个踉跄后不得不扶住陈以佳的肩得以站稳,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盯着棺材看了许久,眼里的泪水蓄满,在回神的下一秒吧嗒一声掉落,随后更多泪水涌出,心脏重新活起来,开始震颤发抖,后知后觉的悲伤席卷大脑,陈以却缓缓蹲了下来。
陈以佳伸出手拍拍他,见陈以却没反应,便随着他的动作一同蹲下,她同样哭得不成样子。
眼泪不能解决问题,但过量的眼泪是急性毒药。
二人回到安静得吓人的客厅时,才真切地明白一个事实——他们已经是对方唯一的亲人了。
“你知道爸跟我说什么吗。”
陈以佳抿一口啤酒,胡乱地拨开额前被晚风拂上脸颊的长发,一改往日的得体模样,窝在阳台的休闲椅里问沙发上的人,没有回应,于是接着说。
“爸说他欣慰,孩子们都大了,处事了,独立了。”
“但是他最放心不下你。”
“他说自己做了一辈子精明的老古板,没被什么困住过,唯一栽了一辈子的事情是对妈的感情,他说搞不懂你的心思,不懂年轻人的情情爱爱,但他信你。”
没听到回应,陈以佳自顾自说着。
“我一直想我到底恨不恨他,小时候是恨的,长大了倒无所谓,可能是吃了糖豆忘了药苦吧,现在好像没那么恨了。”
陈以却从小就觉得自己的泪点偏高,同龄的小朋友都还处在跌一跤都要委屈半天的时期,他偏能忍很久,忍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还是忍,不肯落下。
但今天泪水跟不要钱一样往下滴,他无声地哭,哭到内心已经实在分不清悲伤情绪的来由。
陈以佳擦擦泪,走去坐在他身边:“别哭了,不还有姐呢嘛。”
少年抬起头,长长的睫毛被润湿,在阳台昏暗的光线下闪着晶莹的光。
“姐,你说人活这一世是为什么,功名成就吗?”
“对某些人说也许吧,还有爱。”
陈以却回到房间,纠结了他好几天的某人又出现提示来信。
【白云:下周三考完试就放寒假了】
【白云:我有些话想当面对你说,但不好太早讲,太晚也不行】
【白云:下周三考完后,在教学楼后面那片小花园可以吗?人很少,我在那里等你】
陈以却静静盯着聊天窗口持续显示着“正在输入中”几个大字,没有动作。
【白云:不是什么大事】
沉默许久,陈以却默默盖上手机。
这的确很令他摸不着头脑。
*
睡前的最后几分钟,陈以却回复柏云,答应了赴约。
同一时刻的柏云整个人红着脸闷在被子里,计划着他的表白。
最后一周返校,柏云不敢和陈以却对视。
照常吃饭。
照常复习。
反复修改表白台词。
最后期待着度过一学期的倒数第一天。
接着陈以却缺席了。
不理会柏云发来的消息,也没有赶去赴约,整个假期,陈以却感受着自己身上不可控的低气压,又不得不违愿地远离那颗消苦的糖。
这一年的寒假以被姐姐态度强硬地拉去沿海城市,二人像模像样地过了个年,收到陈利谦的遗产分配作为压岁钱,不那么圆满地结束。
返校时天气已渐渐回暖。
他没有回答柏云接二连三的开玩笑式的谴责与追问,用“忘记了”的借口草草搪塞过去,但在他反问柏云那天究竟想说什么时,柏云又结结巴巴交代不出,只说后面会告诉他的,于是这件事被敷衍掩去。
从这天开始,陈以却的目光每每投向柏云,就情不自禁地纠结。
他开始明白自己的焦虑,却无法挽回。
他拆开刚从小卖部精挑细选的糖果塞进嘴里,很甜,但没什么滋味。
柏云偶尔还是送他饼干和汽水,但他开始考虑需不需要回绝。
最后接受了,他们俩人还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样一起学习生活。
日子好像就应该这样平静下去。
即使陈以却分不清楚这究竟是淡然平静还是越陷越深。
直到某天柏云开玩笑式地盯着他的眼睛:“那你讨厌我吗?”
这时柏云刚刚拒绝了一位女孩子的表白,反而缠着陈以却周末一起去小吃街吃饭,陈以却不耐烦地回了一句“你好烦。”
听他这样问,陈以却顿了顿,随后目不斜视地怼他:“嗯。”
“胡说,你明明挺喜欢我的。”
一句话成功呛住了陈以却。
陈以却:“?”
柏云:“你不讨厌我的吧。”
陈以却:“讨厌。”
柏云:“那怎么留着我送的围巾?现在的天也没那么冷了,你还是戴着。”
陈以却蹙蹙眉,他分明只有前几天晨读时戴过一下,况且当时柏云还不在座位,他怎么知道?
柏云像是故意要把他逼入绝境:“你记得上学期末我要对你说的话么。”
“嗯。”
陈以却停了笔,没看他。
“……”
“其实……”
柏云欲言又止。
“你喜欢过冉一一吗?她挺漂亮的,人也不错。”
冉一一就是几分钟前那位给柏云递过情书的女孩子。
“她是挺好的,但我不喜欢,既然你拒绝了她的心意,干嘛来问我?”
陈以却不解地看他。
“为什么不喜欢?”柏云还是不依不饶。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啊。”
陈以却啧了一声,他们间的这种话题并不常见,柏云的意图模糊,他不知道他究竟想问些什么出来。
柏云又开口:“你不喜欢女孩子么?”
“……”
两人间的气氛僵住。
像是又回到那个月光昏暗的小花园。
停顿几秒,柏云像是准备给自己的冒犯提问找补:“我是说——”
“不喜欢,可以了么。”
两人相继住口。
后面陈以却似乎有几分没来由的恼怒,不再说话了。
柏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
回归现实。
陈以却还坐在教学楼的长椅上,刚经历了柏云的告白,现在这人已经不知所踪。
风声入耳,轻轻唤醒了陈以却迷茫的回忆。
这一刻的陈以却究竟是24岁的那个,还是17岁的他呢?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双手撑在长椅上,感受冰凉的温度传递到掌心,陈以却思想混乱地整理这一切的时间线索。
他是个研究生。
他梦回了中学时期,也可能不是梦,因为触感太过真实,但这一点也不科学。
紧接着他和喜欢的人重逢。
喜欢的人脱离了原时间的故事线,向他告白。
然后他拒绝了。
如果他是……穿越回到了现在的时间点,那么为什么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不同了?
陈以却努力想唤醒在那一年四月二号这几天的回忆,但一无所获。
甚至他在入梦前——即成为了研究生的那时的记忆也被他完全遗忘掉了。
或许真的是他疯掉了吧,也许他一直是即将成年的高中生,也许他从来没有和柏云分道扬镳,也许24岁的所有虚假记忆都是一纸抑郁症确诊病例单带来的。
虽然他不是很相信。
但这样最好……
回忆结束嘞!
下章开始就是现时间线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