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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二岁 老子曾经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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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澈十二岁的时候,背着书包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从江北区到江南区,最后敲响了一栋花园别墅的门。
开门的是一名保养得宜的女人,她看见楚澈,面膜差点吓掉在地上。
“六六,你怎么自己坐车来了?不是说晚上让他们去接你吗?”
楚澈拽紧了书包带子,低声说不用,谢谢阿姨。
别墅很大,大到几乎有些空旷,华丽的水晶吊灯悬挂于房顶,岌岌可危,仿佛随时有坠落一地的风险。
顾太太牵着她,一路到了三楼最大的房间,弯下腰跟她平视。
女人长发柔顺,眉眼温柔。
“阿姨不知道现在你喜欢什么,所以参考了一下你小时候的爱好,和女孩子会喜欢的东西。”
“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不要把自己当客人,有什么要求尽管跟阿姨提,跟你顾叔叔说也可以。”
十二岁女孩很快地扫了一眼房门,她没有迫不及待地去推,而是慢慢低下头,将目光放在面前地板的纹路上,试探地问道:
“秦阿姨,我可以给爷爷打一个电话吗?”
此话一出,女人的脸色有些僵住,她摸了摸楚澈的头发:
“爷爷可能现在休息,六六乖,明天给爷爷打电话好吗。”
楚澈点点头,向顾太太道完谢。这才转身推开了房间。
新房间几乎有她原来房间的三倍那么大,欧式宫廷风格的装修,四排橱柜,左边两排摆满书和期刊杂志,右边两排则挤满手办和玩偶,大床摆放在正中间,一旁放置着星空投影仪和沙发,书桌则正对落地窗,精致的仿佛房间的主人真的是一位公主。
晚饭时顾叔叔回来了,楚澈拉开房门准备下楼,她拉门的动静很轻,两个保姆的声音从另一扇没关紧的门缝里飘出来。
“你说,顾副局长这难道不是在做慈善吗?妈呀,我什么时候能这么好命?”
“好命个鬼呀,你知道吗,这小姑娘六岁没了爹,十岁没了妈,爷爷刚照顾了她没两年,就进医院了,老人家身体不行了,医生说活不过多久了……”
“……那是有够惨的。”
“不过她家就没别的亲戚的了吗?非亲非故的,这养孩子的差事怎么落到我们顾副局长的头上来的?”
“有啊,她姑姑,不过听说那姑姑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顾副局长心善啊,不放心孩子交给她,便直接接回家当女儿养咯。”
“诶,我怎么听说,这姑娘爸爸当年是咱副局长的上司,还救过咱们副局长的命?”
“十几年前的事谁清楚,我来这才五年,你去年才来的……”
“我还是好羡慕啊……那大房间,听说打通了三个客房重新装修的……这下真的是穷丫头变凤凰了……”
她轻轻下了楼,保姆的讨论声越来越远。
顾叔叔站在餐厅的窗边打着电话。
“您别操心了沈厅,六六在我这肯定吃好睡好……打视频?行啊,等她下来吃饭的时候我让她给你打一个……”
“什么?你要把六六接到你家???得了吧,就你那点破工资……额,不是……沈厅,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六六在我这里,可能会生活条件会更好一点……”
“您说是不是?”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笑骂了他几句。
顾太太发现了她,把她牵去餐桌,那上面已经坐了一个人——一个九岁的小男孩,顾杪羽。
顾杪羽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随后拉拉妈妈的衣角:“好漂亮的姐姐。”
“是吧?”顾太太道,“这是你小楚姐姐,你们两小时候经常在一起玩呢。”
顾杪羽昂着脑袋思考了一会儿,却并没有对漂亮姐姐的记忆:“不记得了!”
顾叔叔人未到中年,因为长期过劳导致身材有些微胖,头发也白了几根,人还没到餐桌,又被一通电话打回了窗边。
“喂,哥?你怎么突然打电话来了……”
“……来就来呗,这么大个老总,你自己不会找酒店住啊?别住我家,我家现在客房不够……”
“……杪商……真的假的,他不愿继续在欧洲读书了?还要求在南清读???哈哈哈……你别那么说,我看是孩子有认祖归宗落叶归根的观念……”
“……对了,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包两个红包,一个包大点——为什么?我现在儿女双全……”
“挂了挂了。”
餐桌上,顾家一家人努力制造着欢乐的气氛,就连还在上三年级的顾杪羽都被逼着讲了两个小学里学到的笑话。
应该笑的,楚澈想,并努力牵起嘴角,可是嘴角上仿佛压着千吨重的巨石,怎么抬都抬不起来。
淡淡的情绪包裹着她,心脏仿佛都随着情绪的起伏而微微抽疼,如同深蓝色的海水,悄无生息间蔓延而上,捂住口鼻而渐渐窒息。
她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她想回家。
可是,家里已经没有人了。
顾家是唯一愿意收留她的地方。
——
第二天,她被司机送到了医院。
一进病房,看到躺在床上的老人,楚澈立刻跑了过去,小声叫:“爷爷。”
听到声音,病床上的老人慢慢转过头来:“六六。”
老人几近风烛残年,一周前,他突然心脏衰竭被紧急送到医院,抢救了一天一夜,现在虽仍处于观察期,但医生那边给了明确的说法,剩下的时间最长不超过半年。
老人艰难地睁开眼,看到孙女站在自己床前,一动也不动,问:“在别人家里,有没有乖乖听话啊……”
楚澈点了点头
“那就好……”
“松林是你爸当年这些战友里,最靠谱的……你爸当年救过他的命,他会照顾好你的……”
“爷爷,”楚澈忽然抬起头,她没有流泪,甚至找不到一丝悲伤的踪迹,好像在这个年纪,她便早早地学会了压抑情绪。
“你什么时候能好起来……我想回家。”
女生的声音细细的,轻的好像柳枝上落下来的一片绿叶,静静地落在土壤里消融。
病房里只有一老一少,十二岁的女孩跪在病床边,头埋在老人的床边。
很久之后,老人抬起手,抚摸着孙女的头顶,苍老的声音似乎带着哽咽:
“爷爷也舍不得你……”
“六六你记住,以后在别人家,千万别给人家添麻烦,要主动帮人家分担事情。”
“……好。”
——
自那以后,楚澈在顾家住下,放假时便去医院整天陪着爷爷。
八月份的天气炎热难惹,这天,即将上四年级的顾杪羽吵着要赛罗而不是迪迦的奥特曼包书皮,正午太阳正盛,保姆不太愿意出门去买,于是想方设法劝说顾杪羽。
“我去。”楚澈穿好衣服,记下顾杪羽的要求,便出了门。
她来顾家已经三个月了,对周边环境还比较熟悉,知道哪里有文具店卖书皮。
刚走到玄关,门忽然从外面被打开了。
门外的炎热冲散了一点屋内的凉意,楚澈认出了开门的人是顾家的司机,喊道:“李叔。”
“小楚,去哪儿,我刚好送你。”
楚澈谢绝了,文具店就在附近,没必要麻烦司机。
司机侧身,楚澈这才发现,司机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这是杪商少爷,小羽的堂哥。”
那是个跟她一般大的同龄人,很高的身形,白色的衬衫干净整洁,浅琥珀色的眼眸,黑色碎发柔和垂落在额头上。
男生安安静静地站着,虽然才十二岁,却给人一种超越年龄的早慧感,气质和涵养比许多成年人都要优秀。
楚澈向他点点头:“你好。”
抛出去的礼节性问好却没有得到回应,男生好像也在打量她,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她身上,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厌恶或好奇,也没给出任何的反应——点头或回应。
气氛很沉闷,场面有些尴尬,司机打圆场道:“哈哈……你们都是同龄人,肯定很有话题。”
沉默随着司机的调和变得愈发清晰,莫名其妙的,对方就这么站在门口,既不进来,也不退后。楚澈小声道了声借过,便拿着伞出去。
直到擦肩而过的瞬间,对方仿佛才如梦初醒,道:“你……你好。”
正午的热意仿佛都被这溪水般凉凉的嗓音带走几分,正如他给人的感觉一样,干净温和,。
吃午饭的时候,顾松林难得回来一趟,和新来的少年一起,坐在楚澈和顾杪羽的对面。
对面的少年坐的很笔直,身体端正的好似一块陈列在展馆里的山玉,即使十分年少,也难以掩盖住温和俊秀的气质,衬得这一边的顾杪羽东倒西歪,仿佛椅子上长了针。
顾杪羽眼睛红红的,九岁的小孩刚刚被训完,秦夫人发现了楚澈中午跑出去给他买新书皮的事,教训了小孩好一通,让他收起少爷脾气。
九岁小学生脸上还残留着泪痕,楚澈心里愈发愧疚:“对不起。”
顾杪羽突然呲牙咧嘴,哪还有瘪嘴委屈的模样,道:“没关系,小楚姐姐,我装给她看的,我现在有塞罗的书皮了!”
“你们两偷偷摸摸说什么?”顾松林笑着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小楚,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杪商。”
顾杪羽偷偷歪了歪身体,对楚澈道:“这是我哥哥。”
“我哥哥很厉害的!”他抬起头,期待楚澈的反应。
小孩子不控制音量,饭桌上的人全能听见,见他有趣,默契地都停下来。笑着等小孩说完。
如果是在私下,楚澈会进行没有感情的附和,以满足小孩奇奇怪怪的炫耀欲,但现在被评价的当事人就在对面。
她搜刮了她为数不多的情商,最后面无表情,干巴巴道:“很厉害……你也可以变得一样厉害。”
顾杪羽得意地咯咯笑,笑着笑着忽然仿佛有道寒意直扑面门。小孩子敏锐的知觉让他一瞬间便找到了寒意的来源——他哥正看着她,眼里凉凉的,哪还有方才春风般温暖的模样。
“嘤。”他不敢说话了,老老实实地在椅子上做好,也不敢再去骚扰楚澈。
顾松林笑够了:“杪商,这是楚澈。”
“你好。”顾杪商礼貌道。
“杪商从前在欧洲读书,刚回国了可能还有些不大适应,以后他也要住在我们家里,你们两个要帮帮他哦”
“哥哥要住多久?”顾杪羽咬着勺子,含糊不清问。
“不出意外的话,你哥哥要在南清考大学咯,跟你一样,开不开心?”顾松林笑着道。
顾杪羽想起刚才那个眼神,忽然打了个冷颤,有点生闷气:“我才不要跟他一样。”
“怎么会跟你一样,你哥比你大三岁呢,”顾松林忽然转向楚澈,“杪商跟小楚一样,今年要上初中了,我都办好了——都在北城一中的初中部,一个班儿。”
秦夫人笑道:“怎么把小商和六六放一个班里?初中部好班有很多……”
“我想让他两有个照应,”顾松林操着一颗老父亲的心,侃侃而谈,“那什么——不都说初中是孩子少年时期最关键的三年吗?我当叔叔的放心不下他们,让他们两在一起,互相作伴……对了,要不跟班主任说一声让他们同桌……杪商,六六是女孩子,你在学校的时候她遇到什么事你可千万不能光看着啊!还有……”
秦夫人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变得有点微妙,楚澈把头偏了过去,顾杪商则认真乖巧,点头答好。
顾杪羽叉走了最后一块芒果,一边嚼一边幽幽道:“小楚姐姐跟堂哥要谈恋爱了。”
“嘿!你这小子瞎说什么,”顾副局长关于手足和睦的长篇大论被逆子打断,领导的本能让他不爽,“你哥和你姐小着呢,谈什么恋爱,怎么找也得等高中……”
“咳咳!”秦夫人猛地咳嗽起来,顾副局长吓得改口,“大学?”
事情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顾杪商站了起来:“我明白,二叔,我会照顾楚同学的。”
——
顾杪商在顾家住下,但楚澈很少在家遇见他。
这个年纪的男生假期基本不能呆的住家,都在外面和朋友野,但听保姆议论,顾杪商几乎每天都在上课。
初中的内容顾杪商早已学习完毕,这是顾家本家安排给他的课程——作为下一代家族的继承人,接受的训练。
顾家是个绵延了几代的大家族,世代从商,到了顾松林这一代,掌权的人成为了顾松林的哥哥。顾家家族资产庞大,无论是本家还是旁支的人,想尽一切办法,挤破头都想来分得一杯羹。顾松林当年作为次子,本可依靠家族的荫蔽当挥金如土的纨绔,但他偏偏年轻气盛,心怀热血,对继承家产没有半分兴趣,而是一头扎进了公安事业去贡献青春。
今天上午她新买的护具到了,楚澈坐在客厅里等。
她的房间在三楼,听不太清一楼的门铃声。之前有一次,直到顾杪商抱着她的快递来敲她的房门,她才发现自己快递到了。
为了不再麻烦别人,楚澈会在快递到来的上午或下午等在客厅里。
现在是早上不到八点,别墅里很安静,顾松林工作忙经常不着家,秦阿姨和顾杪羽都没起来,一个保姆请了病假,另一个还没来。
楚澈用自己的钱买了新手机,正摆弄着开机,楼上传来开门声。
是顾杪商。
他昨天被父亲叫去一起应酬,将近凌晨才回来。少年套了一件黑T恤,头发略微有点凌乱,优越的五官透出几分倦意,整个人一反平日里的温和,传出些厌世的感觉。
楚澈犹豫地要不要打招呼,他便转身去了厨房,出来的时候眉头微拧,走到她面前。
“吃早餐了没有?”
虽然样子好像有点不耐烦,但声音依旧温和。
楚澈有点惊讶:“没……没有。”
顾杪商好像“啧”了一声,拿起他随手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去阳台打了个电话。回来后又去了厨房,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瓶热牛奶和一盒焦糖布丁,放在了楚澈面前。
“先吃这个,保姆马上过来做饭。”
楚澈不饿,她早上的胃口一向很差,不经人提醒恐怕一上午都不会吃一口东西。这样做的代价是偶尔的胃疼。
楚澈:“谢谢。”
送来东西后,男生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她左边的沙发坐了下来。
“有什么不会的吗?”
楚澈正把一整包焦糖往牛乳布丁上猛撒:“什么?”
楚澈家里没人用过触屏手机。她父母过世时还是按键手机时代,这个时候触屏手机刚刚普及没几年,她爷爷也仍然继续用着按键。
她意识到他是在说触屏手机,想了想,老老实实地摇头:“什么都不会。”
自己当然也可以摸索,但摸索也需要时间,更可况她对智能手机的兴趣不大。
顾杪商:“想做什么?”
楚澈犹豫了一下,道:“我还买了一个监控,准备放爷爷病房里。商家说可以用手机连,等以后上学了,能随时看到爷爷。”
“很简单,你按下去就行了。”顾杪商拿起她的手机和监控器,给她示范了一遍 。
的确很简单,楚澈看一遍就会了。之后,顾杪商又帮她下载好了所有的基本软件,删掉了一部分垃圾。
“联系人你要添加谁?”少年问。
楚澈不假思索:“爷爷,谢谢。”
顾杪商新建了联系人,先放进了楚澈的爷爷,然后又输入了一个电话,随口道:“我的电话也在这里,以后有什么要帮忙的,可以直接打我的电话。”
楚澈点了点头,很认真道:“谢谢。”
她想说,你人真的很好,但似乎有点唐突,便忍了下去。
保姆来了,神色慌慌张张的,一进门就不小心把门带的很响。她却好像根本没注意,目光锁定客厅里的顾杪商,快步走过来,连声向他道歉。
顾杪商把手机还给楚澈,冷冷挥了挥手。
保姆顿时止住话题,悻悻地去了厨房准备早餐。
顾杪商回去补觉了,楚澈则继续在客厅里等待她的快递。
将近九点的时候,门铃终于响起来了,楚澈拉开门,等待门口的却不是披着大外套的快递小哥,而是两个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