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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红包 老子曾经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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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渐渐入冬,潮湿的冷意日渐沉重,许多老人都难以捱过这种冬天。
楚澈去医院去的越来越勤,病床上的爷爷奇迹般地挺过了这段漫长的冬天。
与此同时,随着她顺利拿下两项全市的冠军奖项,她也正式被选拔进入省队,训练的时间和强度更加紧张。
尽管如此,在初中的第一次期末考试,她依然考到了班级前五名。顾叔叔知道了后竟然把成绩单在整个南清市局,尤其是刑侦支队内部广而告之,以至于楚澈这些天接到了许多电话,都是以前爸爸的同事打来的,包括分局几位大队长,派出所副所长,法医室主任,经侦支队长,治安支队长,市局局长,沈副厅长等等。
其实楚澈感觉有一点窒息。因为她并没有拿下第一,而只是第五,第一名是顾杪商,但这些叔叔阿姨却好像她已经考上清北一般对十分激动地对她进行了热烈的赞扬。
有时候她接电话的时顾杪商恰好正在身边,她会觉得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惭愧与尴尬,就像是一个考了六十分的学生洋洋自得地炫耀着自己的成绩,回头一看发现考了满分的那个学霸正静静地看着他出丑。
楚澈小的时候父母都忙,没人在家照顾她,楚桉偶尔便会将她带到市局。她安安静静的,从不添乱,大部分时间会呆在楚桉办公室,有时会溜去其他部门“串门”。由于她不仅在刑侦支队溜达,久而久之,她认识的人和名字甚至比楚桉还多,跟他们相熟的程度有的比楚桉还高。
楚澈上一次见到这些哥哥姐姐、伯伯婶婶已经是六年前,六年后,整个刑侦支队几乎换了一批新的血液,爸爸的这些同事各有发展,但他们从来没忘记她。楚澈本以为自己六岁前的记忆早就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模糊,但每当有人打电话给她,她又总能准确地回忆起对方的面容和身份。
除夕夜这天,楚澈在顾家吃完年夜饭,便来了医院看爷爷。
病房里却已经有其他人在了。
楚澈的姑姑站在老人病床前,弯着腰笑着说了些什么,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红包,放在老人枕头边。
老人的眼睛几乎浑浊成了一滩泥水池塘,微弱的声音从他口中慢吐出:
“你改了就行……以后,老老实实地过日子,不要动歪脑筋了……”
“我知道,爸!”
女人话锋一转:“……你说,小澈一直放在别人家养也不是个事……别人千好万好,也不如咱们亲姑姑血浓于水,您说是不是?”
“要不把小澈接回来,我来照顾?”
老人却沉默了,没有回答女儿,好像再次昏睡了过去。
女人余光中忽然瞥见站在门口的身影,顿时大喜:“小澈。”
“好久没见,越来越漂亮了,姑姑想死你了。”
楚澈不自觉地后撤一步,女人却一把拉住她的手,笑容十分和蔼。
楚澈被拉到了医院走廊上,除夕夜的医院,较之平时也略微有些冷清,单人病房的楼层,走廊上的人更是寥寥无几。楚澈被塞进了一个红包。
“收着,别跟姑姑客气。”
红包的颜色很暗,好像已经被用了过几次,边角上还有点点黑色污渍。女人滔滔不绝地劝说楚澈。
“别人再怎么有钱,那也肯定会偏心自己儿女,对你能好到哪里去?”
“你姓楚,他们姓顾,你们不是一家人,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手机连续震动了四下,楚澈垂眸看了一眼,加上之前的未读消息,共有几十条。
“再说了,你一个女孩子,住到别人家去……我听说那姓顾的副局长家里有个儿子吧,我们六六长得这么漂亮,谁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啊?”
“听话,咱回自己家里,姑姑来照顾你。”
楚澈的神情似乎有一瞬间的松动,她道:“姑姑,那我是不是要转学?”
她记得女人嫁到了老家隔壁的县城,距离江南区有一个小时的路程。如果是那样的话,除非住校,不然很难继续在北城一中的初中部上课。
“傻孩子!”女人一听,便笑开了花,道,“你连自己的家都忘记了?你原来的家不就在江北区吗?”
“从你们学校回家也就十几分钟的车程吧?到时候给你办个住校,平时你就在学校里学习,周末让你姑父接你回家来,姑姑在家里等着你……”
“至于你那个拳击,千万别练了,姑姑给你退了……哪有女孩子打那种东西的,以后会嫁不出去的!”
“你说呢?”
女人的目光如有实质,好像要把楚澈的脸盯出洞来。
楚澈沉默片刻,轻轻道:“不了吧。”
她退后一步,女人难以置信道:“为什么?小澈?为什么?”
乌黑的长发顺着楚澈略显稚嫩的脸庞滑下,衬出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呈现着纯粹的漆黑,好像有几分天真,又有几分幽深。
她思考了一会儿,把手机解锁后,伸到女人面前,很快地滑动几下后收了回来。
即使速度很快,但女人还是看清了上面的内容,一时间,她抬起头来,面色铁青地盯着楚澈。
“姑姑,谢谢你,但你没有他们给的多。”楚澈把那个红包塞回女人手里。
屏幕上,很壮观的排满了转账的提示消息——顾叔叔和秦阿姨,还有其他爸爸妈妈生前要好的同事。
秦夫人的五位数转账最为醒目的排在第一位,与之相比,她手里这个干瘪单薄的似乎显得更为简陋。
“而且我没有很想住校,也不想放弃省队的训练。”
楚澈冲她摆了摆手,将四肢僵硬的女人丢在原地,跑回了爷爷的病房。
外面的女人应该离开了,总之没有再进来,楚澈走到爷爷病床前时,发现爷爷已经醒了。
“爷爷。”
电视机上放着春晚,主持人慷慨激昂的声音回荡着,为整个病房增添了几分喜庆。
护工扶着老人坐了起来,老人没有去管枕边那个红包,而是从枕头底下摸出另一个红包来,递到楚澈手里。
“新年快乐,我们六六,新的一年幸福快乐,红红火火。”
病容这一刻好似在他的脸上完全消退,花白的眉梢挂着慈祥的笑意。
楚澈收下了红包,搬了个板凳,坐在病床旁跟爷爷一起看电视。
很小的时候是她和妈妈一起看,爸爸偶尔有空,除夕才能和她们一起过。后来爸爸离开了,只剩下她和妈妈。最后妈妈也走了,爷爷从老家过来照顾她,每年除夕便只剩下爷孙两。
楚澈把那些转账的红包一一收下,再一一向那些哥哥姐姐、叔叔阿姨贺新年——以往都是现金,今年他们知道她有了手机,纷纷改成了除夕夜转账,有的觉得缺点仪式感,就又单独发了一个十分红火的电子红包。
爷爷交代了她一些事情,没撑到零点便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零点一到,外面烟花爆竹震天,透过医院的窗户,将半边夜空染的五彩缤纷。
楚澈走出病房,趴在走廊的栏杆上,默默地看着天空。
有人打电话给她,她一接通,顾杪羽气若洪钟的声音便从听筒中传来:
“小楚姐姐!你今天晚上回来嘛?!”
楚澈道:“怎么了吗?”
“我们在玩桌游!”顾杪羽兴奋道,听的出来他那边十分嘈杂,热闹非凡,“我哥回来了!他的朋友也来我们家了!景程哥和路宸哥!我们打算玩完桌游再出去放烟花!我今天可以玩到很晚睡觉!”
楚澈有点惊讶。顾杪商在今天早上便回到了自己在南清市的家,与自己回来老家过年的父母一同度过新年。按理说起码要和父母过完初三再回叔叔家,现在怎么除夕夜就回来了?
电话那头有人咳嗽了两声,听声音,像是顾杪商。
顾杪羽立刻道:“小楚姐姐,你回来跟我们一起玩好吗?人多一点更好玩!”
楚澈无奈地笑笑:“抱歉,我有点事,可能要后天回去哦。”
小男孩立刻在电话那头发出了一声遗憾的长叹:“那你快点回来,我们会带着桌游在家里等你的——烟花也会留一些等你来放!”
楚澈道:“谢谢你。”
第二天一早,楚澈收拾完自己后背上包,护工正在给爷爷端早餐。
“爷爷,我走了。”她道。
病床上的老人朝她挥了挥手。
楚澈打了出租车回到了自己位于江北区的家。普普通通四室两厅的平层,他们曾经一家人就住在这里,现在已经大半年没有人到访了,踏进门,屋里陈设一如既往,但都落着一层薄薄的灰。
楚澈从橱柜里找出毛巾、扫除工具和清洁剂,打扫了整整一天,从太阳高照到日头西斜。
书房里还有父母留下的很多东西,楚澈又花了很久时间除尘收拾,整理好后,挑了几本书放进了书包。
拉开书桌的抽屉,意外地发现最里层还藏着一张他们的全家福。
男人和女人都是沉默寡言,性格内敛的人,哪怕是拍全家福,也是挽着对方,嘴角微微笑着。五岁的楚澈仿佛才是最开心的那个,穿着浅黄色的蓬蓬裙,粉色发带顺着双马尾而飘扬。她挤在两人中间,双手抱着妈妈的大腿,对着镜头露出一个很傻的八颗牙齿笑容。
楚澈顿了顿,将这张照片也放进了书包。
杂物间东西十分杂乱,几乎无从下手,楚澈一件一件东西仔细地擦着。房间角落里放着一个橱柜,里面摆满了各种五颜六色的娃娃,时间过去这么久,它们的颜色依旧鲜艳,头发一丝不乱,像是刚刚从商品展柜里买下来的一样。一把铁锁栓在橱柜门前,将这些娃娃牢牢地锁在里面,似乎要让它们永远不见天日。
楚澈只看了一眼便挪开了视线,也没去打开橱柜打扫里面的娃娃。
她在家里住了一晚,第二天离开时,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对联,贴在门上。
做完这一切后,她也没有回顾家。去墓园给父母烧完纸后,她又坐了一两个小时的车,去了乡下爷爷奶奶的老家。
奶奶的墓在村子附近的小山丘上,她去世的比爸爸还要早。老家的房子自从爷爷来照顾她,已经三年没有人住了,比想象中的更为荒芜。
楚澈小时候经常来这里,因此对这里也算比较熟悉。在邻居奶奶的帮助下,把院子里的杂草都拔干净,整栋房子的里里外外又尽己所能地打扫了一遍。
身体几乎是疲惫到了极点,晚上在邻居奶奶家吃完饭,楚澈躺到了自己而儿时的房间里。
乡村的夜晚格外安静,偶尔两声犬吠,就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格外清晰。没有月光,也没有路灯,一片伸手摸不到底的黑暗。
楚澈比她事先与顾杪羽约定的时间晚了一天,顾杪羽咋呼呼生了挺久的气。顾家不知道她这几天去了哪里,只以为她一直在医院陪着爷爷。
小学生气来的快消的也快,对着楚澈道:“那你要跟我们一起去爬山!还要去旅游!”
顾家每逢假期有出去旅游的习惯,以往都是秦夫人带着顾杪羽去周边城市逛逛,顾松林工作原因无法同行,今年家里一下多了两个人,又热闹又好玩,顾杪羽期待已久。
楚澈自然答应。
三江市依山傍水,有着著名的古镇乡村,是遐迩闻名的旅游城市。
秦夫人年纪渐长,精力却旺盛非常。出门在外,一改平日在家精致慵懒的模样,扎起头发换上运动装,兴冲冲地背着相机到处拍照,连带着三个小孩被她拉着早早起床,走路走地鞋底都要磨破。
秦夫人爱拍照,不仅拍景点拍自己,还特别热衷于给楚澈拍照。
但她时常不能如愿,因为楚澈十分不配合,拍个照像要她命一般,一旦镜头对准她便控制不住表情,满脸不自在,脚底抹油想尽办法开溜。
“小美人,你的表情可不可以不要那么如临大敌?”秦夫人哭笑不得,放下相机,道:“好了,你去找一找杪商,顺带买几瓶水,我们要走了。”
楚澈总算得以解脱,从古钟旁边的台子上一跃而下,一下窜出去好几米远。
这一快景区以古村为基,道路弯弯绕绕,许多商铺开在路边的仿古建筑里,大部分只对游客开放外围。楚澈记得顾杪商那边去了,便循着小道一路找了过来。
见右边的小商店陈列着冰柜,楚澈拿了几瓶水,走到里面的柜台前付款时,余光忽然注意到窗格里的一个背影。
是顾杪商,他是怎么到院子里面去了的?
“好巧,没想到在这里也能见到你。”另一道声音先响起来。
楚澈这才注意到,在顾杪商面前还站着另一个人。
定睛一眼,似乎是班上的另一个女生。
“我家在这附近,父母刚好在景区开了一家小店铺,班长,我带你去逛逛好吗?”
“我很熟悉这里的!”
“望月池那一边,有一家糯米糍特别好吃,我带你好不好——”
楚澈听到这儿,提着袋子走出了小商店。
她给秦阿姨发了消息,说他们遇到了同学,可不可以晚一些回去。
秦夫人:这么有缘分——当然了!你们同龄人一起玩的更开心啊!
隔几步是一座府邸,门口立着两台石狮子,楚澈走过去,放下东西在一旁的台子上,开始站着发呆。
石道上游客不少,不一会儿,顾杪商和女生两两从那上了锁的院子里走了出来。他们逆着人流,并没有注意到楚澈,楚澈也没喊住顾杪商。
闲来无事,她的目光被一旁的开始表演杂技的手艺人吸引,渐渐的,周遭的游客越来越多,围成了一个大圈。
楚澈忽然感觉自己的左腰传来奇怪的触感,像被什么又厚又热的东西蹭过。
紧接着,一阵恶寒袭来,那只手竟想再次往她下身贴去。
她抄起袋子的一瓶矿泉水,又快又准地朝这只手的来源狠狠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