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抽屉里的真相 最上面的, ...

  •   从周哲那里回来的第二天,陈满醒得很早。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
      天还没亮透,他就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昨晚周哲说的那些话,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锉刀,在他心上来回磨着。
      陈渊存在过。真实地存在过。
      而自己把他忘得一干二净。
      这个认知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胸口,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七点钟,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不能再等了。他需要知道更多。需要知道陈渊到底是怎么离开的,为什么离开,以及……父母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想起那封银杏树下的信,想起217柜子里的东西,想起周哲欲言又止的眼神。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四年前,一定发生了什么。
      而父母,一定知道。
      陈满快速洗漱,换了身衣服。出门前,他站在书桌前,看着那个黑色手提箱。犹豫了几秒,他打开箱子,拿出了陈渊的那封信,折叠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
      好像带着这个,就能多一点直面真相的勇气。
      父母家离他住的地方不远,地铁三站路。周六早晨的地铁很空,陈满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广告灯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封信的边缘。纸已经有些脆了,摸上去沙沙作响。
      八点十分,他站在父母家楼下。老小区,六层楼,父母住在四楼。阳台上的绿植长得很好,母亲退休后最大的爱好就是摆弄这些。陈满仰头看了一会儿,才迈步上楼。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到了四楼,他掏出父母给他的备用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爸?妈?”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客厅里静悄悄的,晨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淡淡的茶香和旧家具的味道。
      陈满松了口气,又有点失望。他其实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他们在,还是不在。如果在,他该怎么开口问?直接问“陈渊是谁”?还是迂回地试探?
      他脱了鞋,走进客厅。家里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果盘,沙发套是新换的浅蓝色。一切都井井有条,像他记忆里每一个“正常”的周末。
      可他今天不是来过一个“正常”的周末的。
      陈满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熟悉的陈设。电视柜上的全家福,书架上父亲收藏的茶具,墙角母亲跳广场舞用的扇子。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书房的门上。
      父母的书房不大,放着一个书桌、两个书架和一个小沙发。父亲偶尔在那里看书,母亲则用来记账。陈满小时候常在那里写作业。
      他推开书房的门。晨光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书桌上很整洁,笔筒、台历、一个陶瓷笔洗。书架上的书按照大小排列得整整齐齐。
      陈满走到书桌前,拉开第一个抽屉。里面是些杂物:胶带、剪刀、旧电池、几支没用完的笔。第二个抽屉是父亲的文件,房产证、保险合同、各种收据。
      他的手停在第三个抽屉的把手上。这个抽屉上了锁,是一把很小的铜锁。陈满记得这个抽屉。
      小时候他就好奇过里面是什么,父母总说“大人的东西,小孩别乱动”。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串,上面除了家门钥匙,还有几把小钥匙。是他自己各种抽屉的。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一把一把地试。
      第三把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锁开了。
      陈满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抽屉。
      里面很满。最上面是一摞旧相册,用细绳捆着。他拿出来放在桌上,继续往下翻。下面是一些证书——他的出生证明、小学毕业证、中学获奖证书。再下面,是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上没有写字,但摸起来很沉。陈满把它拿出来,放在书桌上。他的手有些抖,但还是解开了缠绕的棉线。
      里面是一沓文件。
      最上面的,是一份病历。封面上印着某三甲医院精神卫生科的抬头。患者姓名:陈满。就诊时间:四年前。
      陈满的呼吸停住了。他翻开第一页。
      是门诊记录。日期是他大二下学期的三月。主诉栏里写着:“患者家属代诉:近一年来情绪不稳定,时有言行异常,行事像两个人”
      他的手指冰凉,继续往下翻。
      后面是几次复诊记录。医生的字迹有些潦草,但他能辨认出关键词:“解离性身份障碍……观察到两种截然不同的人格状态……人格A(自称陈满):敏感、脆弱、社会功能较弱……人格B(自称陈渊):保护性强、情绪外放、社会功能相对完整……”
      陈渊。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在正式文件里,冰冷,客观。
      他快速翻页。后面是评估报告、量表结果、治疗建议。那些专业术语像针一样扎进眼睛:“人格整合治疗……强化主人格认同……弱化副人格影响……家属强烈要求……”
      翻到最后一页,是治疗小结。
      日期是四年前的十月。正好是日记停止、陈渊消失的时间。
      小结写得很简洁:“经系统治疗,患者人格状态趋于稳定。人格B(陈渊)整合后未再观察到。人格A(陈满)记忆出现部分选择性缺失,但对社会功能无显著影响。建议定期随访。”
      下面有医生的签名,还有一行小字:“家属确认:治疗效果满意。”
      陈满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发胀。
      整合后未再观察到。
      记忆出现部分选择性缺失。
      治疗效果满意。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锤子,砸在他心上。原来是这样。原来陈渊是这样离开的。不是自然而然的消失,不是命运的安排。是治疗。是医学意义上的“整合”。是父母签字确认的“治疗效果满意”。
      而他自己的记忆缺失,是治疗的副作用。是他忘记陈渊的原因。
      他把治疗小结放回桌上,手抖得厉害。继续翻档案袋里的其他文件。
      下面是一些缴费单、医保报销凭证。再下面,是几份同意书。最上面一份是《知情同意书》,日期是治疗开始前。患者签名栏里,是父亲工整的字迹:陈鸿嘉(父)。患者本人签名处,是……他自己的笔迹。工整的,温和的,属于陈满的笔迹。
      他同意了。他自己同意了这场治疗。
      陈满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书桌边缘,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继续翻。最后一份文件,是一张手写的纸。字迹很乱,是那种濒临崩溃的潦草。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像是被人揉过又展开。
      “我同意治疗。但请答应我: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消失,让我消失。留下陈满。他是最好的,最该活下来的。请一定,一定照顾好他。
      ——陈渊”
      签名处,是那种张扬的、熟悉的潦草字迹。
      陈满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一颗,两颗,砸在那张皱巴巴的纸上,晕开了墨迹。
      在治疗开始前,他就写下了这张字条。他选择了自己消失,让陈满活下来。
      “他是最好的,最该活下来的。”
      陈满想起陈渊信里的那句话:“在意他,是我存在过的唯一证据,也是我选择消失的唯一理由。”
      原来是这样。
      原来陈渊的在意,深到了这个地步。深到愿意用自己存在的消失,去换对方的正常生活。
      而他被这样在意着,被这样保护着,被这样牺牲着,却把这一切忘得干干净净。还心安理得地过了四年“正常”的生活。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陈满捂住嘴,干呕了几声,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往上涌。
      他跌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手里还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字条,纸的边缘硌着掌心,生疼。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腿上。暖的。可他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书房门外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
      接着是母亲的说话声:“咦,门口怎么有双鞋?满满来了?”
      脚步声朝书房走来。
      陈满猛地抬起头。他想藏起手里的文件,想合上档案袋,想装做什么都没发生。但来不及了。
      书房的门被推开。
      母亲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买菜的袋子。她看见陈满坐在书桌前,看见摊了满桌的文件,看见他手里的那张纸。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满满……”母亲的声音在发抖,“你……你在看什么?”
      陈满抬起头,看着她。他看着母亲眼睛里迅速涌上的惊慌和恐惧,还有那种……被揭穿秘密的狼狈。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举起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
      纸在晨光里微微颤抖。上面陈渊的字迹,像最后的控诉,无声地摊开在三人之间。
      母亲的袋子“啪”一声掉在地上。西红柿滚了出来,鲜红鲜红的,在木地板上滚了几圈,停在了陈满脚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