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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友口中的“你们” 问题没有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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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会约在周六晚上,一家胡同里的私房菜馆。
陈满下午在家就坐不住,那箱从217柜子取出来的东西放在书桌下,像一块沉默的磁石,时不时就把他的目光和思绪吸过去。最后他干脆提前出了门,在附近的咖啡馆坐了一个多小时,咖啡没喝几口,脑子里一遍遍过着陈渊信里的那些话。
菜馆不好找,藏在弯弯绕绕的胡同深处。门脸很小,挂着褪色的蓝布门帘。
陈满掀帘进去时,里面已经隐约传来笑闹声。是个小院改造的,天井里摆了几张桌子,暖黄色的灯光从窗棂里透出来,有种不合时宜的温馨。
他站在天井里,突然有点迈不开步子。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哲发来的语音:“到了吗?我们在最里面那间‘竹里馆’。”
陈满深吸一口气,穿过天井,推开“竹里馆”的门。
包厢里烟气缭绕,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大学同学,面孔熟悉又陌生。四五年没见,有人胖了,有人瘦了,有人头发稀疏了。大家正围着一个戴眼镜的微胖男人说笑——那是周哲,看起来比出国前成熟了些,但笑起来眼睛眯成缝的样子还是没变。
“哟!陈满来了!”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陈满感到一瞬间的无所适从,勉强扯出个笑容。
“陈满!你可算来了!”周哲站起身,绕过桌子走过来,很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肩,“我还以为你得放我鸽子呢。”
“说了来就会来。”陈满说,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来来来,坐这儿。”周哲把他拉到身边空着的位子,“大家正说起以前的事儿呢,你来得正好。”
陈满坐下,接过同学递来的茶杯。温热的瓷杯捧在手里,稍稍驱散了指尖的凉意。他悄悄打量着周哲,这个陈渊在信里提到的人,这个唯一知道他们存在的朋友。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桌上的气氛越来越热闹,大家开始追忆往昔。谁谁谁追过哪个系的系花,谁谁谁在宿舍养仓鼠被宿管抓了,谁谁谁考试前夜通宵背书结果睡过了头……笑声一阵接一阵。
陈满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地笑笑。他的目光大多时候落在周哲脸上,观察着对方说话时的神情。
周哲很健谈,是那种天生的焦点人物,能把平淡无奇的故事讲得妙趣横生。但陈满注意到,周哲好几次看向他时,好像都欲言又止着什么……
“对了陈满,”酒酣耳热之际,一个女同学忽然问道,“你最近怎么样?还在那家设计公司?”
“嗯,还在。”陈满点头。
“感觉你变化挺大的,”另一个男同学插话,“大学时候你……嗯,怎么说呢,有时候挺安静的,有时候又挺……活泼的?记不太清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很微妙的一瞬。
陈满感到周哲的身体似乎绷紧了些。他转头看向周哲,对方正低头夹菜,筷子在盘子里顿了顿。
“人嘛,总会变的。”周哲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笑容,“来,喝酒喝酒,说这些干嘛。”
话题被带开了。但陈满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聚会散场时已经快十一点。大家三三两两往外走,约着下次再聚。陈满故意磨蹭到最后,周哲似乎也有意等他,两人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后面。
胡同里很静,只有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今天挺开心的,”周哲先开口,声音比在酒桌上低了些,“好久没这么聚了。”
“嗯。”陈满应了一声。他揣在口袋里的手微微出汗,思忖着该怎么开口。
走了一段,周哲忽然说:“你……最近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陈满脚步一顿。他转头看向周哲,对方也正看着他,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认真。
“为什么这么问?”陈满的声音有点干。
周哲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今天在桌上,你看我的眼神……不太一样。而且,”他顿了顿,“你整个人的感觉,让我想起……嗯,想起以前的一些时候。”
“什么时候?”陈满追问,心跳开始加速。
周哲没有立刻回答。他们走到胡同口,那里有家还亮着灯的小便利店。周哲指了指:“买瓶水?有点渴。”
两人走进便利店,买了矿泉水,靠在店外的栏杆上喝。秋夜的凉风吹过来,混杂着煤烟和食物的气息。
“陈满,”周哲拧紧瓶盖,声音很轻,“你还记得大二那年,有一次我们在天台喝酒吗?就你、我、还有老赵他们几个。”
陈满在记忆里搜索,一片模糊。“不太记得了。”
“那天你喝得有点多,”周哲说,“其实我们都喝多了。老赵说要去追那个音乐系的女生,我们起哄。你当时坐在栏杆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后来人都散了,就剩咱俩。”
陈满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瓶身。
“你突然问我,”周哲转过头看他,“你问我:‘周哲,如果你身体里还住着另一个人,你会怎么办?’”
夜风好像突然停了。陈满感到自己的呼吸也跟着停了一拍。
“我当时以为你喝醉了说胡话,”周哲继续说,声音更低了些,“就说:‘那得看是男是女,漂亮不漂亮。’你笑了,笑得……挺奇怪的。然后你说:‘是个男的,脾气还不怎么好,但对我很好。’”
陈满的喉咙发紧。他几乎能想象那个场景。
“我没当回事,”周哲说,“直到后来……后来我慢慢发现,你真的有点不一样。不是性格多变那种,是……怎么说呢,有时候你就是你,温和,安静,有点内向。但有时候,你突然会变得特别……锋利。说话直接,眼神也硬,还会做一些陈满根本不会做的事。”
“比如?”陈满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飘。
“比如大二下学期,隔壁班有个男的找我们宿舍麻烦,抢我们篮球场。你,我是说,平时的你,肯定会说算了算了,换个地方打。但那次,你直接走过去,挡在那人面前。我记得特别清楚,你当时穿一件黑皮夹克,我天,那衣服我都没见你平时穿过,你说:‘这球场我们先来的,要打排队,不打滚蛋。’”
陈满的指尖掐进了掌心。
黑皮夹克。是箱子里那件。
“那男的比你高半头,想推你。你动都没动,就那么盯着他。眼神特别冷,我站在旁边看着都觉得发毛。后来那男的居然怂了,骂骂咧咧地走了。”周哲摇摇头,像在回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事后我问你,你说你不记得了。真不记得了,眼神特别茫然。”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胡同深处传来几声狗吠,又渐渐平息。
“这种事后来还发生过几次,”周哲喝了口水,“有时候是保护同学,有时候是……嗯,有次你在校外小吃摊,为一个被欺负的流浪汉出头。每次都不一样,但每次那个你出现时,眼神、语气、甚至走路的姿势,都跟平时完全不同。而且事后,你都不记得。”
陈满感到一种冰冷的寒意从脊椎爬上来。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几乎带着绝望的确认。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周哲说,“有次我偷偷试探你,在你不一样的时候,问你到底是谁。你,嗯…我是说那个你,他看了我好久,最后说:‘我叫陈渊。’”
陈渊。
这个名字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当时懵了,”周哲苦笑,“真懵了。我以为你在开玩笑,或者是什么角色扮演。但‘陈渊’,如果那真是他的名字的话,很认真。他说他是为了保护‘陈满’才存在的。他说他们是两个人,但共用同一个身体。他说……他希望我能保密,因为如果别人知道,会伤害到陈满。”
陈满闭上了眼睛。他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沉重,缓慢,像倒计时。
“我答应了,”周哲的声音变得很轻,“因为不管是你,陈满,还是他,陈渊,你们都是我的朋友。虽然严格来说,我只认识陈满,但陈渊……他帮过我们很多次。而且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在乎你,在乎到……有点吓人。”
“后来呢?”陈满睁开眼,声音嘶哑。
“后来……后来你就变了。”周哲看向远处路灯下的树影,“大二下学期开始吧,你请了很长一段病假,说是家里有事。再回来时,就……就完全变成陈满了。温和,安静,有点内向。那个会穿黑皮夹克的陈渊,再也没出现过。”
“你没问过?”
“问过。但你好像完全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唉才几年,你忘了吗?”周哲转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你当时只是茫然地看着我,说:‘什么陈渊?我不认识这个人。’我当时觉得……特别难受。好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而且只有我记得他存在过。”
陈满感到胸口一阵疼痛。他想起陈渊信里的话:“在意他,是我存在过的唯一证据,也是我选择消失的唯一理由。”
证据。陈渊留下的证据,除了那箱东西,除了这封信,还有周哲这个人的记忆。
“那几年我经常想,”周哲继续说,“是不是我做了一场梦?是不是我精神分裂了?但那些事太真实了。后来我出国,渐渐不想了。可今天看到你……”
他顿了顿,“你身上有种感觉,让我又想起了陈渊。不是说你变得像他,而是……你看东西的眼神深处,有种和他一样的东西。一种……emmm……反正我说不清。”
陈满没有说话。他靠在栏杆上,望着胡同里深不见底的黑暗。夜风把额前的头发吹乱,他也懒得去拂。
“陈满,”周哲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或者,找到什么了?”
陈满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哲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找到了一本日记,”陈满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还有一封信。陈渊留下的。”
周哲的呼吸明显一滞。
“他说他离开了,”陈满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为了让我,让陈满能好起来。他说……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胡同里又陷入沉默。这次更长,更沉。
“他爱你,”周哲忽然说,声音很轻,但很肯定,“虽然他从没说过那个字,但我看得出来。那是……把一个人的命看得比自己还重的爱。”
陈满感到眼眶又热了。他仰起头,使劲眨了眨眼。
“他现在……真的不在了吗?”周哲问,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听不出的颤抖。
“信里说,‘我可能已经不在了’。”陈满说。
两人都不再说话。夜风吹过胡同,卷起几片落叶,窸窸窣窣的,像谁在低语。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许久,陈满低声说,“谢谢你……还记得他。”
周哲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
他们又在栏杆边站了很久,直到便利店老板出来关门,提醒他们该走了。
分别时,周哲忽然说:“陈满,不管你现在是谁,或者以后想起什么……如果需要帮忙,随时找我。”
陈满点点头,想说谢谢,但喉咙堵得发不出声。
他独自走回胡同深处,脚步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空荡荡的回响。月光很淡,勉强勾勒出两侧院墙的轮
他从另一个人口中,听到了关于“陈满”和“陈渊”的故事。更加真实,也更加残酷。
他现在知道了,陈渊不仅存在于日记和信里,还真实地活过。在别人眼里活过,在别人的记忆里留下过痕迹。
他也知道了,陈渊对陈满的感情,深到了连旁观者都看得一清二楚的地步。
可自己还是以前那个陈满吗?是这个被陈渊深爱着、保护着、最后却把对方忘得一干二净的陈满?还是别的什么?
问题没有减少,反而像滚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重。
但至少,今晚,有一个人和他一起记得陈渊。
这让他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愧疚,稍微……稍微轻了那么一点点。
虽然只有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