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碎片的召唤 The o ...
-
第二天早晨,陈满醒来时,雨已经停了。
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昨晚的一切像一场高烧后的梦。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每播一次,心就往下沉一寸。
但沉到底,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
他坐起来,赤脚走到书桌前。黑色手提箱还在那里,盖子敞开着,里面的物品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然后他看见了那颗石头。昨晚被他握在手心、忘了放回去的那颗。他把石头握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
对,他要走出去,不能一直坐在这里,对着这些遗物发愣。陈渊留下了这些东西,不是为了让他沉溺在愧疚里。陈渊说:“照顾好自己。”
陈满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在系鞋带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到书桌前,拿起了那件灰色连帽衫。
他把它穿上。有点大,肩线松松地垮下来,袖口盖过半个手背。
他穿着它出了门。
去哪儿?
他不知道。
他好像不知道陈渊具体去过哪里。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地铁站。看着墙上错综复杂的线路图,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通往大学城的方向。
大学。那是陈渊和他共同生活过的地方。
陈满买了票,上了车。
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玻璃窗上映出他的脸。苍白,疲惫,眼睛底下还有淡淡的青黑。连帽衫的帽子松松地套在头上,几缕头发从额前滑下来。
他看着那张脸,试图在里面找到陈渊的影子。
可他只看到一个迷路的人。
四十分钟后,他站在了母校门口。毕业两年,学校变化不大。
陈满走进去,脚步很慢。他沿着主干道走,经过教学楼,经过食堂,经过图书馆。一切都是熟悉的,又都是陌生的。他在这里生活了四年,可那些记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遥远。
直到他走到操场。
塑胶跑道,绿茵场,看台。下午的阳光很好,有几个学生在跑步,还有几个在踢球。陈满在看台上找了个位置坐下,远远地看着。
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青草和塑胶混合的味道。很熟悉的味道。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
然后,毫无预兆地,一个画面撞了进来——
深夜。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跑道边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他在跑。不,不是“他”,是……另一个人。头发被风吹乱,呼吸粗重,脚步沉重。
一圈,又一圈。
直到肺像要炸开,才终于停下来,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气。
心里有个声音在吼:为什么?为什么保护不了他?为什么这么没用?
“他”抬起头,对着夜空骂了一句脏话,但声音里没有怒气,只有疲惫。然后慢慢直起身,往回走。
陈满猛地睁开眼睛。
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太真实了。风擦过脸颊的感觉,肺里火烧火燎的痛,还有那股沉重的、无处发泄的愤怒和无力。
那不是他的记忆。至少,不是陈满的记忆。
那是陈渊的记忆。
他坐在看台上,手脚冰凉。阳光很好,风很温和,远处传来学生的笑闹声。可他却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浑身发冷。
那个画面不是想起的。是直接体验到的。
这不对劲。
陈满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他离开操场,漫无目的地继续走。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解释刚才发生的事——是想象吗?是共情太深产生的幻觉吗?
他不敢往下想。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图书馆后面。那里有一条小路,通往一个小人工湖。湖边种着柳树,秋天了,叶子半黄半绿,垂在水面上。
陈满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水面很平静,倒映着天空和树影。偶尔有鱼跃出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他望着水面,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可心跳还是很快,那个画面还在脑子里反复回放:陈渊在夜跑,在愤怒,在自责。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记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石头,握在手心。石头被焐得温热,上面的字迹几乎看不见了。
然后他看见湖对岸,有一片小小的鹅卵石滩。很不起眼,平时大概没什么人会去。
陈满盯着那片石滩,心脏又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站起身,绕到湖对岸。石滩很小,石头被湖水冲刷得很光滑。他在石滩边蹲下,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那些石头。
然后,又是一个画面——
黄昏。两个人蹲在这里。一个穿着白T恤,一个穿着黑皮夹克。白T恤的那个人在认真地挑石头,每捡起一颗都要对着光看很久。黑皮夹克的那个人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句:“这块形状不错。”
“这块呢?”白T恤举起一颗扁平的石头。
“像你的脸。”黑皮夹克笑了。
“滚。”白T恤也笑了,但还是把石头放进了口袋里。
太阳慢慢沉下去,把湖面染成金色。两个人就这么蹲着,不说话,只是捡石头。
最后,黑皮夹克说:“以后我们攒够一袋子,就去海边,打水漂。”
“嗯。”白T恤轻轻应了一声。
陈满的手指僵在一颗石头上。
又是那种体验。但这次更复杂了。他好像同时看到两个人。对,陈渊和陈满同时出现在一个画面中。
他还好像同时是两个视角。既是那个认真挑石头的陈满,也是那个在旁边静静看着的陈渊。
这不可能。
人怎么可能同时拥有两个人的记忆和感受。除非……
陈满猛地站起身,差点摔倒,他扶住旁边的柳树,树干粗糙的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
不,不能往那个方向想。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也许只是共情太深了。他读了太多陈渊的日记,看了太多陈渊留下的东西,所以不自觉地代入了。一定是这样。
可那个代入,为什么会有这么真实的感官细节?为什么连黄昏时湖面的温度、风吹过柳枝的声音、石头握在手心里的触感,都一清二楚?
陈满离开湖边,几乎是小跑着往回走。他需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些充满回忆的地方。
太危险待得越久,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就越多。
他走到校门口时,天已经有点暗了。晚霞把天空染成淡淡的粉紫色。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校门对面的一家小店。是一家很老的音像店,店面很小,橱窗里贴满了褪色的海报。
他记得这家店。大学时偶尔会来,淘一些老CD。但记忆很模糊,像隔着一层雾。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
推开店门,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店里很暗,只有柜台后亮着一盏小台灯。空气里有灰尘和旧塑料混合的味道。货架上堆满了CD和黑胶唱片,密密麻麻,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听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
“随便看。”声音沙哑。
陈满点点头,在货架间慢慢走。手指划过一排排CD盒,上面落满了灰。摇滚,民谣,爵士,古典……分类很乱,需要耐心地找。
然后,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张CD上。
纯黑色的封面,只有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血红色的吉他图案。下面印着一行英文:“The only way out is through.”
唯一的出路是穿越。
陈满盯着那行字,心脏像被什么攥住了。
这个封面……他见过。在陈渊的笔记本里。有一页,陈渊画了这幅图,旁边写着:“满不会喜欢这种音乐,太吵。但我喜欢。像在脑子里放火。”
他把CD抽出来,走到柜台前。
“老板,这个。”
老爷子接过CD,眯着眼睛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陈满。他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锐利。
“这乐队很冷门,”老爷子说,“叫‘深岸’。后摇,吵得很。以前倒是有个小伙子常来买他们的碟。”
老爷子把CD装进塑料袋:“哦,他老穿黑夹克。”
陈满付了钱,接过袋子。手指在颤抖。
“那……那个穿黑夹克的小伙子,后来还来过吗?”
“没了。”老爷子摇头,“好几年前就不来了。最后一次来,把店里深岸所有的存货都买走了。我说你买这么多干嘛,听得完吗?他说……”老爷子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他说:‘留着。以后可能没机会听了。’”
陈满走出音像店时,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街道切成明暗相间的片段。
他拎着那个薄薄的塑料袋,站在路边。车流从身边呼啸而过,车灯拉出一道道流动的光带。
脑子里很乱。刚才那些“记忆”的碎片,老爷子的话,还有手里这张CD。所有东西搅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线。
唯一的出路是穿越。
穿越什么?穿越这场混乱?穿越这些不属于他的记忆?还是穿越……那个他不敢面对的真相?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逃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