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深岸》 《熔炉》《 ...

  •   陈满回到家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他从塑料袋里拿出那张CD。
      他翻到背面,曲目列表很简单,只有五首歌,名字都很抽象:《熔炉》、《崩塌》、《第七种蓝》、《归途无期》、《深岸》。
      最后那首歌的名字,和乐队同名。
      他拆开塑封,把CD取出来。走到客厅,打开那台很久没用的旧CD机。
      机器运转起来,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陈满把CD放进去,按下播放键。
      然后他退回沙发上坐下等着。
      起初是寂静。长达十几秒的空白,只有电流的沙沙声。陈满屏住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沙发扶手。
      然后,吉他声响起。
      是一个单音。沉重的,拖得很长的单音,像什么东西在深水里缓慢下沉。接着是第二个音,第三个,逐渐堆叠起来,形成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和声。
      鼓点加入进来。一下,又一下,像拳头砸在墙上,也像心跳在胸腔里失控地撞。
      陈满闭上眼睛。
      房间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耳机里的音乐震耳欲聋。
      是《熔炉》。
      他在打字,不,不是“他”,是……陈渊。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字句像子弹一样射出来。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说这是病?凭什么他们说我们不对?”
      “我们做错了什么?”
      吉他失真到极限,像野兽的嘶吼。
      陈满猛地睁开眼睛。
      心跳得厉害,像刚才那段记忆里的鼓点。他坐在沙发上,客厅里灯光昏暗,音乐还在继续。可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在那个房间,感受到陈渊的愤怒,陈渊的无助。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继续听下去。
      第二首,《崩塌》。音乐变得平缓了些,但更压抑。弦乐像缓慢收紧的绳索,吉他像在薄冰上行走的脚步,小心翼翼,却每一步都可能坠入深渊。
      深夜天台。风很大。
      “他”靠着栏杆,看着脚下的城市灯火。
      “如果我消失,他会难过吗?”
      “会吧。但时间久了,就会忘记。”
      “这样也好。忘记我,他才能好好生活。”
      “可是……”
      可是什么?没有说完。风把后面的话吹散了。
      “他”举起手里的酒,陈满从来不喝的那种,喝了一口,苦的。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像在嘲笑自己。
      “陈渊啊陈渊,你真他妈是个傻子。”
      陈满感到眼眶发热。他抬手摸了摸脸,干的。可心里那阵酸楚却真实得可怕。
      音乐到了第三首,旋律忽然变得空旷。吉他声很干净,鼓点很稀疏,偶尔有钢琴的几个单音,像雨滴落在湖面。
      画室。傍晚。
      阳光从西窗斜照进来,把空气里的浮尘照成金色。
      “他”坐在画架前。画布上是未完成的风景,大片的蓝色,各种层次的蓝。
      耳机里的音乐很轻,正是《第七种蓝》
      “渊,”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你说,第七种蓝是什么蓝?”
      没有回答。
      但他能感觉到,另一个人就在那里,在他身体里的某个地方,静静地看着这幅画。
      “我觉得,”他继续说,笔尖在调色盘上犹豫,“是深海的颜色。看不见底,但是……很安静。”
      那个存在的感觉动了动,像在点头。
      他笑了,在画布上添了一笔。
      陈满怔住了。
      这次不是陈渊的记忆。是陈满的,是过去的自己的。
      而他,现在坐在这里的陈满,既能看到陈渊看到的,又能看到陈满以前看到的。
      这怎么可能?
      音乐还在继续。第四首。节奏又沉重起来,像一个人,在明知没有归途的路上,依然向前走。
      医院走廊。
      他坐在长椅上。不,是……两个人都“在”。陈满身体在发抖,手指冰冷。陈渊在内心,像一层坚硬的壳,包裹着那些脆弱的颤抖。
      《归途无期》。
      陈渊想,这名字还真应景。
      走廊尽头,诊室的门开了。护士喊:“陈满,到你了。”
      陈满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他扶住额头,手指冰凉。
      那种明知结局却无能为力的绝望,两人相依为命却即将被拆散的恐惧顷刻间像潮水漫了上来。
      他伸出手,想去按暂停键。但手指悬在半空,又停住了。
      最后一首歌。《深岸》。
      音乐响起的瞬间,陈满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
      和前四首完全不同。这首几乎没有旋律,只有声音的堆叠——海浪声,风声,远处模糊的人声,几乎听不清的吉他拨弦。
      像记忆的碎片,像梦的残影,像一个人站在岸边,看着深不见底的海,却不知道该前进还是后退。
      没有身体的感觉,没有声音,只有意识在漂浮。
      “要走了。我爱你,笨蛋。”是陈渊的声音,但很轻,很疲倦。
      然后,光开始消散。像退潮一样,一点点,一点点,被黑暗吞没。
      最后剩下的,只有那句“我爱你”,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音乐停了。
      CD机自动跳回第一首,但陈满已经听不见了。
      他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眼泪终于流下来,无声的滚烫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刚才经历了什么?
      如果只是共情,怎么可能这么真实?怎么可能同时感受到两个人的视角和情绪?
      除非……
      陈满慢慢抬起头,看向书桌。陈渊的黑色笔记本摊开着,旁边是陈渊的MP3,陈渊的皮夹克挂在椅背上,连帽衫还穿在他身上。
      除非那些记忆,本来就是他的。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他混乱的思绪。但他立刻摇头,把这个可怕的想法压下去。
      不,不可能。
      他是陈满。病历上写了,父母说了,所有人都知道。
      他是陈满,是主人格,是治疗后被留下的人。
      可为什么……
      他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书桌前。手指划过笔记本的页面,划过那些潦草的字迹。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
      停在了他自己的左手上。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左手拿起了桌上的一支笔。而他的左手,不像之前那样僵硬,现在正以一种极其自然的姿势握着那支笔,笔尖悬在一张空白的纸上。
      那姿势也不是他握笔的姿势。
      他的字写得工整,握笔时手腕放松,笔尖轻触纸面。可现在这个姿势,却像陈渊的字迹给人的感觉,张扬,用力,每一笔都像要划破纸。
      陈满盯着自己的左手,像盯着一个陌生人的肢体。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左手很听话,但那种握笔的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像是……他本来就该这样写字。
      鬼使神差地,他让左手落笔。
      笔尖在纸上滑动。不是他工整的字迹,是潦草的,连笔的,和陈渊笔记本上一模一样的字迹。
      写出来的字还是:
      “我在。”
      陈满猛地松手。钢笔掉在桌上,滚了几圈,停在了笔记本旁边。
      他盯着那两个字,浑身发冷。
      “我在。”陈渊在日记里写过无数次的两个字。陈渊在录音里说的最后两个字。
      现在,被他自己的左手完美复刻。
      那个姿势,那种笔迹,那种感觉。像肌肉记忆,在无人察觉的时候,悄悄苏醒。
      陈满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抱住头。
      脑子里在尖叫:我是陈满!我是被留下的那个!我忘记了陈渊,我愧疚,但我就是陈满!
      可心中又有小人在低语:你记得陈渊的愤怒,你熟悉陈渊的笔迹,你体验过陈渊所有的情感。你真的是忘记了吗?还是……
      还是那些记忆,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窗外,夜很深了。城市的灯光一盏盏熄灭,世界逐渐沉入睡眠。
      只有陈满还醒着,坐在昏黄的台灯光圈里,被两个灵魂的记忆撕扯着,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他想起音像店老爷子的话:“一个人哪有那么大的变化。”
      想起周哲说的:“你看东西的眼神深处,有种和他一样的东西。”
      想起父母恐惧的眼神:“你有时是我们熟悉的儿子,有时候突然变成一个陌生人。”
      最后,他想起陈渊信里的那句话:“如果你看到这里,还在看……那我猜,你大概过得不太好。”
      何止是不好。
      他现在连自己是谁,都快分不清了。
      明天,他要去找周哲。他要问清楚那个变化到底有多大,问清楚陈渊消失前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更多的碎片。更多的证据。
      来拼凑出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面对的真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