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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醉后不知身是客 首胜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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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胜之后,应临宣邀郁徽去酒馆。
“庆祝一下。”他说。
郁徽本想拒绝。他累了,肩膀被火系符文烧的那个小洞还在,衣服没换,身上全是汗。但应临宣已经往前走了一步,回头看着他。
他看着那双眼睛。
“走吧。”
郁徽跟上去。
酒馆在赛场边上,叫“橡果”。不大,挤满了人。大部分是今天参赛的选手,赢了的大声说话,输了的埋头喝酒。空气里混着麦酒的气味、汗味、还有烤肉的焦香。
应临宣找了个角落的位置,靠窗。
他坐下,伸手叫来侍者。
“两杯麦酒。”
侍者点头走了。
郁徽坐在他对面。
“我不太能喝。”他说。
应临宣看着他。“一杯。”
郁徽没有说话。
麦酒端上来。陶杯,很大,里面的酒是深黄色的,上面浮着一层沫。郁徽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涩,还有一股麦子发酵后的酸味。他不喜欢。
他放下杯子。
应临宣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放下杯子的时候,嘴唇上沾了一点沫,他用指尖抹掉。
郁徽看着那只手。
他想起马车上的事。那只手凉凉的,握上去的时候。
他把目光移开。
两个人没有说话。
旁边那桌有人在划拳,喊得很响。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杂沓。
郁徽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第二口比第一口顺一点。他喝完,放下杯子。
应临宣看着他。
“还能喝吗?”
郁徽点头。
应临宣又给他倒了一杯。
第三杯喝完的时候,郁徽觉得头有点晕。不是天旋地转,是整个人像飘起来,踩在棉花上。他眨了眨眼,眼前应临宣的脸晃了一下。他用手撑住桌子。
应临宣看着他。
“醉了?”
郁徽摇头。摇完头,又点了点。
他不知道。
他把头低下去,趴在桌上。桌面很凉,贴着脸很舒服。他闭着眼,听见旁边那桌划拳的声音,听见应临宣的呼吸声,很近。
他睁开眼,抬起头。
应临宣正看着他。
那双黑色的眼睛在油灯下很亮。
郁徽张了张嘴。
“你这个人……”他说。声音有点飘。
应临宣没有动。
“怎么什么都替我着想啊?我又不是小孩……”话没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得眼眶发酸。
应临宣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很轻。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这就醉了?”他说。
郁徽摇头。他抬起手,指着应临宣。
“你救了我。”他说。“救了我的……”
他停住。
应临宣看着他。
郁徽的眼睛有点迷蒙。银色的瞳孔在油灯下晃,像两团很小的火。
“我的族人。”他说。
应临宣的神色顿了一下。
郁徽没有看他。他把头又低下去,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
“我会报恩的。”
应临宣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看着对面这个人。趴在桌上,银白色的头发从布条里散出来几缕,落在桌面上。肩膀上的衣服有一个小洞,是被火系符文烧的。肩膀下面,那块旧伤的位置,隔着衣服也能看出一点起伏。
他看了很久,久到郁徽的呼吸变得平稳。
郁徽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应临宣。眼睛还是迷蒙的,看不清东西的样子。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
应临宣伸出手,想扶他。
郁徽没有接那只手。他自己往前走了一步,又晃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
他歪在应临宣肩膀上,脸撞在他颈窝里。他顺势把脑袋往人家颈窝里拱了拱,嘟囔了一句什么,含糊不清。
应临宣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心跳咚咚地撞着胸腔。他想把他推开,手抬起来却落在他后脑勺上。
郁徽的头靠在他肩上,脸埋在他颈窝里。温热的气息喷在颈侧,带着麦酒的味道。他动了动,脸在应临宣颈窝里蹭了蹭,像只寻找暖意的幼兽。
“你身上……”含含糊糊的,像梦话,“有雪……雪松……”
应临宣僵成一块石头。
呼吸停了,脑子空了,只有心跳咚咚地砸着耳膜,砸得他头晕。他想把他推开,手抬起来,却落在对方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着肩上那个人。闭着眼,睫毛很长,垂着,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像睡着了。
他抬起手,想把他扶正。
手碰到郁徽肩膀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然后他轻轻扶住他,把他从自己肩上移开,让他靠在椅背上。
郁徽的头往后仰,靠在椅背上,继续睡。
应临宣看着他。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叫来侍者。
“帮我把他送回客栈。”他说。“东街那个院子,东厢房。”
侍者点头。
应临宣从怀里摸出几个铜币,放在桌上。然后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郁徽还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耳根还烫着,他庆幸这是夜里,没人看得清。
郁徽是被侍者扶回房间的。
侍者把他放在床上,脱了靴子,盖上被子。他站在床边看了一眼,然后关上门走了。
郁徽躺在床上,闭着眼。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然后他睁开眼。
房间很黑。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地上,落在他手上。
他偏过头。
床边蹲着一个人。
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月光照在他侧脸上,照出很淡的轮廓。
应临宣。
郁徽看着他。
应临宣也看着他。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郁徽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
应临宣没有挣。
“别走。”郁徽说。声音很哑,像没睡醒。
应临宣看着他。
“危险。”郁徽说。
应临宣没有说话。
他蹲在那里,让郁徽抓着他的手腕。那只手很烫,比他的手烫多了。
他看着床上这个人。银白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脸有点红,是喝酒喝的。眼睛半睁着,看不清是醒着还是睡着。
他开口。声音很轻。
“你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郁徽没有回答。他抓着他的手腕,抓了一会儿,手慢慢松开。
他又睡着了。
应临宣蹲在那里,看着他。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郁徽的银发。很软,比看起来软。他碰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来。
他忽然想:如果这时候他醒过来,自己该说什么?
他没想出来。指尖传来的柔软触感让他顿了一下,然后他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把手收了回来。他站起来,把那包醒酒药放在床头,又站了一会儿。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没问出声。他只是推开门,走进夜色里。耳根还是烫的。
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床上,落在那个人脸上。
他睡着,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