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下水道逃生记 水道越往里 ...
-
水道越往里走越窄。
两人互相搀扶着,踩在齐踝深的污水里,一步一步往前挪。头顶是拱形的石壁,每隔十几丈能看见一个铁栅栏的排水口,月光从那些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郁徽的左肩疼得已经快没知觉了。他知道这不是好事——疼说明还活着,不疼才麻烦。但他没力气说,只是咬着牙往前走。
应临宣揽着他的腰,手心贴在他肋侧,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在流失。
“前面有个岔口。”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往左还是往右?”
郁徽抬头看了看。两条道,左边更窄,右边稍宽,都黑漆漆的看不见尽头。
“左。”他说。
应临宣没问为什么,扶着他往左拐。
走了大约一刻钟,水道到头了。前面是一个圆形的空间,像是废弃的蓄水池,干涸了,地面铺着厚厚的灰。顶上有个破洞,月光从那里照进来,落在一小片地面上。
应临宣扶着郁徽走到月光下,让他靠墙坐下。
“歇一会儿。”
郁徽点头,闭上眼。
应临宣蹲在他面前,重新检查他的伤。左肩那处彻底崩了,绷带早就被血浸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后腿那道箭伤还好,只是擦破皮肉,没伤到筋骨。
他从怀里摸出药瓶——还剩小半瓶。倒出来,敷在肩上那道最深的伤口上。
郁徽的眉头动了一下,没睁眼。
应临宣看着他,手上动作没停。
“疼就出声。”
郁徽没说话。
应临宣也不逼他,继续把药敷好,从衣摆上又撕下一块布,重新包扎。
一圈,两圈,三圈。
缠到最后,他打了个结,系紧。
然后他就那么蹲着,没动。
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郁徽靠着墙,闭着眼,银发垂落遮住半边脸。应临宣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在洞穴里见他。那时候他是一头濒死的白狼,浑身是血,眼神却凶得很。他蹲下来问他疼不疼,他龇着牙,像是随时要咬人。
现在他坐在他面前,满身是伤,为了救他跑了几百里。
应临宣伸手,把他那缕遮住脸的银发拨开。
郁徽睁开眼。
两人对视。
应临宣的手还停在他脸侧,没收回。
郁徽看着他,没说话。
应临宣也没说话。
月光静静落着。
过了几秒,应临宣把手收回去,站起来。
“我看看有没有别的出口。”
他往蓄水池深处走。郁徽的目光跟着他,看他绕过一根石柱,消失在阴影里。
四周安静下来。只有头顶破洞里漏进来的月光,和远处隐约的水滴声。
郁徽靠回墙上,闭上眼。
他太累了。三天三夜没合眼,跑了三百多里,打了那一架,又带着人逃了这么久。身上那些伤口已经不疼了,只剩下一种麻木的、钝钝的累。
他放任自己沉进黑暗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脸。
睁开眼。
应临宣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块湿布——不知道从哪儿撕下来的,沾了水。
“擦擦。”他说,“全是血。”
郁徽接过那块布,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抹完才发现,布上的水是凉的,激得人一激灵。
应临宣在旁边坐下。
“没找到出口。”他说,“这边是死路。得往回走,走右边那条道。”
郁徽点头。
“歇够了吗?”
郁徽想了想,摇头。
应临宣看他一眼,唇角动了动。
“那就再歇会儿。”
两人并肩坐着,背靠着墙,望着头顶那一片月光。
过了很久。
应临宣忽然开口。
“郁徽。”
“嗯。”
“你知不知道,那天我站在窗边,看见你爬进来,我在想什么?”
郁徽偏过头,看他。
应临宣没看他,只是望着那片月光。
“我在想,”他说,“这人是不是疯了。”
郁徽没说话。
应临宣继续说:“禁制是我父亲设的,六级魔法阵,外面的人硬闯会被反噬。你要是硬闯,这会儿已经躺在外面了。”
郁徽听着。
“但你用我的水晶。”他顿了顿,“你怎么知道能用?”
郁徽想了想。
“不知道。试试。”
应临宣偏过头,看着他。
那双银瞳里映着月光,很亮。
“试试。”他重复了一遍,“你就这么试?”
郁徽没应声。
应临宣看了他几秒,移开目光。
“下次别这样。”他说。
郁徽开口。
“下次你来,我还是会来。”
应临宣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继续望着那片月光。
过了很久。
他忽然往后一倒,躺在地上。
郁徽低头看他。
应临宣躺在那儿,睁着眼,望着头顶那个破洞。
“我父亲说,我疯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说放着好好的联姻不要,跑去跟一头狼搅在一起。”
郁徽看着他。
应临宣继续说:“我说我没疯。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偏过头,看着郁徽。
“你呢?”
郁徽愣了一下。
“什么?”
应临宣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郁徽和他对视。
过了几秒。
“知道。”
应临宣等着他说下去。
郁徽却没再说。他只是看着他,月光把他那对银瞳照得通透,像两汪深潭。
应临宣躺在那儿,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他坐起来。
“你这人。”
郁徽看着他。
“怎么?”
应临宣没回答。他只是伸手,把他拉近了一点。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呼吸都能感觉到。
应临宣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你跑了三天三夜,一身血站在我面前,我什么感觉?”
郁徽看着他。
应临宣说:“我想骂你。”
郁徽没说话。
应临宣说:“骂你傻,骂你不要命,骂你为什么不听话。”
他顿了顿。
“但骂不出口。”
郁徽看着他。
应临宣继续说:“因为我知道,换了我,我也会来。”
月光静静落着。
郁徽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把他拉进怀里。
应临宣没挣扎。他把脸埋在他肩上,闭上眼。
郁徽的下巴抵在他发顶,轻轻蹭了一下。
“傻子。”郁徽说。
应临宣闷闷地应了一声。
“你也是。”
两人就这么靠着,谁都没再说话。
月光从破洞里移过,慢慢往西。
远处,隐约传来追兵的喊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听不真切。
郁徽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应临宣在他肩上动了动,抬起头。
“走吧。”他说,“天亮前得出去。”
郁徽点头。
两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
郁徽走了两步,腿一软,差点栽下去。应临宣一把扶住他。
“行不行?”
“男人不能说不行,咳咳……行。”
郁徽张口就来,咳了两声,稳住身体,点了点头,心里骂了程缀一句,程缀有一段时间一直在给他灌输这个观念,现在都成条件反射了。
应临宣看着他,没说话,但是眼底有笑意划过。把郁徽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揽住他的腰。
“那就走。”
两人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一片月光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