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戒指戴错了吗 天光大亮时 ...
-
天光大亮时,两人开始往回走。
应临宣扶着郁徽,一步一步穿过山林。郁徽的左肩还在疼,每走一步都扯着伤口,但他没吭声,只是把重量往应临宣那边压了一点。
应临宣察觉到了,手上用了点力,把他扶得更稳。
“前面有条溪。”他说,“歇会儿。”
郁徽点头。
溪水很浅,清得能看见底部的鹅卵石。应临宣扶他在溪边坐下,自己蹲下去,用手捧了一捧水,递到他面前。
郁徽低头喝了几口。
应临宣又捧了一捧,自己喝了。
喝完,他坐在郁徽旁边,望着溪水发呆。
两人都没说话。
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溪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远处有鸟在叫,近处只有溪水流过的声音。
郁徽半天没听到动静,忍不住开口。
“还走得了吗?”
应临宣偏过头看他。
“你问谁?”
郁徽没说话。
应临宣站起来,伸出手。
“走。”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下午,郁徽的脚步开始发飘。失血太多,加上三天三夜没怎么睡,体力已经到了极限。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但步子越来越慢。
应临宣停下来,看着他。
“我背你。”
郁徽摇头。
“不用。”
应临宣没理他,直接蹲下去。
“上来。”
郁徽站着没动。
应临宣回头看他。
“你想走到天黑?”
郁徽看了他几秒,最终还是趴到他背上。
应临宣站起来,掂了掂,继续往前走。
郁徽趴在他背上,闭着眼。他的呼吸就在应临宣耳边,一下一下,比平时轻。
应临宣没说话,只是稳稳地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
郁徽忽然开口。
“累了就放我下来。”
应临宣没停。
“不累。”
郁徽没再说话。
太阳渐渐西斜,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山林里越来越暗,鸟叫声渐渐稀了。
应临宣找了块平坦的地方,把郁徽放下来。
“今晚在这儿歇。”他说,“明天再走。”
郁徽靠着一棵树坐下,闭着眼。
应临宣去附近捡了些枯枝,生了一堆火。火光照亮两人疲惫的脸。
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点肉干,掰成两半,递给郁徽一半。
郁徽接过,慢慢嚼着。
应临宣也嚼着。
两人就着火堆,谁都没说话。
夜深了。
应临宣靠在树干上,望着火堆发呆。郁徽已经睡着了,头歪向一边,呼吸平稳。
应临宣看了一会儿,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然后他靠回树干,闭上眼。
第二天傍晚,银月城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城门口已经有人看见了他们。铁骨铮铮第一个冲出来,后面跟着程缀、舒黎、钱岑,还有那只银灰色的小狼崽——银灰跑得最快,四条腿捣腾着,一头撞在郁徽腿上。
郁徽低头看它,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银灰呜呜叫着,尾巴摇得像风车。
程缀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
“活着回来了。”
郁徽点头。
程缀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
舒黎眼眶红红的,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钱岑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
铁骨铮铮在旁边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城主大人,特使大人,你们可算回来了。这几天银灰天天蹲在城门口等,喂什么都不吃——”
话没说完,银灰冲他叫了一声,像是在抗议。
铁骨铮铮赶紧闭嘴。
应临宣扶着郁徽,往城里走。
走到议事厅门口,郁徽的步子忽然顿了一下。
应临宣偏过头看他。
“怎么了?”
郁徽没说话,只是站着,目光有些涣散。
应临宣心里一紧,手上扶得更稳了。
“先进去。”他说,“进去再说。”
郁徽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穿过议事厅,进了后面的院子。郁徽的房间在东厢。
应临宣推开门,扶他进去。
刚走到床边,郁徽的身体忽然软下去。
应临宣一把抱住他,扶着他慢慢坐到床上。
“郁徽?”
郁徽没应声。他闭着眼,脸色苍白得吓人,呼吸很浅。
应临宣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惊人。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先把人放平躺好。然后起身,去打了盆冷水,拿了干净的布和药。
回到床边,他开始处理郁徽的伤。
先把旧绷带拆开。左肩那道伤口崩得很厉害,周围的皮肉都肿起来了。他用冷布敷上去,郁徽的眉头皱了一下,没醒。
应临宣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敷完冷布,上药,重新包扎。动作很轻,很稳,但仔细看,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后腿那道箭伤还好,已经开始结痂。他换了药,重新包好。
处理完伤口,他看着郁徽身上那件沾满血污的旧衣服。
得换掉。
他伸手去解衣带。
解开外衣,里面是沾着汗血的中衣。他把中衣也解开,慢慢从郁徽身上褪下来。
郁徽皱着眉,没醒。
应临宣把那件脏衣服放到一边,正准备给他换上干净衣服,忽然看见中衣的内袋里有什么东西鼓起来。
他伸手进去,摸出来——
两枚银戒。
素圈,光滑无纹,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愣住了。
两枚。
他盯着那两枚戒,然后翻过来,看内壁。
第一枚,刻着一个字——“宣”。
第二枚,也刻着一个字——“宣”。
两枚戒,刻着同一个字。
他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人。
郁徽闭着眼,眉头微蹙,嘴唇毫无血色。
应临宣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又看向那两枚戒。
两枚戒,都是“宣”。
都是他的名字。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把两枚戒握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过了一会,应临宣松开手,看着它们。
烛火跳动着,把银光映在他脸上,一晃一晃的。
他拈起一枚,托起郁徽的左手,缓缓套入他的无名指。
尺寸刚好。
他看了几秒,然后拈起另一枚,套入自己的左手无名指。
两枚戒,在烛光下静静相映。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看着那枚戒在自己指间闪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把郁徽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给他盖好。
他就那么坐在床边,守着他。
烛火燃着,偶尔爆一声轻响。
窗外,月光落了进来。
应临宣握着郁徽的手,无名指上的银戒贴着他的掌心。
他闭上眼。
累了。
但他没睡。
他就那么守着,守了一夜。
郁徽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动了动,左肩传来一阵钝痛。
他低头看——伤口重新包扎过,绷带缠得整整齐齐。
然后他愣住了。
他的左手无名指上,多了一枚银戒。
素圈,光滑无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把那枚戒翻过来看内壁。
“宣”。
他的手指蜷了一下,抬起头,四处看。
应临宣趴在床边,睡着了。他的手还握着郁徽的手,没松。他的左手无名指上,也戴着一枚一模一样的银戒。
郁徽看着他指间那枚戒,又看看自己手上这枚。
两枚戒,都刻着“宣”。
他忽然想起,离开银月城之前那几天,每天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他一个人在烛火下刻戒指的样子。
刻坏了三个。第四个才勉强能看。
他刻了两枚。两枚都是“宣”。
他想过,等回来之后,把这两枚戒都给应临宣。让他自己选——戴哪枚,或者都留着。他自己无所谓。
但他没想过,会是现在这样。
应临宣醒了。
他抬起头,对上郁徽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几秒。
应临宣先开口。声音有点哑。
“醒了?”
郁徽没说话。他只是抬起左手,让那枚戒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应临宣看着,没说话。
郁徽又指了指他的左手。
应临宣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昨晚换衣服的时候,”他说,“在你衣服里发现的。”
郁徽看着他。
应临宣继续说:“两枚。都是‘宣’。”
郁徽没说话。
应临宣看着他,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刻的?”
郁徽点头。
“什么时候?”
“你走之后。”郁徽说,“每天晚上刻一会儿。”
应临宣没说话。
郁徽继续说:“刻坏了三个。这两个是第四个和第五个。”
应临宣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那枚戒。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指间,那枚戒亮得晃眼。
他抬起头。
“两枚都是我的?”
郁徽点头。
“那你呢?”
郁徽看着他。
“你戴着我的名字。”应临宣说,“我戴着你的名字,才叫一对。”
郁徽愣了一下。
应临宣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过了几秒。
郁徽开口。
“当时没想那么多。”他说,“就想让你留着。想戴哪个戴哪个。”
应临宣没说话。
郁徽继续说:“我自己……无所谓的。”
应临宣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把那枚戒从自己无名指上褪下来。
郁徽愣住了。
应临宣把那枚戒握在手心里,另一只手去拿郁徽的手。
郁徽没动,任他握着。
应临宣把他无名指上那枚也褪下来。
两枚戒,躺在他掌心里,一模一样。
他拈起一枚,翻过来看内壁——“宣”。
他又拈起另一枚,翻过来看——还是“宣”。
他抬起头,看着郁徽。
“这两枚,有什么区别?”
郁徽摇头。
“没有。一样的。”
应临宣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拈起其中一枚,重新套入郁徽的无名指。
郁徽低头看着。
应临宣拈起另一枚,套入自己的无名指。
两枚戒,又戴回原处。
应临宣握着他的手,看着那两枚在阳光下闪光的银戒。
“就这样吧。”他说。
郁徽看着他。
应临宣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戴我的名字。”他说,“我戴你的名字。”
郁徽愣了一下。
“可这两枚都是——”
“都是‘宣’。”应临宣打断他,“但你手上这枚,是我给你戴的。我手上这枚,是你刻的。”
他看着郁徽的眼睛。
“这就够了。”
郁徽没说话。他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黑眼睛里的认真。
过了很久。
他开口。
“应临宣。”
“嗯。”
“你上次说,有事要告诉我。”
应临宣看着他。
郁徽也看着他。
“现在能说了吗?”
应临宣没说话。他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银瞳,看着阳光在他脸上投下的影子。
然后他开口。
“郁徽。”
“嗯。”
“我喜欢你。”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层清冷融化,露出底下的认真。
“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想每天都能看见你,想和你一起守着这座城,想——”
他顿了顿。
“想以后都和你在一起那种喜欢。”
郁徽没说话。他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黑眼睛里的东西。
然后他伸手,把他拉过来。
应临宣跌坐在床边,被他揽进怀里。
郁徽的下巴抵在他发顶,手臂收紧。
“我知道。”他说。
应临宣愣了一下。
郁徽的声音从他胸口传上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知道。”他重复了一遍,“我也是。”
应临宣没说话。他只是把脸埋在他肩上,闭上眼。
过了很久。
郁徽忽然开口。
“应临宣。”
“嗯。”
“昨晚给我戴戒指的时候,”他说,“你怎么想的?”
应临宣没抬头。
“想着,”他说,“你要是敢不醒,我就把这两枚戒都吞了。”
郁徽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应临宣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
“笑什么?”
郁徽看着他,银瞳里映着阳光。
“笑你。”
应临宣看着他,唇角也动了动。
两人对视了几秒。
郁徽低头,吻在他唇上。
很轻。只是唇贴着唇,停了几秒。
然后他退开一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以后别吞戒指。”他说,“留着。”
应临宣看着他。
“留着干嘛?”
郁徽认真道:“等我醒。”
应临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比阳光还暖。
窗外,银灰的叫声远远传来,一声一声,像是在问什么。
没人回答它。
在一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