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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他说,梧桐 ...

  •   应临宣开始做梦了。

      不是以前那种模糊的、醒来就忘的梦。是具体的,清晰的,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放了一段又一段的画面。

      第一次梦见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睡糊涂了。

      窗外有树。叶子很大,风一吹就沙沙响。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窗框是白色的,很旧,边角有些剥落。他盯着那扇窗,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然后画面变了。

      他看见一张床。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头,白色的被子。床上躺着一个人,很瘦,脸被光线遮住了,看不清。那个人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床边的柜子上放着一个水杯,透明的,里面有小半杯水。

      他想走近一点,看清那个人的脸。但他动不了。他只能站在原处,看着那张床,看着床上那个人,看着窗外那棵树。

      然后他醒了。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躺在床上,心跳很快,但记不清细节。只记得有一扇窗,窗外有树,床上有人。他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闭上眼。

      第二天晚上,又梦见了。

      还是那扇窗,还是那张床,还是那个人。但这次多了一个人。有个人坐在床边,握着床上那个人的手。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背影——微微低着头,肩膀塌着,像是在说什么很重要的话。

      他站在远处,看着那个背影。那个人一直没动,就那么坐着,握着那只手。窗外有风,树叶沙沙响,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个人的肩上,把衣服照得发白。应临宣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很熟悉。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那个人他认识,应该认识,必须认识。

      他想走近,想看看那个人的脸。但动不了。他想喊,喊不出声。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然后他醒了。

      这次心跳得更快。他坐起来,大口喘气,额头全是冷汗。郁徽被他吵醒了,睁开眼,看着他。

      “怎么了?”

      应临宣摇头。

      “没事。做了个噩梦。”

      郁徽没追问。他只是伸手,把他揽进怀里。应临宣靠在他肩上,闭上眼。但那个画面还在脑子里转——有人坐在床边,握着另一个人的手,低着头,肩膀塌着。

      那个人是谁?床上那个人是谁?

      第三天晚上,他又梦见了。

      这次不一样。他站在那个人的正面。不是他走过去的,是那个人转过身来的。他看见那张脸——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是郁徽,尽管发色和瞳色都不一样,但应临宣一眼就确定是他。

      他猛地惊醒,浑身冷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郁徽又被他吵醒了,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只是做噩梦。郁徽没追问,只是把他揽进怀里。应临宣靠在他肩上,闭上眼,但那个画面还在脑子里转。

      郁徽坐在一张白色的床边,握着一个人的手。那个人是谁?为什么郁徽会坐在那张床边?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郁徽的呼吸在他头顶,很平稳,像是又睡着了。应临宣靠着他,睁着眼,盯着窗户。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地上一小块。他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一直到天边泛起灰白。

      从那天起,应临宣开始留意郁徽的举动。他发现郁徽最近经常一个人发呆。有时候他在批公文,抬起头,看见郁徽坐在对面,盯着桌上的抽屉,一动不动。他叫一声,郁徽过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说没事。

      抽屉。应临宣注意到那个抽屉了。以前从来不锁的,最近锁上了。钥匙挂在郁徽腰带上,他洗澡的时候都带着。

      还有银灰。银灰也不对劲了。以前每天早上蹲在城门口等他,现在不来了。铁骨铮铮说它整天待在仓库里,翻那些废弃的月光石。星瞳说它半夜不睡觉,蹲在城墙上,用额头抵着石头。

      应临宣没问。他只是在心里把这些事一件一件记下来。

      又过了几天。那天下午,郁徽出去了,说去银月城办点事。应临宣一个人在房间里批公文,批到一半,忽然停下来。他看了一眼那个抽屉。锁着的。钥匙在郁徽身上。他收回目光,继续批公文。

      批了两行,又停下来。

      他站起来,走到抽屉前,伸手拉了拉。锁着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笔,又放下。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银灰不在,星瞳不在,连铁骨铮铮都不在。他又走回房间,站在抽屉前。伸手,拉住抽屉的把手,准备硬拉。

      一拉就开了。

      他愣住。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个布袋,灰白色的,扎着口。他拿起来,很轻,里面有东西在晃。他解开扎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

      四块石头。巴掌大,灰扑扑的,表面有几道细细的裂纹。他拿起一块,翻来覆去地看。很普通的石头,和路边捡的没什么区别。他把石头放回去,把布袋放回抽屉里,关上。

      他坐在桌前,盯着那个抽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开。他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但他知道,他找到了。

      那天晚上,郁徽从银月城回来,脸色很差。应临宣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应临宣没再问。但他看见郁徽走到抽屉前,拉开看了一眼,然后关上。动作很轻,但他看见了。

      郁徽坐下来,看着应临宣。

      “你今天开抽屉了?”

      应临宣愣了一下。

      “嗯。”

      郁徽没说话。

      应临宣等了几秒。

      “里面有几块石头。”

      郁徽还是没说话。

      应临宣看着他。

      “那是什么?”

      郁徽沉默了很久。久到应临宣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月光石。废弃的。”

      应临宣等着他说下去。

      郁徽没再说。

      应临宣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说不清的难受。他知道郁徽在瞒他。他忍了很久,假装不知道,假装不在意。但那些石头,那个抽屉,那些发呆的瞬间——他看见了。

      “你不说,我就不问。”他站起来,“我去看看银灰。”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郁徽的声音。

      “应临宣。”

      他停下来,没回头。

      “等时机成熟,”郁徽说,“我告诉你。”

      应临宣站了几秒。

      “好。”

      他推门出去。

      银灰蹲在城墙上。月光把它整只狼照成银白色,皮毛在风里微微飘动。它望着远处的月光祭坛,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应临宣走过去,在它旁边坐下。

      银灰转过头,看着他,用额头抵了抵他的手。

      应临宣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你也瞒着我?”

      银灰低低地呜了一声。

      应临宣没再问。他只是坐在那儿,望着远处,望着那片月光。银灰蹲在他旁边,尾巴垂着,一动不动。

      一人一狼,在城墙上坐了很久。

      又过了几天。银灰的梦越来越清晰。那天傍晚,郁徽在城墙上找到它。它蹲在老地方,面前摆着几块石头,用额头抵着,闭着眼。郁徽蹲下来,等它睁开眼。

      银灰看着他。

      “那个人,”它说,“黑头发。很瘦。躺在床上,闭着眼。”

      郁徽的心跳漏了一拍。

      “还有呢?”

      银灰想了想。

      “有个人坐在旁边,握着那个人的手。”

      郁徽等着它说下去。

      银灰看着他。

      “是你。”

      郁徽没说话。银灰继续说:“那个人在看的方向,是你坐的地方。”它顿了顿,“他在说话。听不清。好像是两个字。”

      郁徽等着它说下去。银灰的耳朵动了动。“好像是……名字。”

      那天晚上,郁徽在城墙上坐了很久。银灰蹲在他旁边,没走。月光落在城墙上,把一切都照得发白。远处的月光祭坛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光,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郁徽忽然开口。

      “那棵树,是梧桐。”

      银灰仰着头看他。

      郁徽继续说:“你梦见的那棵树,是梧桐。”

      他没再说什么。但银灰好像懂了什么,用额头抵了抵他的手。一人一狼,就这么坐着。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星子一颗一颗亮起来,又一颗一颗暗下去。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一声一声,断断续续。

      应临宣从议事厅回来,经过走廊的时候,听见城墙上有人说话。他停下来,站在廊下。是郁徽的声音,很轻,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他听不清内容,只听见两个字。

      梧桐。

      他的心忽然跳得很快。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快,快得他有点喘不过气。他站在廊下,站了很久。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动不动。风从城墙那边吹过来,带着夜里的凉意,吹得他衣角飘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久到腿开始发麻。久到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梧桐,梧桐,梧桐。

      他转身回了房间。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月光。

      梧桐。他梦里的那棵树,就是梧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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