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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该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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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应临宣又做了那个梦。
但这次不一样。他梦见那扇窗,窗外有梧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他梦见那张白色的床,床上躺着一个人——很瘦,黑头发散在枕头上,胸口微微起伏,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不过来。
他梦见有个人坐在床边,握着那只手。那个人微微低着头,肩膀塌着,像是在说什么很重要的话。这次,他听见了。
不是听清了。是感觉到了。那个人的声音很低,很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像是在叫一个名字,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应临宣……我找到你了。”
他猛地睁开眼。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躺在床上,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大口喘着气,额头全是冷汗,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他盯着头顶的房梁,盯着那道被月光照亮的裂缝,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那个画面又涌上来。白色的床,瘦削的脸,散落的黑发。还有郁徽坐在床边,握着那只手。
那不是梦,那是真的。
他坐起来,披上衣服,推开门。
院子里,月光如水。银灰蹲在槐树下,仰着头望着他,喉咙里压出一声低低的呜咽。月光把银灰色的毛照得发白,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映着月亮,亮得刺眼。它没有跑过来,只是蹲在那儿,望着他,像是在等什么。
应临宣站在那里,看着银灰,看着那棵槐树,看着月光。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吹得他衣角飘起来。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棵树,是梧桐。”
银灰的尾巴摇了摇。
应临宣继续说,声音开始发抖。
“我梦见的。窗外的树。”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那个人——床上那个人——是谁?”
银灰没有回答。它只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用额头抵了抵他的手。凉的,比夜风还凉。应临宣低头看着它,看着它仰起的脑袋,看着它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他蹲下来,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银灰的耳朵动了动,喉咙里又呜了一声。
“你也知道。”应临宣说。这不是问句,是陈述。
银灰没有否认。它只是望着他,望了很久。
应临宣站起来,转身,望着那扇关着的门。郁徽在里面。他应该在里面,他应该还没睡,或者已经醒了。他应该听见了他推门的声音。
他没有进去。
他站在院子里,站了一夜,银灰蹲在他脚边,没有走。天边泛起灰白的时候,他的衣襟已经被露水打湿了,头发上沾着细细的水珠。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扇门。
天亮的时候,门开了。
郁徽站在门口。他显然也没睡——衣服还是昨天的,头发有点乱,眼底一层青黑。他看见应临宣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
两人对视。
晨光从山背后升起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院子里很安静,连银灰都没有出声。它蹲在应临宣脚边,仰着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应临宣先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一夜没说话,又像是说了太多。
“银灰梦见的那个人,是你。”
郁徽没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应临宣,看着他那张憔悴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应临宣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哑。
“你坐在一张白色床边,握着一个人的手。你叫他——你叫他应临宣。”
郁徽的脸白了。白得像那张床单,白得像梦里那个人的脸。应临宣看见了。他看见了郁徽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看见他的手指蜷起来,看见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应临宣往前走了一步。就那么一步。他站在郁徽面前,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血丝,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银炎余烬的气味。
“那个人是谁?”
郁徽没回答。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移开目光,看着应临宣身后的院子,看着那棵槐树,看着蹲在树下的银灰。
应临宣等了几秒。那几秒像几年。
然后他问了一个让郁徽心碎的问题。
“我是不是——我是不是不是真的?”
郁徽猛地抬头,那双银瞳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一把抓住应临宣的肩膀,力道大得应临宣往后退了半步。
“你说什么?”
应临宣看着他,眼眶红了。那双黑眼睛里全是困惑和恐惧,像是溺水的人在水里挣扎,抓不住任何东西。
“我梦见那个白色的房间。梦见那些线。梦见那个人躺在床上。我梦见你叫他应临宣,但那个人——那个人不是我。那个人很瘦,闭着眼,不会动。”
他的声音哽住了。
“我是什么?一段记忆?一个复制品?”
郁徽的手在发抖。他抓着应临宣的肩膀,抓得指节泛白。
“你是真的。”
应临宣抬起头,看着他。
“那我为什么会在那个房间里?”
郁徽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说,想说那是你的身体,那是你在现实里的样子。但他看着应临宣那双眼睛,看着里面的恐惧和困惑,他忽然说不出来了。他怕。他怕说了,眼前这个人会碎掉。会觉得自己是假的,是一段代码,是一个复制品。
会消失。
他沉默着。沉默了很久。
应临宣等了几秒。然后他推开郁徽的手,后退一步。动作很轻,但郁徽觉得那一推像一把刀。
“你不说,我就不问。”
他转身往房间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背对着郁徽。晨光落在他背上,把那件被露水打湿的衣服照得发亮。
“但你知道我知道。”
门关上了。声音不大,但郁徽觉得那一声像是砸在他胸口上。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银灰跑过来,蹲在他脚边,仰着头望着他。他没有追上去。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接下来的三天,应临宣和平时一样。
批公文,开会,见使节。和郁徽说话,和平时一样。吃饭,走路,看月亮,和平时一样。
但郁徽知道,不一样了。应临宣不再靠在他肩上睡着了。他坐在窗前看书,看到很晚,天亮才睡。他和郁徽说话的时候,会看着他,但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疏远,是警惕。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走路,不知道前面是路还是悬崖。郁徽每次对上那双眼睛,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银灰也不对劲了。它每天都去仓库翻月光石,叼出来,一块一块地用额头抵着感应。星瞳说它不吃东西,瘦了一圈。铁骨铮铮把肉干送到它嘴边,它看都不看一眼。它只是蹲在城墙最高处,面前摆着一排石头,一块一块地抵,一块一块地感应。
郁徽跟着它。他蹲在银灰旁边,看着它把那些石头排成一排。
银灰用爪子拨了拨其中一块。
“这个。窗外的树。”
又拨了一块。
“这个。床边的柜子。”
又一块。
“这个。那个人坐在床边。是你。”
郁徽蹲下来,看着那些石头。能量快耗尽了,光很暗,裂纹越来越深,像是随时会碎开。他一块一块地拿起来感应。
各种记忆碎片在脑中浮现。最后一块,他拿起来的时候,手开始抖。
那是他自己。坐在床边,握着那只手,低着头。画面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但他知道那是自己。他认识自己的背影。认识那件衣服,认识那个姿势,认识那只握着别人的手。
他握着那块石头,握了很久。
第五天夜里,应临宣没回房间。
郁徽找遍了整个首相府。书房没有,院子没有,厨房没有。最后他在城墙上找到了他。
应临宣坐在矮墙上,腿垂在外面,望着远处的月光祭坛。月光把他整个人照成银白色,头发在风里微微飘动。银灰蹲在他旁边,尾巴垂着,一动不动。
郁徽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人都没说话。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城墙上,靠在一起。远处有夜鸟在叫,一声一声,断断续续。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凉意,把应临宣的头发吹起来一缕。郁徽伸手想帮他拢到耳后,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
应临宣开口。
“我梦见那个人了。床上那个人。”
郁徽偏过头看他。
应临宣没看他,只是望着远处,望着那片月光。
“这次我看清了他的脸。”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像是怕惊碎什么。
“他很瘦。头发很长。闭着眼。”
他顿了顿。
“和我长得一样。”
郁徽的手攥紧了。指甲陷进肉里,疼得发麻,但他没感觉。
应临宣转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那双黑眼睛里,照出里面的恐惧、困惑、痛苦。还有一种东西——一种像是快要抓住什么又不敢抓住的东西。
“那个人是谁?”
郁徽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他看了无数次的眼睛——在洞穴里第一次睁开眼的时候,在赛场上并肩作战的时候,在塔顶看日出的时候,在月光下交换戒指的时候。都是这双眼睛。黑黑的,亮亮的,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这一次,他没有把话咽回去。
“是你。”
应临宣的瞳孔缩了一下。月光在那双眼睛里碎成两半。
郁徽继续说。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停。
“你叫林宣。三年前出了车祸。你的意识被接入了这个世界,成了应临宣。”
应临宣没说话。他只是看着他,脸色一点一点变白,白得像梦里那个人。郁徽看着那张脸白下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裂开。
“我一直知道。”他说,“从几个月前就知道了。”
应临宣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你瞒了我这么久。”
郁徽的心抽痛了一下。他伸手想抓住应临宣的手,应临宣没躲,但也没回应。那只手就那么悬在半空,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我怕你知道后会——”
“会什么?”应临宣打断他,声音忽然大了一点,大得在城墙上回荡,“会觉得我是假的?会觉得我是一段代码?会觉得我不配站在这里?”
郁徽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像月光石上的裂纹,一道一道,越来越多。
“你知道多久了?”
郁徽没说话。
应临宣看着他,等了几秒。
“你知道多久了?”
“几个月。”郁徽说。
应临宣的脸白得像纸。
“几个月。”他重复了一遍,“你看着我做梦,看着我害怕,看着我——”他说不下去了。
他站起来。动作很猛,银灰被吓了一跳,抬起头望着他。他没有看银灰,只是转过身,背对着郁徽。月光落在他背上,把那件单薄的衣服照得发白。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郁徽站起来。
“应临宣——”
“走。”那个字很轻,但比任何重话都伤人。
郁徽站了几秒。他看着应临宣的背影,看着那双垂在身侧的手,看着那两只手在发抖。
他转身,走下城墙。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城墙下面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应临宣还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月光把他整个人照成一尊石像。
银灰蹲在原地,看看郁徽的背影,又看看应临宣,犹豫了一下,跑到应临宣脚边蹲下来。
应临宣低头看着它,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你也知道?”
银灰低低地呜了一声。
应临宣笑了。那笑容很苦,比月光还冷。
“就我自己不知道。”
他坐回矮墙上,望着远处的月光祭坛。银灰蹲在他旁边,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他没有推开,只是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月亮从西边移到了天边。星子一颗一颗暗下去。天边开始发白。
应临宣忽然开口。
“他说我叫林宣。”
银灰抬起头,望着他。
应临宣没看它,只是望着远处。
“他说我出了车祸,说我的意识被接入了这个世界。”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那我是谁?”
银灰没有回答。它只是用额头抵了抵他的手。
应临宣低下头,看着它。
“你早就知道了,对吗?”
银灰的尾巴摇了摇。
应临宣伸手,把它抱进怀里。银灰没有挣扎,只是靠在他怀里,闭上眼。
月亮落下去了,太阳还没升起来。那是一天里最暗的时候,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抓不住。
应临宣抱着银灰,坐在城墙上,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他想起那个白色的房间。想起那扇窗,窗外有梧桐树。想起那张白色的床,床上躺着一个人。想起那个人很瘦,黑头发,闭着眼。想起郁徽坐在床边,握着那只手,低着头,肩膀塌着。
“应临宣……我找到你了。”
他闭上眼。
那不是梦,那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