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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你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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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师傅,去市中心人民医院。”
后视镜中划过一道白色身影,司机拉动手刹,转头瞥了眼后座上的年轻人:“先……生?啊哈哈,人民医院是吗?离这稍微有点远啊。”
似是不确定,司机又朝后看了一眼,那一身白西装的年轻人分明散着头黑直长发,精致白皙的脸上架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让人乍一看还以为是个女人。
“嗯?不能走吗。”那年轻男人偏了偏头,长发随着动作在肩颈间滑动,清朗温润的嗓音撞进鼓膜十分悦耳。
“啊不不,可以走可以走,就是会有点久。”司机忙转回头,快速启动汽车,踩着油门把车开了出去。
正值下班晚高峰,本就不算近的路程加上堵车,起码要花一个半小时。车里气氛安静,黄昏时刻人容易困倦,司机有些闲不住,随手打开车载电台,霎时一道平稳的新闻播报女声在两人耳边响起。
“今日中午,位于本市市郊云水街的四季堂中医馆,在经营近一个百年后,正式宣告破产闭馆。这家传承三代的中医馆曾以其精湛医术和诚信经营享有盛誉,如今却因一起严重的医疗事故和后续连锁反应,不得不结束其近百年的历史。”
红绿灯由红转绿,司机边开车边找话题:“四季堂啊,去年我家老头子还想去找那大夫看病来着,还好给我劝着了,我早觉得那些中医老神在在的不靠谱,果然都是骗钱的。哎,你说他们骗钱就骗钱吧,还拿人命开玩笑,真是黑心得膈应人。”
后座青年没接话,司机下意识朝后视镜瞥了一眼,只看见青年精致的下半张脸上微微勾起的薄唇。
电台播报还在继续:“据现场目击者描述,中午12时许,四季堂当代掌柜季先生亲自在医馆门前贴出闭馆告示,并郑重向在场老顾客们简短致歉,随后关闭了那扇承载着无数人记忆的木制大门。几位老顾客在门前驻足良久,神情惋惜……”
“啧啧啧,谋财害命,早该关门了。”司机叹息着摇摇头,却听后座那青年问,“师傅好像对中医不信任?”
司机没料到青年会跟他搭话,立马来了兴致:“当然不信任啊,什么看一看摸一摸就能看出病来,那体内的病毒还能给他摸到不成,不明摆着装神弄鬼招摇撞骗嘛!你看这个四季堂,为了多赚点钱给人乱开药,这才是他们的真面目!亏这黑心庸医还能传承三代,不知道前前后后害了多少人,唉。”
后视镜里青年笑了笑,金丝眼镜垂下的细链浮在发间若隐若现,跟胸襟前的长发一起随车晃动。他开口,声音还是那般平静动听:“师傅平时烟瘾挺大吧?”
司机一愣,不知道青年为何突然说起这个话题,不好意思讪笑两声:“小伙子眼力不错嘛,这都能看出来,实不相瞒我现在正有点手痒,要不是在接客还真想忍不住来一根。”
“那趁车堵得厉害,师傅请便吧,我不介意的。”白衣青年相当绅士体贴地说。
“哈哈哈…”司机心情愉悦笑了起来,顺手摸出烟盒点了根烟,摇下车窗重重吐了口烟雾。他一下对这年轻人放松了不少,随口就道,“小伙子啊,我看你样子就知道你年轻有为,哎,谈女朋友了没,喜欢什么类型啊?叔给你介绍介绍啊。对了,就是你这头发啊,最好还是剪剪,免得被人嫌娘气那多可惜……”
“不用代劳了。”青年笑着打断他,两瓣薄唇在后视镜里缓缓开合,“我想师傅更应该多费些心思关注下自己,你身上的毛病可不少,心血管、肺、腰椎都有些功能性障碍,其中不乏一部分具有遗传性,建议您和家人最好尽早就医。”
司机不可置信转头瞪向后座的长发青年,这年轻人说的,竟跟他上个月体检的结果一模一样!他惊道:“你、你是医生?不对,这怎么看出来的……”接着猛然想起什么身形一顿,燃烬的烟灰簌簌抖落了一裤腿,“你是、你是那个……”
此时电台正播到市民采访,扬声器里传来记者亲切的询问:“小姐姐您好,据说您是四季堂季先生的老客户了,请问您对四季堂闭馆有什么看法吗?”
“说实话我是真没想到会出这种事,我对季先生印象一直很好的,季先生很温柔,医术也很高明,我的病辗转看了十几家医院都没治好,走投无路才来找的季先生,没想到季先生给我开了几副药竟就真的治好了!而且季先生长得很好看,长头发配金丝眼镜,简直就是……啊,不好意思,总之我觉得这件事背后一定是有人在搞鬼!季先生肯定是被人陷害了……”
出租车一路开到人民医院门口,季林晚推开车门下车,车费还没来得及付,司机已经发动汽车一溜烟走了。季林晚摁了摁晕车发昏的脑袋,才想起来已经有段时间没吃药了。
A市人民医院中医科室。
“怎么挑这时候来?堵车也不嫌难受。”
季林晚关上房门,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查得怎么样了?”
丁哲源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资料,起身倒了杯水,绕过办公桌把水递到他面前:“师哥,你又不按时吃药了。”
季林晚接过水,笑了笑:“你废话变多了。”他抿唇喝了一口,“好了,快说。”
丁哲源叹了口气:“你还记得你刚接手家业那年,有个叫李越铭的病患吗?”
“记得,越铭集团董事长,来治不育症的。”季林晚顿了顿,微微挑眉,“你别告诉我时隔这么多年,这位老总突然想起迁怒我治不好他的病来了,那病不管他去看多少医生,以目前的医疗水平而言都是不治之症。”
“我知道。老李总白手起家到把集团做大做强,要记的人记的事多了去了,总不至于连个一面之交的大夫都能记这么久。只是你知不知道,他接受自己的不育症后,干了件什么事?”
季家是纯粹的医术世家,三代从医以来从未和商界扯上过任何瓜葛,市里不论多么有头有脸的商界人物,在季林晚眼里一样只配得个病患的名分。他翘起一条长腿,倚进沙发洗耳恭听:“哦?请讲。”
丁哲源被他黑发间摆动的金链晃了下神,索性转身坐回办公椅里:“他私下找人重金寻子,是他十几年前就有的一个私生子。或者说,是他创业前不为人知的妻子生的孩子,后来越铭集团成立,他背叛妻子公开娶了另一个女人,要不是后来李越铭患上不育症,恐怕这个秘密他准备缄口一辈子。”
“所以现在这个私生子是找到了?”
“没错,不过这件事其实跟这个李越铭没什么关系。”
季林晚盯着办公桌后披着白大褂的青年,不由眯起了眼睛:“你现在学会说话绕弯子了,我记得你以前可不会这样。”
“哈哈哈,”丁哲源摸了把头发仰头笑起来,“师哥你别笑话我了,都工作了哪能跟当年的愣头青比,尤其干了咱这行,我这头发还天天都得掉。不过师哥,你倒是没怎么变。”
季林晚没太多心情跟老熟人叙旧,敛了敛笑意正色道:“跟李越铭没关系,那跟那私生子有什么关系?私生子是我的哪位客户?”除了医患矛盾,他实在想不出自己还能得罪什么人。
丁哲源也坐直身子回归到正题:“据说那私生子是个退伍军人,刚找到的时候压根不搭理老李总,后来不清楚什么原因,突然就愿意认亲了,现在人也已经留在本市了。”
季林晚思索了一会儿,俊秀眉头微微蹙起:“我可不记得我跟什么退伍军人闹过不愉快。”
“当然,他并不是你的客户,所以我费了好一番功夫去院里调取两人的亲子鉴定报告,你不妨猜猜会是谁?”
丁哲源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季林晚,直到季林晚眉间越蹙越深,他才悠悠开口说出一个名字。
“贺停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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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
丁哲源猛地抬起头:“搬去Y市?师哥,你真就这么决定了?”
“我有什么骗你的必要。”季林晚歪了歪脑袋,轻慢的语调给人一种漫不经心的错觉。
“可是……唉。”丁哲源无奈叹口气,提起筷子继续埋头吃饭,他闷声道,“打算什么时候走?”
“事不宜迟,就今晚吧。”
“今晚?会不会太赶了?你东西都收拾好了?”
季林晚点点头:“嗯,宅子里要带的东西比较多,尤其是草药,我都提前收拾完了。”
“你……”丁哲源听得目瞪口呆。
季家四季堂那么大一个宅子,留存着三代神医苦心专营百年的心血,那积攒下的声誉不说,光是宅子里的传家秘方都是一大批不便转移的贵重物品,怎么搬迁这事从季林晚嘴里说出来,就跟酒店退房没什么区别。
丁哲源放下饭盒,仰进椅背抬头看着季林晚:“我说师哥,就因为一个陈年旧怨的报复,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两清完就算了,没必要这么大动干戈吧?”
“两清?我可不这么认为。”季林晚失声一笑,“你没看出来吗,那小崽子接手了家业,到A市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我身败名裂,就算我想办法澄清,亦或是重新来过,他眼里都不会容下我的。”
丁哲源叹口气,尽管这事发展得突兀又荒唐,但他知道其实季林晚说的在理,何况季林晚肯定比他更了解贺停舟。而且就算他为季林晚打抱不平,季林晚下定决心要走他也是阻止不了的。
“这小子可真是……执念深重啊。”
季林晚放下喝空的茶杯,站起身:“好了,桌子就麻烦你收拾了,晚上不用来送我,见或不见那几分钟都没什么意义。”
“师哥……”丁哲源急忙跟着他站起来,马上又被季林晚一抬手点了回去,“现在也不用送。”
丁哲源只得愣在原地,目光追着季林晚移到门口,那长发青年关上门,头也没回,只依稀听见他喃喃一句:“他这是恨我恨到骨髓里去了吧。”说完,那侧脸边垂落的金色细链就彻底消失进了门缝里。
从人民医院出来,季林晚在路边随手拦下一辆车:“师傅,去云水街26路。”
司机疑惑看了他一眼:“你是要去四季堂?那里失火了,烧了两个小时,整栋大宅都快烧成灰了,现在一条街全拦着呢,去不了喽……”